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66、再次饭局

　　邢天晴一进楚邯办公室，就小声问：“今天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楚邯歪头看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邢天晴压低声音手舞足蹈地说：“就是……我一路走过来，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特别严肃，还带着点……嗯……”她皱着眉，瞪着眼，抿着唇，学那种噤声危坐的样子。
　　“这么夸张？”
　　“真的，感觉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楚邯讲了讲前段时间的事情。
　　“我也听说了，不是已经出了调查结果了吗？”
　　“那是曝出来的。其他的呢？”
　　“还有被压下来的？”邢天晴严阵以待：“需要我帮忙就说话。”
　　“这倒没有。我是担心还有程度没那么严重，但性质差不多的。所以从集团公司开始，到各分公司都开始一次自查。也算是个敲打。”楚邯说。
　　“敲打什么？避免不了。”邢天晴摇头，笑得无奈：“你这公司这么大，这种事杜绝不了的。我那个工作室，不过几十个人的草台班子，都有。”
　　“嗯？说来听听。”
　　邢天晴从包里掏出几大把笔来，混杂着口红和香水。她指着笔说：“就拿马克笔来说，公司采购的笔，采购价跟市场价一样高。”
　　楚邯挑眉，公司大宗采购还能走市场价，这谁听了不觉得荒谬？楚邯问：“你就不管管？”
　　“怎么管？明码标价，还有□□。”邢天晴摊手：“总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吃夜草。不要太过分就可以。就单说马克笔，前几个月，工作室开过一个人，就是领了东西低价挂网上卖。销量还不错。”
　　“这……太猖狂了吧！”
　　“不过要真是有才华，我也不会开除他。主要还是出的设计一般，这么一算，聘用成本太高了。不划算。但也不是个例。还有个自己开班授课，教材也是从公司领的。但那个就没法管。毕竟东西还在，只是消耗得异常的快。他甚至可以说，之所以带回家是在家设计的时候用。不过他手上的活儿还行，这次Ｌ in 的新系列，他是二助。有才华的人嘛，难免的。”
　　“你这……”楚邯想说赏罚不分，又觉得这个品牌自己不过是投资，经营还是邢天晴费心，自己指手画脚未必受人待见，最后还是决定换个说法：“这样老实人会伤心的。”
　　“老实人在哪里不伤心？”邢天晴轻蔑的耸了耸肩。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诚恳善良就给谁多一点好处。名和利都是抢来的。
　　“说不过你。”楚邯摊手投降，内心并不认同，却也不准备再争论。问邢天晴：“这次来什么事？”
　　“今天……广告拍摄啊。”
　　“嗯？”楚邯抬头看邢天晴，似乎不太理解拍广告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是梁策代言吗？拍广告你不来看看？”邢天晴问。
　　“不就是正常工作吗？”
　　“你不去看看？”
　　楚邯以为邢天晴只是闲聊，拍了拍身旁一尺高的资料说：“我还有的忙啊，大小姐，你到底什么事？”
　　“也没什么，路过而已。下午拍摄完成，我想请梁策和广告公司的人吃个饭，楚总可否赏脸？”
　　楚邯很是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是没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梁策出门之前就跟楚邯报备，今天合作的广告公司是业内的翘楚，他有想要维护长期关系的心思。楚邯还给他支了招。
　　“收到！”见楚邯没有流露出参加的意思，邢天晴领会精神，拎包走人。到了门口，又回身说：“放心，不会让梁策喝多少酒的。”
　　“多谢。”楚邯认真道谢。梁策这么大的人了，出去工作自己不可能一直看照着。他总要独自闯荡的。但邢天晴终归是好心，这份心意难得。
　　送走邢天晴，楚邯看了看桌上一摞各公司自查结果。
　　基本都是办公用品不合规领用、耗材异常支出、虚报项目……要说数目，合起来不少，但摊在每个员工头上真没多少钱。
　　可是积少成多，要真是给员工养成这种习惯，让大家以为这是一条财路，可就麻烦了。
　　考虑了一会儿，楚邯叫梁助理进来。
　　“让行政部重新拟定一个说法。开除……有点重了。”
　　梁助理愣了一下，开除是前几天楚邯自己说的，怎么忽然又变了？据他所知，有不少行动力强的分公司已经劝退了一批人。
　　“那……”梁助理希望楚邯能大致划定个范围，他们也好做。
　　楚邯却看了他一眼，说：“就这个事儿，没其他的了。”
　　他知道老梁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耐烦费这个心思。请这些人不就是来解决麻烦的吗？虽然这些麻烦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制造的。

　　出了门，邢天晴想。楚邯对梁策也不过如此。哪里有王思贤说的那般一往情深？
　　王思贤还是被家里娇宠得过于天真了。邢天晴甚至毫不怀疑，王思贤会相信一见钟情，相信厮守终身，相信灵魂伴侣，相信那些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没用，这一类鬼话。
　　想到将来，王思贤迟早要为自己的善良付出代价，邢天晴忽然觉得悲哀。王思贤只是不够见识，不懂得人心会有多复杂，但她不是个坏人。她不是活该受任何伤害，只是不晓得人心险恶，不愿意用恶意揣测他人，不懂得保护自己。
　　如果将来王思贤遇到一个心机深沉的恶人，处心积虑地接近她，她一定是义无反顾不听劝的。因为她善良。
　　多可悲，一个人的悲剧，源于善良。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是不是曾经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坐在豪宅里，看着满树的蔷薇或者闪烁的星空，发梦，期待着会有个骑士披荆斩棘来到自己身边，解决所有的麻烦，带给自己永恒的爱情，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童话害人不浅。
　　所以邢天晴向来不相信故事，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故事都是讲给蠢人听的，为的是让他们蠢得更彻底一些。她高中时候还有同学相信万物有灵，相信救助流浪动物可以感天动地，将来遇到危难的时候会有什么灵犬之类的来报恩。
　　可等她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要求于助武器。
　　万物有灵？
　　屁。
　　赤手空拳的善良，就是等人捏的软柿子。

　　拍摄很顺利。
　　梁策帅得过火，身材也撑得起衣服，整个人神采飞扬，光芒四射。
　　广告女主是个新人，夏思思，走邻家女孩路线的，长了一张清纯无害的脸，笑容干净甜美，身材娇小可人。
　　导演非常满意。
　　邢天晴也很满意。
　　导演原以为像梁策这样的年轻偶像，拍广告时会让自己的助理拍一些花絮放在粉丝群里当福利，拍摄计划中还预留了一些时间。没想到梁策连助理都没有，更稀罕的，是没有脾气。
　　导演言谈间对梁策多了不少肯定。
　　晚上一起吃饭，梁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还像上次一样，给大家敬酒又倒茶。
　　邢天晴冷眼瞧着，怎么想都觉得楚邯跟梁策的关系不像王思贤说的那样。如果楚邯对梁策多一点看重，哪怕不是给个名分，单纯地就是私下里相处时多给一些安全感，梁策都不必这样放下身段。
　　他是有资本张扬一些的，但他却很谦卑。梁策给邢天晴倒茶，邢天晴侧过身说了谢谢。
　　这是一种在世事中历练过的姿态，自降半格，既不会让人反感，又不会显得谄媚。邢天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笑了。
　　她明白梁策为什么招人喜欢。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聊天页面最后一句是对方发来的：如果我投资，可不可以叫梁策出来吃个饭？
　　邢天晴打了两个字：可以。
　　想了想，觉得话不要说得太满，又逐字删掉。
　　改成：有商量的余地。
　　邢天晴皱了皱眉，删掉。
　　打出三个字：可以谈。
　　邢天晴按下了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条：多少钱？
　　邢天晴把手机扣在一边，挑着眉看着手机一下一下地震动。对方信息发得密集，邢天晴越发不着急了。

　　导演喝了点酒，开始忆当年。他曾是个很厉害的ＭＶ导演，跟很多红极一时的歌星合作过。
　　那时候简直风光无限，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工作安排得满，身边总是围了一群人，连找灵感都被催着，没个空闲。偶尔会任性地关掉手机拔了电话线，叫上三五好友打麻将，没多久就会有人找来，求他不要失联。
　　哪知一转眼，不过几年时间，唱片没人买，ＭＶ没人看，连歌儿都没几个人会好好听了。
　　时代变化如此的快，让人来不及准备。
　　“你可能不知道，吕俊华的ＭＶ也是我给拍的。”
　　“吕俊华还唱过歌？”邢天晴想不到吕俊华唱歌会是什么风格。
　　梁策却笑着说了歌曲的名字，还大加赞扬，说歌很好听，ＭＶ也很好看。尤其某个回眸，特别有感觉。
　　“有感觉？”导演笑：“当时拍了四十多遍，他一看镜头总是有杀气。我跟他说，这是情歌啊，那是你的爱人，不是要你锁定目标做掉她。”
　　“对啊，武打演员出身，眼神都是练过的，改起来太难了。”
　　“难也要改啊。”导演忽然感慨：“你为了得到一个机会，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样子。比如为了拍功夫片，练出有杀气的眼神。但等你红了，他们又告诉你，你需要改。”
　　“人生都这样吗？”梁策叹口气说：“我还以为只有我，是被命运嫌弃了。”
　　“是时代在变啊，我们有的被卷进去，有的被扔出来。”导演时而高歌一句，时而叹息一声。仿佛回到了当年。
　　那是个黄金时代，可惜身处其中的人从不觉得。只能在没落之后恍然大悟，当年竟然那么美好。那些喧嚣，那些色彩，那些欢呼与呐喊，镜头与聚光灯……
　　那些让人心烦意乱无暇思考的吵闹和令人目眩的光影，竟然就是黄金时代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