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83、回冰城

　　梁策回来之后，楚邯特意空出了几天时间，带梁策去京郊泡温泉。
　　曾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各种娱乐活动，全都被他扔到了一边。他想，自己终究是个很自私的人，不愿意陪梁策去玩他们年轻人更喜欢的项目，只愿意带他来泡温泉。
　　梁策的注意力全在楚邯身上。楚邯瘦了，而且兴致不高。梁策几次旁敲侧击地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甚至侧面问过罗助理，罗助理表示：你回来老板就一切都好。
　　但梁策并不相信。
　　他倒不是认为罗助理在骗他，只是以为罗助理并不知道楚邯的烦心事。只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搁置。

　　一转眼，马上要过年。
　　按照习俗，年前要上坟。
　　楚邯先陪着梁策去了冰城。没带任何人，只是他俩。
　　楚邯想得很简单，年底了，三位助理需要留下来坐镇。他俩就当旅行，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也很美好。
　　但方向盘握在手里，再看到路上车实在多，隐约有要堵车的意思，楚邯就心里说不出的焦躁，一脚油门直到冰城，中间就在服务区吃了个饭，上了厕所，加了点油。
　　一直在赶路，明明不用着急，却控制不住。
　　路上，梁策向他科普什么是大棉鞋二棉鞋，楚邯当个笑话嘻嘻哈哈地听了，没往心里去。等到了地方一下车，瞬间感觉就跟光脚踩进雪地里似的，冷的他直跳脚。
　　“上车！”楚邯原地转了个圈，上车启动直奔商场去了。看来棉鞋分等级不是梁策在逗他，那是生活经验。
　　楚邯导航去了个时尚商圈，梁策却给他换了目的地。“越高档的地方，越没有暖和鞋。”
　　“那不可能。越贵的越质量好。成本放在那儿呢。”楚邯嘴上否决，但还是去了梁策说的地方。
　　“道理是对的，可是贵的，大品牌的，除了个别登山滑雪的专业户外品牌，剩下的都是靠时尚啊、设计啊、理念之类的卖钱，人家又不管保暖。就是老百姓常去的这种小商场，他们才是客户需要什么，他们进什么。”
　　走到门口，人挨人人挤人，门帘子厚到得双手推。楚邯还没等进去，心里先烦躁了起来。更让他震惊的是梁策居然穿过大半个商场，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看着昏暗的楼梯，楚邯心里直打鼓。梁策是不是太久没回冰城，找不到路了？
　　下了楼梯，是个地下商场。每个店都是不大的小隔间，货物几乎堆到走道里。店员们扯着嗓子跟顾客讲价，楚邯仔细听了一下，又为这实惠的价格震惊了。
　　“您好，随便看。”店家招呼他们。
　　楚邯一摆手，说了自己和梁策的鞋码：“不看了，您帮我挑一双最厚的。”
　　老板二话不说，递上两只鞋让他们试一试。楚邯看着那鞋的造型，原地退了一步，根本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太丑了，还特别大，他都能想象到穿上得是个什么滑稽样子。
　　梁策接过鞋，穿上试了试。把另一只往楚邯手里塞：“你来试试。”
　　楚邯躲了一下，眼神嫌弃。
　　店家笑着说：“这小伙子多精神啊，看不上这样式儿的鞋吧！你们在市里，出门就开车进门有暖气，就那么一截儿路，跑两步就成，用不着这么暖和的鞋。来，姐这儿有今年最新款，也好看，也暖和。”
　　梁策怕楚邯心情不好说出什么难听话，赶忙笑着说：“还是暖和的吧，我们上坟穿。”
　　“哎呀多孝顺的孩子。”店家一边夸，一边找出几双鞋，让他们挑。
　　年前的商场人来人往，店里站不开人，楚邯被挤得左右闪躲，心里烦躁得无以复加。“就这双吧！”他指着梁策已经试了的那双。
　　梁策点头：“码挺正，你要是不想试也行。”
　　买完鞋，梁策硬拉着楚邯买了最厚实的羽绒服。楚邯被他拽着在人群中穿梭，心情渐渐地有点兴奋。等梁策挑好衣服付了账，楚邯竟然不想走了：“再逛逛，我看刚才有家小吃店，去感受一下？”
　　那是一家肚锅，到了店门口，里面早已坐满了人。快吃完的桌旁都已经等了人，每个人都大包小裹，面露喜色，大声聊着天。
　　梁策有点担心，看了看楚邯的表情。没想到楚邯竟然有点小激动：“这么多人排队，肯定好吃。”
　　吃完出来，楚邯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一个劲儿地说好吃，好玩，有意思。梁策只好点头应和，心里想着，楚邯那么有偶像包袱的一个人，愿意陪他逛这种地下商场已经是意料之外，他是不是应该准备个什么惊喜表扬一下？
　　到了家门口，梁策一边开门一边说：“回去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就收拾出来了。”

　　这是楚邯第一次来梁策的家。
　　他不是没想过，大老远地过冰城来只呆一两天，住酒店反而方便。但梁策一听说楚邯要跟他一起回冰城，立马跳起来拉了个清单，从牙膏到挂烫机，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张纸。看他那么激动，楚邯不忍心扫他的兴。
　　就这么一念之差，现在楚邯只能埋头吭哧吭哧地跟梁策一起做家务。
　　虽然梁策反复说：“你坐着就行。”或者是：“你开车累了，躺一会儿去。”但他不能真的休息啊。就这么些家务，他不干不都成梁策的了么？
　　终于做完了家务，两个人累得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强撑着冲了个澡，叫了外卖，就睡了。
　　一大早，两人按照冰城这边的习俗，反复检查过身上的衣着，连手机屏幕都设置成了黑白，这才开车去了公墓。没想到赶上了扫墓大军，车停了很远。
　　楚邯很久没有冻得脑门疼的时候了，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狼狈的经历。
　　两人肩并肩，聊着各自小时候的糗事。
　　梁策今天的话格外的多，两只眼睛亮得闪光。说小时候跟梁荃的恩怨情仇，桩桩件件都是血泪。楚邯听了心生羡慕，还是很捧场地陪他痛骂梁荃的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其实我姐也挺好。”梁策站在父母墓前，轻轻的说。
　　“看得出来，你俩感情很好。梁荃治疗有了进展，她的身上虽然还是不能动，但是右腿已经有知觉了。前几天针灸的时候，她说涨得疼。”楚邯放好泡沫板，端端正正地跪下，一边烧纸，一边细细碎碎地说起了梁荃治疗的细节。最后磕了个头说：“请叔叔阿姨保佑她，让她快点好起来。”
　　察觉到梁策有点沉默，楚邯回头，看到梁策双手撑地，双肩抽动，面前的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去，一瞬间就冻成了一个个冰片片。
　　楚邯叹了口气，想着是不是应该给梁策一点空间，让他在父母坟前大哭一场。又怕天太冷冻坏了。

　　周围上坟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匆匆忙忙走个程序。倒不是应付先人，而是敬爱啊孝顺啊，都应该是生前的事儿。这大冷天的，很多情绪都被冻住了。
　　也有特例。
　　一个小姑娘跪在一个墓前，哭得很大声：“爷爷，这是我对象的照片，您看看。”说着，就要把照片烧了。
　　旁边的一对路过的中年夫妻上前拦住了她：“老妹儿，老妹儿，不能烧。你可以举着让你爷爷瞅瞅，不能烧啊。”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问：“为啥不能烧啊？”
　　“不好，对你对象不好。”
　　楚邯旁边一家人的姑娘忽然说：“那我是不是能把我前男友的照片烧了解解恨啊？最好让我奶晚上去他梦里跟他说道说道。”
　　她妈妈捶了她一拳：“拉倒吧，净整事儿！”
　　梁策噗嗤一笑，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楚邯从兜里掏出纸巾。天太冷，手指头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抽出一张给了梁策。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看多少攻略，了解多少经验，都不如自己亲自体验一下。就比如冰城的寒冷。楚邯只好学旁边的人，两手对揣着。果然暖和。在寒冷面前，气质算个屁。
　　梁策擤完鼻涕就要把纸往火堆里扔，楚邯抢过来装到塑料袋里了。
　　“你这干嘛呀！”不过一两天时间，楚邯说话间已经带上了冰城的口音。

　　回到家里，两人换下衣服正要送洗，黎强的电话打了过来。
　　梁策刚接通，黎强劈头盖脸地问：“你跟楚邯去吃火锅了？”
　　“肚锅，不是火锅。”梁策弱弱的解释。
　　黎强不说话，梁策几乎能想到黎强的表情，只好问：“黎哥，我俩是被拍了吗？”
　　“你说呢？”
　　“风向怎么样？”梁策问。
　　黎强说了说情况，最后问：“你给我一个准话，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跟楚邯商量一下，给你答复。”梁策说完，两人说了几句其他事，就挂断了电话。
　　梁策把情况跟楚邯说了一下。
　　楚邯听完，说：“我的意思是，以后也不用藏着掖着，被拍了就说是好朋友。”
　　梁策有些顾虑，楚邯耐心的给他分析了各方面利弊。最后梁策还是被他说服了。
　　见梁策点头，楚邯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楚邯来冰城的事传开了，电话响个不停。他挑着接了几个，都是约饭局的。楚邯费尽口舌，都婉拒了，他知道应该去，但他真的累了。
　　梁策又给黎强打了过去，说了楚邯的意思。他本来还准备要痛陈利弊的，哪知道黎强一听说是楚邯的想法，立马表示那你们看着办。梁策感觉黎强的语气有点生硬，也猜不出是为什么。
　　挂断电话，梁策去找楚邯，却见楚邯在他的卧室一边打电话，一边抠窗缝。楚邯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梁策靠着门看他。
　　“具体细节……”楚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大方向就是这样。”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楚邯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回头看到梁策，楚邯笑了：“想好吃什么了吗？”
　　梁策觉得，楚邯虽然笑着但难掩疲累，总有种强打着精神的感觉，做什么都兴趣缺缺。梁策想了想，说：“别出去吃了，自己做点什么吧。”
　　楚邯摇头：“太麻烦了。”说着，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对着平台的推荐，说了几个品类。
　　梁策看着他面露疲态，也跟着胃口不佳。
　　但饭总是要吃的，两人最后决定吃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