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53、在别人眼里的样子

　　楚邯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口已经没人了。
　　没人更好。楚邯回头问王思贤：“想吃什么？”
　　“大闸蟹。”
　　“还不到日子吧。”楚邯说着，让罗助理去订。
　　“但是想吃。”王思贤回办公室拿包，看到桌上的文件，忽然想起：“上次说的那个服装品牌的事儿，怎么样了？”
　　楚邯直接把上次跟邢天晴聊起的关于客户定位的考量说了。
　　王思贤明显不同意：“怎么能说没有客户呢？我呀！我好歹也能代表我属于的那个客户群体吧！”
　　“有钱，还不爱经典高奢。人太少。”楚邯伸出食指指了一下王思贤。
　　“也不是光我吧。”王思贤噘着嘴，过了一会儿唉了一声：“还有一类客户，就是想像我一样的人！”
　　“什么叫想像你一样？”
　　王思贤也不找好听的话，直接说：“装名媛，装豪门，想要钓凯子的人。她们总会想买吧！”
　　“然后你的品牌定位就是捞女必备，是吗？”
　　“那不重要，你就说这样有没有市场吧。”王思贤好胜心上来了，要证明自己起码是有商业眼光的。
　　“你可好歹积点德吧！这世道都把人家逼得明码标价要卖自己了，你还来刮一层油水！”
　　王思贤眼珠一转：“呦，心疼啦？”
　　楚邯看她，王思贤立马做了个掌嘴的手势：“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见楚邯不说话只是走，王思贤快走两步拉了他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梁策不容易……”
　　“你知道他不容易，觉得他可怜，但是谈不上尊重，是吗？”楚邯问王思贤。
　　“我跟你道歉，改天见了他，我也跟他道歉。我真的……”
　　楚邯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思贤的手：“别让他知道了。你在他面前稍微……演一演。看在我的份儿上。”
　　“我用不着演。我心里是敬佩他的。”王思贤说：“我说那话的时候都没想到他。你生气了我才发现连他也骂了。”
　　“敬佩？”楚邯问。王思贤不会在这个时候还阴阳怪气，可这话怎么听都古怪。
　　王思贤双手一摊，说：“易地而处，扪心自问。我做不到。我也想过，如果我处在他的境地，要怎么做才好？我想不出来。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任何抵押物，还那么缺钱。爸爸还病着，我根本想不到方法。”
　　“他发过传单，捡过破烂……”
　　“什么？”王思贤学了一声收旧手机换脸盆的吆喝：“这样的？”
　　“不是，发传单的时候，在小区垃圾桶里找纸箱和矿泉水瓶。”楚邯说。
　　王思贤哽咽了一声，低头擦眼泪。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楚邯给她递了张纸巾。
　　王思贤却哭得收不住。
　　楚邯只好陪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
　　盛夏的阳光正毒辣，浓郁的树荫把世界分成两边。
　　他们在阴凉地，看着骄阳下的一切，只觉得刺眼。
　　坐了一会儿，更热了。土地被暴晒的热度，顺着树影的边界向里侵袭，不算个好天气。
　　“我跟你只是讲了讲，你就哭成这样。梁策自己经历过，他跟我说的时候，是笑着的。”楚邯说：“他特别得意的说，他有段时间接了个帮大学生做市场调研的活儿，要去人居民家里做问卷。他走的时候帮人扔垃圾，人家还会谢谢他。而他因此，掌握了整个小区的货源。”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王思贤用了一包纸巾，才堪堪止住眼泪。
　　她擤了下鼻涕，楚邯斜着身子躲开，指了指远处的垃圾桶：“扔那边。”
　　王思贤扔完垃圾回来，楚邯起身，跟王思贤一起往停车场走。
　　大日头太毒，两个人并排走，总得有个被晒着。
　　谁都不想被晒，还想聊天，一边走一边斗智斗勇。
　　王思贤扶着楚邯的肩，走上了路缘石。“梁策骨子里有种东西，我们都没有。可是我们都向往。”王思贤走了几步下来了，特别自然地把楚邯挤到树荫之外。
　　楚邯快走两步，进了树荫，倒退着跟王思贤说：“他确实，很不一样。遇到困难，他也会求救。但只是要个机会，自己拼命努力。别人不给他机会，他会努力创造机会。”说完，插着兜靠边等着，把王思贤让到树荫之外。

　　走到停车场，没想到何家一家三口都在。
　　楚邯赶忙上前跟何董握手。他毕竟是小辈，总不能等人家过来。
　　何董问楚邯，有没有空吃个便饭？
　　合作正谈到关键时期，楚邯也不敢不从。
　　王思贤立马说要回家吃饭，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席间，何太太几次想把话题扯到楚邯的私人问题上，都被何董岔开了。
　　吃完饭，何董说：“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吧。”
　　何太太还想再说什么，何董按着她的手说：“总要让他们先多接触，才能说将来。”
　　何太太叹了口气，说：“我怕……”
　　“有我呢。”何董说。
　　楚邯回头看了一眼，这家人虽然蛮横不讲理，彼此间却是真心的关心与信任。
　　何丹却相当不耐烦与楚邯相处，两人去到一个商圈，就默契地说了再会。

　　梁策剩下的戏不多，只有几场群戏，因为人不全暂时还拍不了。
　　所以每天闲得要死，不是在房间看书，就是在剧组八卦。
　　这天下了戏，许圣招手叫梁策。
　　梁策赶紧跑过去，许圣正跟编剧聊天。
　　“这个不能加，原著里有的情节，为了剧情紧凑我们还删了不少。没必要加这种跟剧情无关的。”编剧说。
　　“梁策。”许圣见梁策过来，三两句话把眼前的情形说了一下：“这里有个角色，本来跟你没有对手戏。但他的经纪公司表示戏份太少，不愿意来。已经拍到这个时候了，我的意思是让他加几段跟你的戏，到时候看情况。”
　　梁策听明白了，是让他陪太子读书的。这戏，拍了也未必会留下。“我没意见。”
　　“你看看人家！”许圣说。
　　编剧翻了个白眼：“我写，成了吧！唉，话说回来，他还要唱片尾曲呢。”
　　“这个我知道。”许圣叹了口气，坐在马扎上，拿了剧本开始翻。
　　看见他这副样子编剧就烦：“别在这儿装忙！你到底联系许老六了吗？”
　　“说什么呢。”许圣表情很不好：“我跟她联系了，她说还得一两天。”
　　“真联系了？”编剧不信。“人家不接你电话吧！”
　　“为什么不接？”许圣看了眼编剧，笑了：“说了多少遍了，这回真不是我的原因，是她！”
　　“得了吧。”编剧一撇嘴：“跟谁？”
　　许圣叹了口气：“肖家的……”
　　“三爷？”编剧一下子坐直了：“肖三爷什么时候喜欢……”
　　“不是！”许圣抬手打了编剧一拳：“肖三爷花心归花心，人家可是顾家的好男人。”
　　梁策笑着插话：“花心又顾家，还是好男人？”
　　许圣点头：“肖三爷在外面花心，回家疼老婆。”
　　没想到编剧也跟着点头了，梁策顿时感觉跟他们格格不入。
　　梁策想到小时候，当时他们家还住在爸爸单位的职工家属院。爸爸单位有个同事出轨了，单位的领导找他谈了话，还给他调了岗，让他可以每天回家，修复夫妻感情。可他最后还是执迷不悟，离婚了。妻子前妻带着孩子走了，他带着新人住了进来。周围的邻居根本没人跟他们打交道。后来他们也走了。这么多年过去，周围的邻居、过去的同事偶尔说起他来，依然说他是咎由自取，活该，道德败坏。
　　所以在梁策的心里，花心跟顾家，是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词。
　　许圣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是怎么想的。想着这孩子年轻，如果没有人提醒，少不得吃亏。再一想到梁策父母都不在了，许圣叹了口气说：“梁策啊，这人和人啊，不一样。咱们普通人呢，觉得爱情和婚姻是绑定的。我爱她，所以我娶她。”
　　“嗯，爱下一个人，就娶下一个。”编剧双手做了个滚动的样子，挤兑许圣。
　　“对。”没想到许圣竟然坦荡地应了：“我就觉得，我心里装的是谁，我的配偶就应该是谁。但有的人，那种有钱人，他们的婚姻是跟资产绑定的。就像古时候的和亲，主要是为了表达一种长期合作的态度。至于感情……”许圣叹了口气。“人总不能什么都要，对吧。”
　　“那……不就成……出轨了吗？”梁策说。
　　“是啊，但谁不是呢？”许圣说：“他们那些人，出轨不算什么问题。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只要不离婚，这个合作关系就是稳定的。需要一起出门的时候才临时装个恩爱。外面情人一大把。该怎么快活怎么快活。”
　　梁策有些心烦意乱。
　　编剧看了看梁策的表情，小声说：“说什么呢，吓坏孩子。”
　　“在爸妈怀里的是孩子，出来闯荡了，就不能总把他当孩子。”许圣小声说。“你不说，我不说，万一将来一下子见着了，那才真是吓坏了孩子。”
　　编剧想了想，对梁策说：“都那样。看多了就习惯了。”
　　“都那样啊……”梁策叹了口气，感觉心口的热气也被呼出去了，胸腔里冰凉。
　　“是啊，刚才说到的肖三爷，已经算好的。起码人家讲个你情我愿，答应情人的事，也给办。而且人家没什么，”编剧皱着眉，撇了撇嘴说：“没什么特别恶心的癖好。玩的脏的大有人在。还有不少人，事前说得好听，结果提起裤子就不认账。”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也算好的，还有那用尽手段逼对方就范，完事把人一扔的。”许圣啐了一口：“简直他妈不是人。”
　　梁策终于听明白了，在他们所说的那个圈子里，出轨、包养，都不算缺点。包养了不认账，都还算好的。更恶毒的事都有，更龌龊的人都有。那自己算什么？算是运气顶了天，遇上楚邯这么一个没什么特殊癖好，答应的事情都给办的金主？
　　梁策感觉腿很难受，连带着背也很僵，他知道这个情况不太对。
　　他深吸一口气。
　　楚邯对他怎么样，梁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也许算不上多么经典美好的爱情，但不是，起码不仅仅是一场交易。
　　“那可真是太过分了。”梁策感叹。
　　“谁说不是呢？都是钱闹的。”许圣忽然看向梁策：“说到钱，你是不是快拍完了？”
　　“这个您说了算啊。”梁策歪着头回答。
　　“国家台有个公益性质的普法短剧，你知道吧！”
　　梁策犹豫着点头，普法短剧知道，公益性质不知道。
　　“下一季度的开拍了，缺演员。你有空的话回一趟永安京，一两天也就拍完了。但是先说好啊，公益性质的，没片酬。”
　　“你这话题转的。梁策不缺钱，就该去演免费的？”编剧笑过许圣之后，跟梁策说：“有几个是我写的。你早点去，先挑。他们写的不行。”
　　“不是说，加了几场戏？”梁策问。
　　“那个不急，人家要等片尾曲写好了才来，连拍戏带录片尾曲，一共给了咱一周的档期。”许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