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80、见家长

　　吃完饭，梁策提议要不出去走走。楚邯站在窗边，看着冬日里无人的小公园，现在看来那么可爱。
　　前几天他独自去过，走了一半就回来了。大冬天的，没什么景致，也没有人。冷风吹，更显凄凉。
　　可两个人一起走，就不同了。
　　楚邯一路走得心花怒放，虽然还是那个萧索的公园，心却随着话题，一会儿在竹林中救人，一会儿去水乡送信。
　　书中有一对夫妻，丈夫是个一诺千金的侠义之士，为了送救命恩人的尸首回乡，一走就是七年。妻子是个贤惠又不多言的女子，独自支撑着家业，还养大了几个已故友人的孩子。他们的人生没有快意恩仇的豪迈，却是真实的坦荡磊落。
　　“你说，他俩应该找谁来演？”梁策问。
　　楚邯想了想，说了个名字。就是《晴远镇》中秦三娃的演员。
　　梁策笑了：“她是不是稍微……壮实了点？”
　　“壮实就对了。一个女人，又要种地又要养蚕，还得养活五个孩子，白天干农活晚上纳鞋底。不壮实一点，能撑得住吗？”
　　梁策想了想，说：“可书里说她是个虽容颜老去，但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绝美的江南女子。”
　　“她化化妆也很漂亮的。”楚邯坚持自己的看法，拿出手机调出演员的照片：“你看，当得起绝美二字。”
　　“女演员都是这样，化不同的妆，感觉就变了个人似的。”梁策感慨，说起《白鹤山庄》中演他娘的那位女演员，才三十四。
　　“三十四啊，搁古代也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了。”
　　楚邯说完之后，走了几步发现梁策没跟上。回头一看，梁策憋着一脸坏笑，闪着俩眼贼光，一看就知道心里酝酿的不是好话。
　　楚邯一想刚才的话题，就知道梁策在想什么了。他俩的年龄差放在这儿，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他可以想着染染头发，换个造型，让自己看上去年轻一点。但他确实三十六了，不再年轻。听说好友早上心慌，第一反应就是量血压。“嫌我老了？”
　　梁策眼睛里映着城市的霓虹，说：“刚刚好。”
　　楚邯看着他的眼睛，有种被人满心满眼地爱着的感觉：“你觉得好，就是好。”

　　回到云开，梁策又拿起《远客来》继续看，他虽然已经知道了结局，还是被故事中一个又一个人物的命运牵着心。
　　楚邯也不催他，左右明天没事，难得放个假，晚睡一点也无妨。
　　罗助理打来电话，说大伯母想见见梁策。楚邯跟他谈了谈，让他买些礼物，明天中午前送过来。下午楚邯带梁策回一趟老宅。
　　事情说完，罗助理又提起了旁的事：“有个艺人，过去合作过，叫裴兴国的，他的经纪人联系到我，说有些事情要跟您面谈。”
　　“面谈？”楚邯想不到他和裴兴国有什么好谈的。那人现在也跟宋寅初没关系了，他不用顾忌谁的面子，干脆拒绝了。
　　临睡，罗助理又打了电话过来。
　　裴兴国的经纪人说他有个做娱记的朋友，手里有些梁策的东西。他以前为着跟梁策多少有些交情，买过几次，对方都没报道。这回又联系了，开价很高，他想问问楚邯有没有兴趣。
　　“梁策的东西？”楚邯冷笑。什么做娱记的朋友，什么交情，都是假的。他自以为拿住了把柄才是真。
　　“你让他现在来云开。”
　　“现在？”罗助理看了眼表，对于城市里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时间才是夜晚的开始。马上通知对方。

　　梁策看着楚邯明明躺下了，接了个电话又开始换衣服，问他：“你要出去？”
　　“不出去，见个人。你就在这边待着，我在会客室。”
　　梁策听到他接电话时候提到自己的名字了，欲言又止。他想问问什么事，又怕楚邯不想让自己知道。
　　“怎么了？”楚邯坐在梁策身边穿袜子，伸手捏了捏梁策的胳膊。
　　“什么……事啊？”
　　楚邯嗤笑出声：“就那个裴兴国。你记得吧，他原先是陶吟旗下的艺人，陶吟跟我发小宋寅初，是一对。”
　　梁策嗯嗯地应着，听他说。
　　“裴兴国的经纪人说，有些关于你的东西，要见我一面。”
　　梁策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不用紧张，我来处理。”楚邯说得随意：“你就继续看看书，我跟他们说几句就让他们走。”
　　梁策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楚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问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他。”梁策低着头说。
　　“那行，换个衣服。楼下有个小会客室，我让他们收拾一下。”
　　梁策看了楚邯一眼，他以为楚邯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出面的。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楚邯换衣服的间隙回头看梁策，看到他一脸的不可思议，笑着问：“怎么了？害怕？害怕就别去见他们了。我去就行。”
　　梁策并不担心裴兴国他们会有什么东西，他和楚邯向来谨慎，在外面是有说笑打闹，也会有一些借位拍摄看起来很亲昵的照片，但都算不上什么实锤，实在太容易解释。他也坚信自己没有什么确凿的黑料值得被勒索。

　　果然，裴兴国拿出的，不过是梁策跟楚邯在小公园遛弯的照片。
　　楚邯看了看，笑着说：“谢谢你们提醒，看来以后不能去那儿散步了。”
　　裴兴国还想说什么，梁策敲门进来。
　　楚邯把照片往旁边推了一下，梁策一边坐，一边拿起来看了看，还评价了一句：“拍的挺好。”
　　裴兴国攒了一肚子话，想了一路的开场白，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梁策的出现打乱了。
　　他没想到楚邯会让梁策过来。他的确想过，万一梁策不在剧组，有没有可能跟楚邯在一起。但他以为就算他们在一起，楚邯也会先打发了梁策再来见他。
　　毕竟他们要谈的“事情”，不适合让梁策知道。
　　裴兴国万分懊恼，没有先打听好梁策的行程。他只以为是梁策手段高杆，硬是要跟来的。
　　他暗恨自己轻敌。早应该想到，一个没学历没资历没背景的年轻人，单凭一张脸，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资源？一定是心思缜密，心眼多。
　　如今看来，果然是劲敌。
　　裴兴国对梁策的厌恶更深了一层。这种走了后门又把门堵上的人，最是可恶。

　　可惜不管裴兴国生出怎样的感悟，这次见面注定是要铩羽而归。

　　第二天，楚邯和梁策忙着回老宅见大伯母的事情，齐齐地把裴兴国抛到脑后。
　　梁策紧张地不住地搓手，楚邯把他的手握在手心，安慰他别担心。大伯母不会为难他。
　　梁策笑着问他：“大伯母会不会给我一张支票？”
　　“你想得美啊。”楚邯说。
　　“万一呢？我不得先考虑个价码？”梁策说。
　　“新媳妇第一次上门，见面红包是要给的。大伯母给你钱，或者支票，收着就好。”楚邯说。
　　梁策看着楚邯，发现他是真的不担心大伯母会不同意。他想了想，还是说：“万一，大伯母不同意呢？”
　　“不会的。”楚邯想也不想，说得十分肯定。

　　车拐进巷口，梁策看着面前朱红色的大门，看着它缓缓地打开。
　　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一个平行世界。他从未想过在永安京市中心居然会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有点古装片场的感觉。
　　下了车，楚邯看着天说：“今儿个，好天气。”
　　管家早早等在了车库边上，见到两个人，热情地迎了上来：“楚总回来了。梁先生您好。”
　　梁策看了眼楚邯，见楚邯完全没有介绍他俩认识的意思，赶紧向管家鞠躬，说：“您好。”
　　管家笑着说：“我是老宅这边的管家，我姓梁。咱是本家。”
　　路上，管家尽职尽责地给梁策介绍各处，顺便还说了晚饭的安排。
　　“不在家吃。”楚邯说。
　　管家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眨了眨眼睛，换上一脸勉强的笑意说：“好的。”
　　梁策拽了拽楚邯的袖子。他真是受不了让老人家失望的，一顿饭而已在哪儿吃不是吃呢？吃不好大不了他陪楚邯再去吃一顿啊，别让人家一番准备落空。
　　楚邯垂眼看了看梁策的手，叹了口气说：“麻烦梁叔了，我们在家吃。”
　　管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送他们到门口，自己出去了。
　　进门的时候，楚邯小声说：“老宅吃饭规矩多，我怕你不习惯。”
　　“不习惯也就是一顿饭嘛，人家费心准备了。”
　　楚邯给梁策整理了一下领口，拍了拍说：“行吧。到时候你看我，别一个劲儿地跟人道谢。”

　　大伯母已经等在客厅，也许是等了太久，睡着了。
　　楚邯正要叫她，却愣住了。
　　不过是几个月没见，大伯母衰老了很多。整个人瘦了，衣服显得有些大。头发虽然是做过造型的，可一看就知道少了，虚虚地撑着。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脸上的气色也很差。
　　楚邯拿出手机想要打给高医生，又想到高医生早就跟他说过，大伯母最近不大好。
　　可是再怎么听说，都不如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