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81、陈年往事

　　楚邯觉得心口憋闷得很，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伯母醒了，看到楚邯，眯着眼认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小邯回来了？”
　　楚邯坐在大伯母身边，指了对面的沙发示意梁策坐。
　　他拉住大伯母的手，才发现大伯母的手也小了很多，皮肤有点硬，有点糙，有点凉，还有点薄，像是戴了一双不合适的皮手套。他说不出话，就这么握着大伯母的手。
　　大伯母笑着伸手把楚邯一缕散乱的头发拨过去，小声说：“归队！”
　　楚邯笑了。
　　小时候，大伯母总想把他打扮得像电视里的小王子小少爷那样体面又高端，但他淘气又邋遢，每次玩到尽兴回来，浑身都是泥。大伯母带他去洗手，不管是几点不管一会儿要不要见外人，总要认真地给他梳一个发型，让他乱糟糟的头发——归队。
　　有次大伯母给他弄摩丝，他没见过那玩意，以为是奶油，悄悄吃了一口，吓坏了大伯母。
　　大伯母也笑了，说：“以后有人帮你整头发了，我也不用操心了。”
　　楚邯又笑不出来了。
　　大伯母转头看向梁策，好久没说话。久到楚邯以为她又睡着了，凑上去看她。大伯母悄悄靠近楚邯，小声说：“你坐在我的小抄上了。”
　　楚邯挪了挪屁股，找到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梁策，二十三岁，冰城人，演员（很红的！！！）可以聊拍电影的事儿，拍过……
　　楚邯看着括号里的三个感叹号，又笑了。
　　小时候家里应酬很多，他总是记不住谁是谁。大伯母就帮他弄小抄，每个人姓名年龄，怎么称呼，有哪些可以聊的话题。如果时间充裕，大伯母会要求他背下来。等客人的时候还会考的。
　　当时他很崇拜大伯母，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么复杂的关系，她都能记得住。后来看史书，说到某个官员堪称百事通，他总觉得大伯母只不过是生错了年代和性别，让她去做官，保证比谁都强。
　　却原来大伯母自己也是用小抄的。
　　楚邯心下一凛，大伯母如今也用小抄了！
　　大伯母拿过小抄看了一眼，转头跟梁策聊了起来。
　　楚邯收敛了情绪，也加入了话题。三个人从电影聊到情怀，再说到曾经那个曾经辉煌的年代。说着说着，大伯母话渐渐少了。剩下楚邯和梁策在聊。
　　“那时候的侠义，总是反抗权威的。哪怕不是反抗朝廷，也是反抗贪官，反抗某个邪恶的王爷。现在的网络小说，动不动就要问鼎江湖，一统武林。感觉骨子里……”楚邯说的兴起，一抬眼看到梁策在跟他使眼色。他顺着看过去，大伯母又睡着了。
　　楚邯拿过沙发上的毯子，给大伯母盖上。坐在了梁策身边。
　　梁策凑过来小声问：“咱们是不是让大伯母太耗神了？”
　　楚邯垂着眼，轻轻地叹气。他刚才坐得近，看到大伯母眼睛不似从前明亮。想起高医生说过大伯母最近白内障复发，建议换个晶体。但大伯母总觉得害怕，她认为所有的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她不想做。
　　他忽然有点恐慌，说不清是怕什么。
　　这么多年来，楚家的生意虽然交给了楚邯，但楚家，这个家，一直是大伯母一个人撑着的。楚邯从未想过大伯母是会老的，她会像一个普通的老年人一样，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看不清东西，记不清人。
　　“嗯？”大伯母醒了，看到楚邯和梁策，似乎有些吃惊，但她很快掩饰住了惊讶，笑着问：“是来找郸郸玩的吗？你们年轻人去玩吧，不用陪我。”
　　梁策有些无措，他看向楚邯，发现楚邯在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楚邯，慌乱的，无助的，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应对的楚邯。
　　梁策握住楚邯的手。
　　楚邯的手很凉，微微地颤抖。楚邯看着梁策，求助一般。
　　“大伯母，是我呀，梁策。您下午想吃什么呀？”梁策笑着说。
　　大伯母点了点头，说：“我吃什么都行，看你想吃什么呀？”大伯母说着，拿起手边的小抄，看了一眼，又开始跟梁策聊拍电影的趣事。
　　梁策笑眯眯地跟大伯母继续聊。
　　楚邯喝了口茶，有些凉了，倒是提神。
　　晚饭前，大伯母又睡了一会儿。

　　楚邯让梁策去自己的房间待一会儿，自己出去给高医生打了电话，问他大伯母怎么了。
　　高医生表示，情况没什么变化，还跟上次说过的一样。没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不断。直白点说，就是老了。
　　单纯的，年纪大了，各项功能都衰退了。
　　“她才七十七。”楚邯说。
　　高医生叹了口气：“七十七，已经是高寿了。”
　　楚邯无法接受，他给梁助理打过去，问他有没有熟识的厉害的大夫。
　　梁助理知道情况，只说他会努力去找。
　　楚邯站在廊前，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跟同学们混在一起玩，学抽烟，当时觉得特别酷。吞吐之间，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化成了烟，飘散之后，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有次跟大伯母吵架了，气得睡不着，就站在这里抽烟。刚点着还没吸两口，来了客人，他慌忙把烟按在柱子上，烫了个不大的疤。
　　后来长大了，没人管他抽不抽烟，自己却没了想抽烟的心思。
　　因为他终于明白，让他烦恼的事情从来都不会自己消散。只能动手动脑用心去一个一个解决。烟除了让他咳嗽，什么用都没有。

　　梁策看着楚邯的房间。
　　忽然有种登徒子进了小姐闺房的感觉，每看一眼都是窥探，每动一下都是冒犯。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一看就不是楚邯自己整理的。楚邯的书向来是按照类型摆放，心理、哲学、史书、经营、文学。最方便拿的那一排，都是正在看或者刚看过的，永远横七竖八。
　　而眼前的书架，是按照大小排列的，看着整齐，找起来其实很麻烦。
　　梁策挨个看过去，找到了楚邯的同学录。
　　这可是好东西。
　　前段时间楚邯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同学收拾家找到了当年的同学录，在朋友圈叫嚣，高价售卖黑历史。
　　楚邯跟他们聚了几回，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人还是那些人，又不是那些人了。
　　梁策的手停在同学录的书脊上，最终还是没有拿下来看。他好奇楚邯会给别人写什么，却不好奇他们会给楚邯留下什么样的中二发言。
　　梁策走到窗前，看到楚邯独自站在廊前，眼睛看向远方。

　　楚邯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回头看了眼梁策，问他：“带烟了吗？”
　　梁策看了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楚邯握住了梁策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指着柱子上的一小块疤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过这里，指着前面的一丛枯枝说：“这是丁香，到了春天会开浅紫色的花，特别香，有点呛人。”
　　楚邯告诉梁策，这是他和爸爸去花草市场买回来的花，自己移栽的。刚移过来的时候满丛花，没几天就都谢了，甚至连绿叶都枯萎了。他很是担心了一段时间，但小孩子没什么烦恼，渐渐地忘了。没想到第二年，有一天路过的时候，发现这花开得热闹。
　　梁策认真听着，点头又接话，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这个事儿他听过，有次路过一个商场，楚邯告诉他这里原来是花鸟市场，楚邯爸爸很喜欢过来玩。那个版本的回忆里，除了丁香，还有桂花和栀子花，几只文鸟，和一只跑出笼子就再没见过的兔子。
　　那是一只熊猫眼的兔子，特别可爱。楚邯很喜欢，却不敢说想要。梁策当时听，有点心疼。楚邯家里不至于养不起一只兔子，但楚邯连说喜欢的勇气都没有。梁策觉得应该是家里规矩大，才让小小的楚邯早早地学会了压抑自己的心。
　　再往前是几株桂花树，梁策看着，心里猜测哪一棵是楚邯栽的。走近了才发现，不用猜，树上都挂着小牌子。像个公园似的。梁策拿起写着楚邯名字的小牌子看。
　　楚邯笑着说：“家里的习惯，算不上规矩。就是每个人种一棵桂花。梁叔……管家梁叔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等春天栽在这旁边。”
　　楚邯的太奶奶闺名叫桂花，成亲的时候两人在院里栽了棵桂花树，金桂。后来生了孩子，又栽了银桂。渐渐养成了习惯，添丁进口，就栽棵树。
　　说着，走着，楚邯心里渐渐舒展了一些。
　　“前面，那儿……”楚邯指了指院子那边的一栋二层小楼：“我妈以前住那儿。”
　　梁策看了看楚邯，问：“那……阿姨现在在吗？”
　　楚邯摇头：“她出国玩了。她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规矩。她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喜欢的却得不到。”
　　“她喜欢什么？”梁策心想，既然是楚邯的妈妈，老太太喜欢什么，只要买得起，还是要买来讨人家欢心的。
　　楚邯冷笑：“她喜欢楚氏，想当楚太太。”
　　梁策细细琢磨了这句话，仿佛听到了什么秘辛。只好嗯嗯啊啊地敷衍。
　　“走，去看看。”楚邯带着梁策进了那栋楼。
　　房门都没有锁，楚邯说：“我不常来，但每天都有人打扫。”
　　楚邯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只玉镯。他拿起一只看了看，问梁策：“喜欢这些吗？”
　　梁策用死鱼眼来表示不满。
　　楚邯趴在梳妆台上，说：“我大伯母，其实不是大伯母。我没有大伯。我爸就是独生子。”
　　梁策站在门口，看向楚邯。
　　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楚邯幽幽地说起了自己家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