《民国梦之柳氏》忍冬与咖啡

43、第43章 平淡生活 受苦的人

　　走进屋子，放下伞，倾盆大雨被隔绝在门外。

　　楼下静悄悄的，大概都睡了罢。
　　我于是放轻脚步，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狈模样，不由得苦笑，快步上二楼，却发现柳杨的屋子里面还透着灯光。想了想先回到自己屋去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衣服出来，便推门进去，“二哥，你还没睡啊？”

　　窗子大开，风不停的灌进屋来，而柳杨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就着台灯正伏案书写。
　　我赶紧把窗户关好，又拿了一件棉衣给他披上，走到书桌旁边，“你怎么还没有休息？已经很晚了。”柳杨没有回头，“就快好了，明天报社就要的。你去睡吧。”
　　“大不了迟一天，身体要紧啊，”我看看桌上厚厚的一叠稿纸，还有他冻得有些发紫的脸庞，他肯定就这样子写了好几个小时了。
　　柳杨一个月前开始在一个朋友的小出版社谋了一份差，就是帮人抄书，或者翻译一点东西，接一些零碎的活。这种差事有时多得吓人有时又几乎没有，而且薪水微薄，我曾劝他还是先养好身体先不忙着工作。毕竟平日里我白天在商行里做文员，一周两天晚上给刘家补习，两份收入精打细算起来是够得日常开支的，再加上柳杨的看病的钱本就预留下来了，他并不需要这么辛苦的做这份累人又看人脸色的工作的。只是他在这件事情上颇为执拗，我也只得由他去了。
　　我铺好了床，最近天冷，特别给他加了床被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二哥，我明天还是再去弄个炉子来吧，不久就要入冬了。”
　　看他没有回音，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搅他了。只是去烧了壶热开水放在他旁边，“喝点热水会暖些，”我嘱咐着，便把门掩好下了楼。

　　把家里的衣服洗好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捶捶背，伸直了身子，此刻的双手已经因为冷水的浸泡变得红肿了，看看一盆的洗好的衣服，叹了口气，开始把衣服晾起来，连续几日下雨，也不知道这些什么时候才能晒干。
　　在家里洗衣，烧饭，打扫屋子，跑药店，熬中药，照顾二哥，在商行里，看着上司的脸色，一日复一日的做着枯燥的工作。几个月来的平淡生活，我已经习惯了。

　　想起前日李凤儿嘱咐我给她熨几件旗袍，我赶紧擦干净手拿出熨斗来。
　　李凤儿做惯了姨太太的人，一下子还没有办法适应现在的日子，虽说她已经长了教训不再和人赌牌了，但是却受不了呆在家做一些琐碎的家务，虽然手里没多少钱了，但是和所有上海的太太一样，她依旧每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的服饰都经过精心的搭配，加之她的见识和品位远比石库门这些太太来得好，几个月下来，倒是有几位太太常常来邀她，大家一起出去喝茶，打牌，逛街什么的打发打发时间。
　　虽然她的这些都可以理解，不过这就苦了我了，她一周下来绝不穿重样，而她以前的旗袍又多是精细贵重的面料，洗烫再到挂放都要万分小心，一个不留神拉了一个口子或者是留了一块印迹她都会和你唠叨个没完。

　　熨烫旗袍也是颇有学问的，我在多次实践中获得的一点心得，先得整理衣服上的纽扣珠片等饰物，确保没有脱落，如果花边或者花纹有变形也要更加小心熨得平整。旗袍的内侧，立领，衣身，开口处依次熨烫。最后把旗袍仔细的用衣架挂起，整理平整，小心的放入衣橱。
　　在柳家，穿过不下百套旗袍，在柳家的宜丰行也见识过不下千种面料，可是直到一切繁华消散的今时，我才有仔细去欣赏去赞叹这一件件旗袍的精致美观，直到今时，我才能静下心来细细去品味这旗袍背后的巧妙心思。也许女人天生就爱衣服，加上这个时代的旗袍是让人爱不释手的，样式品类也是数不胜数，每当我熨烫旗袍的时候，我的心反而能得到一种平静。

　　“又在给妈熨衣服？”
　　我抬头看见柳杨难得居然自己下楼来了，赶忙过去扶他坐下，“写完了的话就去歇着吧，怎么下来呢？”
　　他看看我，“今天是刘家最后一天补习吧，是不是伤心了？”
　　我想了想，“没有，也不过给孩子补过几个月课，有什么可伤心的，”手里顿了顿，“就是少了一份收入，有点可惜。”
　　说道这里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看着柳杨，“二哥，我这么说也不是说家里钱不够，你别多想。”
　　柳杨却只是坐着，安静的看我熨烫衣服。
　　“不过，二哥，说真的，你以后别那么拼命抄稿了，我怕你身体撑不住，前日医生不是还让你多修养么？”
　　“我现在在外面做事也不辛苦，这家商行小了点，但是还是能学东西的，等做满了一年我就去大一点的商行试试看，到时候会多一些收入。”
　　“等我存一点钱下来，到明后年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在这附近租个铺子，自己开家旗袍店。”
　　“这附近的店我都去过，真的不怎么样。我们的店开张以后，肯定比他们生意要好的。”
　　“到时候你还以前一样，设计旗袍，跑业务，我就负责联系裁缝师傅，卖旗袍，那个时候咱们家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你说好不好？”

　　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特别多的感触。
　　或许因为，我还记得刚才和傅家明说的那一番要分手的绝情，我还记得傅家明在雨中看我走进家门木然的样子，我还记得自己浑身发抖关上大门靠在门上拼命让自己冷静的情景。
　　我没做错，我和傅家明不合适，我给不了他全心的爱，他也给不了我安稳的生活。
　　我应该，没做错吧。

　　“阿敏？”柳杨突然出声了，皱着眉头抚着刚烫好的一件旗袍。
　　“怎么了？”我赶紧拿过旗袍反复观看，不会是哪里烫坏了吧？不至于啊，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
　　反复检查几遍，心稳了稳，“烫得很好啊，怎么了二哥？”
　　柳杨眼睛盯着我，“一直都看你给我妈熨旗袍，你的旗袍呢？”他脸色沉了下来，“自打搬到这里来，你来来回回都穿这几件，你以前那些衣服呢？”

　　我心下忙叫不好，“去上班的时候怎么能穿那些名贵的料子？当然是越朴素越好了。”
　　柳杨点点头，“你说得对。”
　　我刚提起的心落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的问，“你明天休息是吧，我们一起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我看看他，有些惊喜，柳杨自打病了后就一直呆在家里，即便后来身子转好了些也不愿出门，性情也变得古怪生硬起来，让人捉摸不透，今天他居然主动说要出门，我能不高兴么？
　　他站了起来，“你就穿上我们头回看电影那件粉色梅花图案的旗袍吧。”
　　我心下苦涩起来，“二哥？我？”
　　他回过身来，一手拍在桌上，冷笑，“怎么了？是不愿意和我一个病人出去？”
　　听着他讽刺的话语，我也生气了，“二哥，你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我几时嫌你生病了？”
　　“好，”他重新坐了下来，“那就跟我说实话。”

　　我叹了叹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二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过就是把那些旗袍给卖了，可是我如今根本就没有机会穿那些衣服，卖了还能换一笔钱。”
　　柳杨沉默了许久，慢慢平静下来，他伸手摸摸我的头，“我又哪里是舍不得那些，我是心痛。”他又拉起我的手放在手心里，“你几时吃过这种苦？你几时受过这种累？我是想让你过更好的生活，才劝说爸把你接到上海来。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如今可好，苏州柳家音讯全无，去信也都石沉大海，想来大妈是断不肯原谅我们了。看你天天你受这些苦，我可该怎么办才好？”

　　“二哥。。。。。。”我几乎要落泪。他才是那个最苦的人哪。一夜之间柳家败落，父亲去世，后又深受重伤，大仇得报无望，他心里的苦又有谁能分担几分？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二哥，你，你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觉得苦，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柳杨只是歉疚的看着我，不停的说，“对不起，阿敏。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