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59、吃雪糕

　　“要不，你挨个咬一口？”楚邯看梁策为难的样子，猜测他哪个都想吃。坐在沙发上，楚邯默默评价，这个家里虽然没冰箱，但总体还算舒服。
　　“咱俩加把劲！”
　　梁策话刚出口，楚邯就弹了起来。“疯了吧你！”
　　梁策不说话，就眼巴巴地看着楚邯。
　　“不至于，几个雪糕而已。过两天还给你买。”
　　梁策看着他，微微抿了下嘴，眼神更显得可怜。
　　“又不是不让你吃，要不你挨个咬一口再扔？”
　　梁策很喜欢现在的感觉。楚邯这样柔声哄他，让他有种被宠爱被关怀的感觉。他忽然想知道，楚邯的耐心到底会有多少。于是更加执着地盯着楚邯，皱起了眉头。
　　楚邯被他看得直叹气：“好，好，好！”
　　不就是几支雪糕嘛！吃了又能咋样！他从小就没在吃喝上面任性过，老天爷总会给他几个指标的吧！偶尔胡乱吃一次而已。更何况……梁策看起来那么开心。
　　梁策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咱俩一人一口！”又开始绕着楚邯转圈圈。
　　“行，行，行……”看着梁策这么开心，楚邯毫无原则地不停点头。
　　夏天的雪糕化得快，梁策一个接一个飞快打开，猛猛地啃上一口之后，放到楚邯面前。
　　楚邯看着眼前缺了一口的雪糕，那牙印都能用来建模了。叹了口气，只能吃。
　　多年不吃雪糕，楚邯也没想到现在的雪糕做得这么好吃。“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雪糕比小时候的好吃？”
　　“那肯定啊。”梁策想也不想说：“那时候雪糕一根多少钱，你这雪糕一根多少钱？”
　　“大部分，都没上十二。”楚邯说：“其实你爸很疼你的。”
　　这句话，楚邯琢磨了一路，还是决定要说。梁策迟早要从失去父母的悲伤中走出来，但那应该是一种接受。接受父母一直爱着他，深爱他，但不能永远陪伴他。那是生命的遗憾，此事古难全。这其中不应该有丝毫的怨怼和不满。
　　所以他仔细端详着梁策的表情。
　　梁策吃雪糕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啊。当时我爸一个月才几百块钱的工资。平时穿工服倒是不明显，等出门的时候，他总喜欢穿一条黑西裤。”梁策捂着眼睛，笑着说：“那条裤子屁股上油亮油亮的，磨得。”
　　“那时候裤子没多贵，他舍不得给自己买，舍得给你买雪糕。”楚邯说。
　　“还舍得带我们出去玩，厂子里组织工人和家属出去旅游的时候，我们一直是全家出动。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我爸就带着我俩出去玩。我妈不去，省钱。”
　　“是啊！”楚邯长叹一口气。“虽然说，用肯不肯花钱来衡量爱，有点物质和世俗。但这个是最直观的。”
　　楚邯想谈谈自己小时候关于雪糕的回忆，但想了很久，只有几次去王思贤家玩的时候，顺便在她家吃雪糕的记忆。
　　偌大一个楚家老宅，从来没有雪糕这种东西。从吃雪糕的角度来说，自己的童年真的不如梁策那么鲜活幸福。
　　楚邯忽然想起，有一次，爸爸带他去放风筝。那应该是个春天，风很暖。可等父子俩到了市郊，风一阵大过一阵。风筝等不及放线，被风带着一头扎在地上，摔坏了。楚邯很难过，但他也不敢哭。只是难过。
　　爸爸为了哄他开心，回去的路上给他买了一支雪糕。说是雪糕，也许不太严谨。那是当时小朋友间最流行的火炬。超级大的一支。他现在还记得，车窗外是超级大的沙尘暴。爸爸给他讲，这就是：飞沙走石满穷塞，万里飕飕西北风。
　　可他满脑子都是，好大的雪糕！只可惜别人看不到。
　　没人羡慕的拥有，总感觉不够甜。
　　“我爸问我，你能吃得了吗？”楚邯笑着说：“我当时小啊，不懂。就说能吃了！”
　　“吃得下就是吃得下啊，还用什么懂不懂的？”梁策问他。
　　“我爸也想尝一口啊。”楚邯笑，回头问梁策：“你能吃得了吗？”
　　梁策一瞪眼，一副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的样子，说：“吃不了了，都是你的。”
　　“吃不了也得吃！”楚邯拿着雪糕往他嘴里塞，说：“谁让你非要打开的？”
　　“那不是……怕浪费吗？”梁策已经吃不下了，喝了半杯水压了压，继续吃。
　　“算了，算了。”楚邯说着，要把剩下的雪糕收起来。
　　“那不行。”梁策忽然起了兴，非要吃光。“你小时候吃东西没人抢，不知道我们那种厮杀出来的童年是什么样的。这么跟你说吧，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雪糕吃到爽过！”
　　楚邯笑。他那次吃雪糕，倒是吃到爽了。过后那一场病，拉得更爽。那时候爷爷还在，听说他是吃雪糕吃坏了，把爸爸好一顿训。
　　可如今想起来，还是幸福的。
　　说起小时候吃坏肚子的经历，梁策有的是要说的事儿。
　　有次他去奶奶家，有个不知道谁拿来的草莓罐头。爷爷说不能吃了，很久了。奶奶非说罐头这东西放多长时间都坏不了。
　　“那可未必。”楚邯喝了半杯水，嘴里甜腻得有些过分。“有茶叶吗？”
　　“没有。”梁策接着说：“可我奶奶也有道理啊，罐头不就是为了保存食物发明出来的吗？”
　　虽然家里没有茶叶，但楚邯还是期待着是不是能找到咖啡或者别的什么，让他去去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那也只是把保存期几天的水果，保存成几个月。你奶奶那个罐头放了多久了？”
　　梁策吃吃的笑了起来：“天知道！我们还在讨论，梁荃来了。”
　　“又开始抢了？”楚邯把厨房的柜子挨个打开，翻找。
　　“她抢不过我！”梁策跟在楚邯身边，手舞足蹈地说：“她就拉了一下午肚子。我后来都输液了呢！”
　　楚邯张大嘴，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心性，不管是什么事，赢了就开心。“脱水了？”
　　“可能是吧。”梁策说：“倒是不觉得渴，就是浑身没劲儿。”
　　“这不是有砖茶么？”楚邯找到一大块砖茶，掰下一块泡水里。
　　“啊？”梁策看着所谓的砖茶，撇着嘴说：“这是齐欣给我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调料。”
　　“调料哪有这样的。”楚邯倒不疑心梁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正常情况下谁都不会把茶跟大料放一个抽屉里。
　　“你说这是什么茶？”
　　“砖茶，内蒙奶茶就是用的这种茶。”楚邯闻了一下，倒还没串味。
　　“啊！怪不得。”梁策说起有次在剧组，他看齐欣好像在喝奶茶，他尝了一口，没想到是咸的，但是还挺好喝。没几天，齐欣给了他这块茶疙瘩。“可惜当时离组太仓促了，都没好好道谢，也没道别。”
　　人生很多分离，从来都来不及道别。
　　楚邯捏了捏梁策的手，小声说：“过几天，请他吃个饭吧。”
　　“嗯。”梁策把头靠在楚邯颈窝。磨蹭了一下，抬头在他耳边说：“最后两根雪糕了，要不再努努力？”

　　最终，两个人硬是把雪糕都吃了，前几支啃得干净，后几支只能是“抢救性品尝”，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没有一支是浪费的。
　　楚邯揉着肚子，叹了口气说：“以后不干这蠢事儿了。雪糕能有几个钱啊，吃坏了肚子，破财还是小事，丢不起那人。”他有点恶心，有点反酸。手放在肚子上就能感觉到，胃那里凉的很。
　　梁策却高兴地不得了。他几乎是雀跃地，趁楚邯不看他的时候，偷偷地看着楚邯，偷着乐。他说不出自己是为什么高兴，但他就是高兴。
　　“你看我干什么？”楚邯问。
　　“看你好看。”梁策笑，献宝似的把自己房间里所有有趣的东西拿来跟楚邯分享。造型奇怪的笔，拍摄地特产的剪纸，剧组里别的演员送的保温杯……
　　“别看了，睡吧。”楚邯原本打算过来陪陪梁策，还要回云开。所以他明天上班要带的资料都没拿。但现在已经晚了，他实在懒得动。
　　梁策手里拿着他随身的本子，楚邯扫了一眼：“怎么这么多签名？”
　　“你看看，怎么样？”梁策憋着坏笑。
　　楚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是《晴远镇》剧组里众多大咖的签名，名字对了，字迹不像：“这……像同一个人签的。”
　　梁策嘎嘎地笑：“是啊！梁荃那个老色鬼，非让我去找他们要签名。我嫌她麻烦，自己签了。”
　　“你连我都糊弄不了，还想去糊弄你姐？”楚邯问他。这人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胆大包天。
　　“管她信不信，反正她也没别的渠道搞到真的。”梁策毫不在意地收起来，拉楚邯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楚邯却忽然想到正事：“说起你姐，前几天中医大学有个团队在做相关的研究，听说已经立项了。正在医院招募病人。”
　　“没听说啊。”梁策有点心虚，他已经快两周没跟梁荃通过电话了。
　　“人家首选的肯定是医大附属医院的病人，不过你姐要是有这个意向，我倒是可以中间给引荐一下。”
　　梁策垂着头不说话，楚邯伸手握住他的手。
　　梁策的手冰凉，不是因为雪糕。
　　“这是个机会，但眼下，谁都不知道是不是个好机会。”楚邯说着，把他两只手都握在手里，慢慢地捂着。
　　梁策点头。他知道。
　　久病成医，道理他都懂。
　　可真有个新的治疗方式，他还是想试试。
　　“我听说……跟她差不多情况的，有用中医传统疗法治好的。”梁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