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56、人生如棋局

　　黎强拿着手机过来，说：“姚岸的手机响个不停。”
　　梁策看了一眼，姚岸还在拍摄。“要不你接一下？”
　　黎强看了眼手机，点了点头：“这是姚岸的好朋友，估计是有急事。”说完，就去接电话了。
　　不一会儿，姚岸拍完了，黎强把电话给他。他打完电话，一边跑一边脱戏服：“强哥，快。送我去南六环的银江花园。”
　　“什么事儿？”黎强按住他的手。姚岸说的地方在市区最南边，不堵车也得走两个小时。“你还有几个镜头呢。”
　　梁策跟着着急：“怎么了？要不你先在这里拍，让黎哥去看看？”
　　姚岸有些失魂落魄，蹲在地上，光叹气。
　　黎强给他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站起来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到底怎么了？”黎强问。
　　梁策皱着眉，拍了拍姚岸的肩膀说：“如果是特别着急，需要人手的事儿，你跟我们说。咱们一起过去。别的不敢说，搬个东西跑个腿的，我们都能搭把手。”
　　姚岸摇头，咬了一下食指关节。
　　“如果是很突然的事情，但不是需要马上去处理的那种，你不如先拍戏，等情绪稍微平复一下，再做决定。”梁策示意他揉揉手。这人看起来是遇上大事儿了，把自己手咬的净牙印。“而且我们现在在片场，就算马上走，去了也晚了。倒不如你跟我们把能说的部分说一说，我们也好出出主意。”
　　姚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说：“谢谢。我……”
　　导演喊梁策，梁策先过去拍戏了。拍摄间隙，梁策探头看，姚岸和黎强似乎在争论什么。
　　吵吧，闹吧，发泄出来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有姚岸的镜头。姚岸虽然看起来情绪还是受了些影响，总体还是完成了拍摄要求。
　　“梁策。”姚岸慢走了两步，等上梁策，小声问：“你说，现在的世界，是不是不讲道理？”
　　这个命题太大，梁策决定说正确的废话：“你只能跟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而且，有时候，每个人的道理不一样。”
　　“那……婚内出轨，肯定是错的吧！”姚岸说。
　　梁策猛地看向他，压低了声音问：“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没。我的一个哥们儿。最好的朋友，我俩高中同班，同宿舍。大学一起来的永安京。强哥知道。”姚岸忽然笑了一下，很快眼神又染上了气愤：“他结婚，我当的伴郎。正好是强哥媳妇生二胎的时候。这一转眼，才不到一年。他老婆出轨了。”姚岸咬牙切齿：“啊！强哥不让我说脏话！可是我快忍不住了！”
　　梁策看向黎强，他都不知道黎强生二胎！梁策想了想，他甚至不知道黎强家老大是男是女，几岁了。只是大概知道黎强已经成家了，因为他见到过黎强买小孩的玩具。
　　“还说着呢！”黎强皱着眉：“你听哥一句劝，这事儿真不能插手！”
　　“不是，强哥！”姚岸后退了一步，显然是不认同：“我哥们儿遇上事儿了，给我打电话，我能不去吗？更何况他是受害者！”
　　“你去干什么？捉奸吗？”黎强好劝歹劝，这人就是一门心思要去，黎强也有些生气了。
　　“那肯定不能让那小子跑了！”姚岸恶狠狠地说着，又要换衣服：“我戏拍完了，我先打车过去。”
　　“等等！”梁策伸出手拦住姚岸，说：“容我说两句不中听的，你是要去捉奸的？”
　　“嗯。你放心，我带上口罩墨镜，肯定不会影响……”
　　“等等等等……”梁策一叠声说着，愣是扯住了姚岸：“你不能去！”
　　姚岸伸手去掰梁策的手，没想到梁策看着单薄手劲那么大。姚岸急了：“你怎么也这么说！”说着，猛地往后跳了一下。
　　但耐不住梁策手劲大反应快，一把把人拽回来了：“因为这是实话！所以不好听。”
　　“小朋友不要打架！”赵律师路过，笑眯眯的说了一句就要走。
　　“要不要问问律师？”梁策小声问姚岸。
　　赵律师动作不变，退了一步回来，看着姚岸，好一会儿说：“要不要问问律师？现在问免费，不问我走了啊！”
　　姚岸抬手想捋捋头发，但梁策抓得太紧，他叹了口气：“松开，我不走。”
　　梁策撒手，姚岸站在那里，茫然地四周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说：“我哥们，真的是哥们。”
　　赵律师摆手：“无所谓。你就说发生什么事儿了。”律师说无所谓的表情，就好像已经认定姚岸说的哥们就是姚岸自己了。
　　“他老婆出轨了。”
　　“证据呢？”赵律师问。
　　“我要去帮他捉奸，他们不让我去！”姚岸一下子就激动了：“捉奸捉双，我不去，他一个人万一吃亏呢？”
　　赵律师抿着嘴嗯了很久，问姚岸：“也就是说，你朋友，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他的推断，是吗？”
　　“有……吧……”姚岸看了黎强和梁策一眼，小声走到律师身边说：“床头的卫生纸，用的特别快。那个……嗯……计生用品也是。我哥们有时候加班，好几天不回家，每次回家都得拆一包新的纸巾。而且，卧室的垃圾桶，他老婆清理的特别勤。厨房的垃圾桶能放到长虫子，可卧室的垃圾桶他什么时候回家看都是空的。而且，他老婆不工作！可家里什么时候都很乱。”
　　赵律师一边听，一边点头嗯，等姚岸说完，才说：“这些都不算证据，连怀疑的线索都算不上。我个人建议啊，你这个哥们，最好先考虑一下要不要离婚……”
　　姚岸都气笑了：“律师，你是揽活儿来了？”
　　黎强发现姚岸说错话了，赶忙跟赵律师解释：“对不起，赵律师，他不是那个意思。”
　　“能理解！”赵律师一摆手说：“他都算说话客气的了。”
　　梁策拉着姚岸说：“赵律师说的没错。你哥们大张旗鼓地去捉奸，万一是误会了嫂子怎么办？”
　　姚岸歪了歪脑袋：“误会了最好啊。要是他老婆没出轨，那不就没事儿了吗？”
　　“哎呀！”梁策叹了口气：“要是嫂子没出轨，那能没事儿？嫂子能不生气？”
　　“生气什么啊，解开误会不是皆大欢喜吗？”姚岸一摊手。
　　“苍天！”黎强翻着白眼叹了口气：“你想什么呢？好端端地被怀疑出轨，还欢喜？那是真疯了。”
　　“那就道个歉？”看面前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摇头，姚岸似乎也觉出了不妥，想了一会儿说：“那万一是真的呢？没误会她，就是出轨了。”
　　“那你哥们要不要离婚？”梁策问。
　　“那必须离婚啊！她都出轨了，还留着干什么？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姚岸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忽然抬头看向赵律师，先跟赵律师道了个歉，又问：“孩子四个月，但是孩子他妈不工作，能判给我哥们吗？”
　　赵律师摇头：“工作与否，不是判断抚养权的重点。一般这么小的孩子，都是判给母亲的。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考虑抚养权的问题，而是，万一，啊，万一，你这个朋友去捉奸了，也找到证据了，他要不要离婚？婚内财产怎么分割？他知不知道家里现在有多少钱？存款有多少？房贷有多少？离婚之后，他的工资够不够抚养费和房贷？”
　　“可是她出轨了啊！”姚岸急得转圈：“她出轨了，她不得净身出户吗？彩礼什么的，不得给退回来？”
　　梁策皱着眉看着姚岸，凑到黎强身边小声说：“他太激动了。”
　　黎强叹了口气。
　　梁策看了看黎强，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梁策又被叫去拍戏。等梁策的戏份全部拍摄完成，眼看着快到吃饭时间，黎强提出请大家吃个便饭。
　　导演很是感动，但还是拒绝了。梁策的戏份拍完了，可别人的戏份还有。
　　梁策转而去问赵律师，可不可以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赵律师笑得憨厚：“啊！我是想去啊，可是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啊。”
　　梁策笑着说：“看来我们挑了个好日子。不如一起吃？”
　　“算了算了，她小孩子家家的……”
　　导演一挥手：“我们又去不了，你正好也下班了，就一起吃个饭呗，好容易有人请吃饭，还客气什么！”
　　赵律师马上答应了：“她是你的粉丝，知道能跟你吃饭，肯定高兴坏了。”
　　姚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非要回市区。
　　黎强板着脸，愣是把他留下了。
　　坐上车，姚岸小声跟梁策说：“怎么办，我哥们不接电话了。”
　　“说不定正忙着。等他有空了会回电话的。”
　　姚岸好像屁股上扎了针，小声问：“我要是现在跟黎哥说，我先走，你说黎哥会不会同意？”
　　梁策看着他，缓缓地摇头：“你别去了。”
　　“怎么能不去？”姚岸烦躁得不停地换姿势：“我哥们遇到这么大的事儿，我不陪着，哎呀！将来怎么做兄弟？”
　　梁策没说话。他对姚岸和他哥们之间今后的情谊，怀着很悲观的揣测。但他不准备说。
　　姚岸又给他的哥们打了个电话，对方还是没有接。姚岸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顿，忽然坐直了。
　　梁策立马警醒起来，看着姚岸：“你冷静点。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那是我兄弟！”
　　“人家是两口子！夫妻！”
　　“可她出轨了！”
　　“哎呀！”梁策被他折磨得要疯。“就算出轨了，你也不能去！你去了不是帮忙，是添乱！”
　　“我怎么是添乱？我得去给他撑腰啊！”姚岸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他遇上这么大的事儿……我不去……”
　　“你去了干什么？”
　　“他做什么，我都能帮一帮！他就是什么都不想做，我也能陪他。陪他说说话。哪怕他不想说话，他喝多了，我给他抬回去。”
　　“然后呢？然后他回头还想跟老婆过，人家还是两口子。你里外不是人。”
　　“那不可能。”姚岸摆手说：“我们是一世的兄弟！”
　　梁策看着他，满心悲哀。一世的兄弟？等一世到头的时候再说吧。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姚岸说：“有话直说。”
　　梁策叹了口气，说：“我帮你哥们分析一下。如果他还会来问你，你可以跟他谈这些。不管他有什么猜测，捉奸都是想清楚所有可能性之后，最后的一步。”
　　“捉奸是最后一步？”姚岸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捉了才开始。”
　　“你先听我说。”梁策伸出两根手指：“捉奸的结果，不外乎两种。是，或者不是。”
　　姚岸看着梁策，表情是，你在说废话。
　　梁策继续说：“假设，是。要不要离婚？万一对方要离，你兄弟准备好了吗？赵律师说的很详细了，你兄弟想好了吗？”
　　“这……”姚岸想了想，“说不定他老婆不想离婚呢，说不定她改了呢？”
　　“她改？”梁策冷笑一声：“她说她改了，你兄弟能信吗？他会不会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会不会隔三差五地想起这个事？时不时地再去捉一回？”
　　姚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策继续说：“而且，他老婆出轨了，你作为陪他捉奸的人。他俩要是没离婚，跟你还能是朋友吗？”
　　“怎么能……”姚岸声音低了下来，“他要是连老婆出轨都能原谅，为什么我……”整个人似乎都恍惚了。“我没做错什么啊……”
　　“可你知道的太多了。”黎强说：“你见证了他最屈辱的时候。”
　　梁策看了看姚岸，叹了口气。把捉奸但是没捉到的几种可能性也说了。不管怎么分析，两口子都失去了信任，而姚岸，如果去了，必定两边不讨好。
　　姚岸靠坐在那里，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