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85、套路得人心

　　大年初一，《白鹤山庄》上映。
　　楚邯自掏腰包包场请秘书办的人一起去看。
　　明明他反复强调，不是什么公司团建，也不要当一个工作任务，只是看大家辛苦，请大家放松一下。可到了地儿，楚邯看着大家的表情，总觉得都在强颜欢笑。
　　大过年的，本来开开心心，气氛却实在不算美好。
　　楚邯正琢磨着，一个小姑娘进来了。
　　高高瘦瘦，不管穿什么衣服，永远搭运动鞋。鞋总是很脏。楚邯对她印象深刻，山沟里出来的高材生，笔杆子厉害。算来……
　　“她进公司几年了？”楚邯问梁助理。
　　老梁看了看那个女孩，想了想说：“八年多了。”
　　“现在是几级工资？”
　　老梁说：“聘用成本是……”
　　楚邯瞪了他一眼：“她到手能拿多少？”
　　“七八千吧。”
　　楚邯皱了皱眉。在永安京这个地界儿，七八千可不算什么高工资。不过让他在意的是，她每年都要提前半个月请假，回家准备年货。她家偏远，交通不便，父母年纪大了，全家都指望她回家张罗过年。怎么今年都大年初一了还没走呢？
　　梁助理叹气说：“就算您说，只是大家一起放松一下看场电影。那也不敢走啊。”
　　“不敢走？”楚邯把这个敢字念得咬牙切齿。
　　梁助理点头：“对啊，这种事儿，谁来了领导也许不记得，谁请假可就太显眼了。”
　　“看个电影还用请假？”楚邯眉头越皱越紧。
　　“楚总，注意表情。”梁助理小声提醒。看了看楚邯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说：“毕竟是公司组织的嘛。”
　　楚邯听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合着我花钱请客，我还错了？”

　　又有人进来，说什么过年好谢谢楚总之类的话，楚邯笑着跟对方点头。

　　梁策等电影开场才猫着腰悄悄进来。
　　楚邯拉住他的手，心里却一直在想老梁的话。
　　不得不说，这事儿确实是他欠考虑了。不管他的初心是什么，只要是他让老梁去宣布的事情，对于员工来说，都是公司的事儿。都算工作。
　　这大过年的，谁不想跟家里人在一起？就算是看电影，也不会想跟同事一起看的。尤其领导还坐在那里。
　　“怎么了？”梁策发现楚邯的心不在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去说。”
　　梁策捏了捏楚邯的手说：“一会儿的打戏很精彩。”
　　楚邯叹了口气，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剧情上了。

　　等电影演完，果然没人敢走。楚邯起身，清了清嗓子说：“新年快乐！”
　　众人毫不犹豫地开始吉祥话输出。秘书办的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嘴皮子笔头子都是一等一的强。
　　楚邯在热闹中走到前面，伸出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喧嚣的声浪瞬间安静。
　　楚邯笑了笑说：“今天这事儿啊，我得解释一下。我也忙了一年了，想看个电影，但真不想一个人看了。可我想了很久，我也没什么朋友。我的生活呢，就是我的工作。我最熟悉的人，就是你们。你们对我来说，就是挚爱亲朋。所以想到看电影，我就想到了大家。”
　　梁策瞪圆了眼睛，看着楚邯睁眼说瞎话。他没朋友？他的朋友只嫌太多。连着有半个多月了，楚邯天天跟朋友们一起吃饭，恨不得中午晚上聚的都是不同的人。朋友遍天下，居然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卖惨？
　　有人喊，老板也是我们的挚爱亲朋！
　　楚邯笑着说：“来来来，给她记下，以后我家婚丧嫁娶，你可都得来啊！”
　　大家哄笑。
　　“以后呢，咱公司再有电影上映，我还请大家看。但不是这样包场的，我让老梁给大家发红包，电影票钱我出，咱们也来个天涯共此时。我呢，不知道你们在哪儿看。你们呢，跟你们想一起看电影的人看。如果说那个片子，你不感兴趣，拿这个电影票钱，买点自己喜欢的零食，开心一下，对吧。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好！”有人说。
　　大家伙七嘴八舌，有的说最爱跟老板一起看电影了！有的说老板英明神武！有的喊老板敞亮！有个人大喊了一声：“老板我爱你！”
　　众人哄笑。
　　楚邯说：“你克制一下啊。”
　　大家又笑了。
　　楚邯看了梁策一眼，梁策朝他点头。楚邯又说了几句结束语，转头先走了。

　　晚上回去，楚邯跟梁策说起了老梁的话。
　　“所以你才站在那儿真情剖白？”
　　“对啊，总不能让人家大过年的憋一肚子气吧。”楚邯换了衣服，歪躺在床上跟梁策说：“我跟你讲啊，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才。肯定得留住啊。不光留住人，还得留住心。”
　　“那简单啊，涨工资啊。”
　　“涨工资？那可是钱！”楚邯蹭地坐了起来：“钱啊！我也想要啊！”
　　“不给钱，给啥？给真情？”梁策学着楚邯的样子，说你是我的挚爱亲朋。
　　楚邯吃吃的笑了起来：“对啊，感情不管用了，再用钱来留人。实话说，要是不给钱能留住人才，跟他们拜把子都行啊。”
　　“对！”梁策撇着嘴说：“上个班，还得先歃血为盟。”
　　“哎呀！说不过你。”楚邯多少生出些困意，打了个呵欠，挣扎着起身去洗漱。出来，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地躺下。
　　梁策去跟经纪人打了个电话，聊了很久。
　　“什么事儿啊？”楚邯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梁策轻手轻脚地过来：“不用那么小心，我又没睡。”
　　“黎哥帮我看了个房子。”梁策说了房子的地段和户型，各方面都还算满意。只是价格稍微高了点。
　　“要是连你都觉得房价贵，就不用考虑买了。”
　　梁策看了看楚邯，见他始终没睁眼，也就不费心控制表情：“怎么？买不起还不兴看看？”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楚邯翻身坐了起来，说：“你仔细想想，永安京的房价，就连我们公司，楚氏，总公司，总裁办，秘书处的人，都得一年工资攒一平米，这价……”楚邯伸出一只手，上下移动，说：“它不落地啊。”
　　梁策眼睛一亮：“你是说房价要跌？”
　　“跌是迟早的事儿，但不在这一两年。我琢磨着，迟早得有这么一遭。你这个房子，要是买了准备住，那咱就买。你钱不够，我那儿有。但有一点，买了就别再纠结，房价涨或跌都跟咱没关系，咱买了是为了住，不是为了挣钱。”楚邯想了想，还特别附赠了一个比喻：“就比如前两天，你想吃西瓜，咱买了。你吃了，觉得甜，就行了。这就花得值。又没浪费。不要去想什么到了夏天它就会便宜。”
　　“那可是房子啊！怎么能跟西瓜比。”梁策说起那个贵族西瓜就来气，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西瓜。楚邯回来就带了一盒。吃的时候挺开心，扔包装的时候看到小票，梁策真是恨不得吐出来拿去退货，太贵了。
　　“西瓜怎么了？这个时节，西瓜就是这个价。房价也一样。市场波动嘛。”楚邯伸手比划了个波浪线。
　　梁策沉默了。他连西瓜都觉得心疼，万一将来房价跌了，他得怄死。
　　楚邯大讲堂还在继续，说什么经济趋势，说什么市场预期。说着说着，他提到了那个女孩。“她都工作八年了，应该给她涨一级工资。”
　　“稍微等等。”梁策说。
　　楚邯看着梁策，笑着说：“吃醋了？”
　　梁策翻了个白眼：“什么呀！哪儿跟哪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这个当口儿给她提工资，那不就是告诉公司的其他人，大年初一加班能涨工资吗？”
　　“不是啊，她工作能力不错，而且八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是这么想的，但别人会怎么猜呢？”
　　楚邯垂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那好，我跟老梁说一声，过段日子，给跟她资历差不多的老员工都涨一级工资。”
　　“不心疼？”梁策嘲讽他。
　　心疼啊，心疼得楚邯都不困了。但相比于让老员工寒心，这点钱不出不行。

　　春节档到后期，只是《白鹤山庄》和《年夜饭》之间的较量。
　　有业内人士指出，《年夜饭》才是标准的贺岁片，《白鹤山庄》只能算是春节档上映。
　　紧接着舆论就乱了，各路英豪，各显神通，各种拉踩，捧一踩一。
　　随着两个电影的票房节节攀升，各路小道消息满天飞。
　　一会儿说梁策跟片中的女演员因戏生情，在一起过年。一会儿又说《年夜饭》里六十多岁的男演员深陷丑闻。一会儿说梁策将要取代吕俊华，成为黄炜吉下一部戏的男主。一会儿说《年夜饭》拍摄的时候有知名演员霸凌同剧组的演员。
　　各种“网传”“据说”，东拼西凑的文字，连个图都没有，就是硬编。
　　随便网络上怎么吵，美名骂名都无所谓，只有进账才是实打实的。
　　楚邯作为大赢家，每天都眉飞色舞的。
　　梁策跟黎强联系了几家业内知名的水军公司，防着裴兴国那边爆什么黑料。没想到直到上映结束，那边一点动作都没有。
　　楚邯每天换着花样嘲笑梁策严阵以待的样子。
　　梁策总是很认真地解释：“他要是不动手脚，那正好，对吧。他要是出招，我们总得有个预案。”
　　“好，先预着。”楚邯觉得，这种真真假假的爆料，网上太多了。其实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应对，不遭人妒是庸才。谁不是毁誉参半的？有时候越上赶着解释，越显得心虚。但他不准备干预梁策的决定，毕竟那是梁策自己的事。
　　他相信梁策能处理得好，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