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51、探班

　　等许圣走远，编剧才说：“你别听那老头瞎说。药得按时吃，听医生的。不能随便停药。”
　　“嗯，我会的。”梁策点头。
　　“那……这书……”
　　“您那去看就行。”
　　“好嘞～”编剧一溜烟跑了，丢下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都这个时间了，谈什么早点休息？
　　梁策回到房间，躺着却睡不着。
　　他上网查了查要怎么守孝，发现自己虽然没特意去做，也都做到了。
　　只是楚邯的态度，是他从未想过的。王思贤那句“稳定的交往对象”又出现在他脑海，梁策觉得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电流游走全身。就像《仙路》小说里说的，仿佛打通了脉络，整个人都易筋洗髓，与以往不同，充满了灵气。
　　不知疲惫，也没有了烦恼。
　　他控制不住自己，在床上打滚，傻笑。他想唱歌，他想跳舞。
　　他起床去拉筋，试着做三周跳。他抓着脚背，幻想自己在做贝尔曼旋转。
　　他想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但越活动越兴奋。他无法压抑自己想要给楚邯打个电话。就任性一次，他默默告诉自己。
　　我就任性一次。
　　电话响了两声，他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了。慌忙挂断。
　　拿着手机，梁策彻底清醒了。
　　我刚才做了些什么！梁策暗骂自己，怎么就昏了头失了分寸？
　　电话响了，梁策一哆嗦差点摔了手机。赶忙接起来：“喂？”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楚邯问。
　　“没有。就是……”梁策说不出话。没事打什么电话！梁策恨不得给自己俩耳刮子。
　　楚邯却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也想你了。”
　　为什么要说也？梁策知道楚邯在打趣自己，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个时间，是刚下戏还是准备拍早戏？”楚邯问他。
　　“刚开完剧本研讨会。”梁策喏喏地问：“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没关系，也该起了。”这倒不是客套。楚邯向来起得早，工作日一般五点起床，洗漱过后就开始看书，一直到七点吃完早饭去上班。偶尔会起得更早些，大多是被书勾了魂。
　　梁策也知道楚邯的作息，但还是对自己的唐突感觉有些懊恼。听着楚邯洗漱的声音，偶尔聊两句近日的闲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楚邯却是神采奕奕。
　　一上午都笑眯眯的。
　　午饭时，罗助理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楚邯没回答。
　　王助理说到下午的工作计划时，楚邯忽然问：“最近有晴远的工作吗？”
　　王助理正要说话，被罗助理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老实人也难得开了窍，说：“公司有个投拍的剧组已经开工了，理应去看看。”
　　“这倒是。”楚邯说着，看了王助理一眼：“安排吧。”
　　怕王助理强迫症上头，非要把今天的工作再问一遍，罗助理插话说：“吃完饭就走，等下午四点多就到了，还来得及跟剧组开个碰头会。”
　　楚邯笑着说他：“着什么急啊。”
　　“也是，不着急。”罗助理挑着眉东拉西扯地说了好多无关紧要的事：“这么一算，过两个月再去吧。”
　　楚邯嘬着牙花子看他。
　　罗助理笑着放下了筷子：“我现在去收拾。”
　　王助理看着罗助理的背影，问楚邯：“楚总，咱们……”
　　“你坐镇，有事儿打电话。我去趟晴远。”楚邯摸了摸鼻子说：“毕竟钱投进去了嘛，总得看看他们花到哪儿了。”
　　王助理认命地猛吃。走吧走吧！你投资的剧正在拍摄的有六部，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从没听说你还去剧组探过班的。何必呢？

　　等到了剧组，出来迎接的除了导演和制片人，竟然还有梁助理和梁策。
　　罗助理朝梁助理挑眉，梁助理朝罗助理耸肩。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楚邯跟导演和制片人进去谈公事，梁策带着两位助理在片场参观。
　　罗助理对于梁助理的突然出现很是惊讶：“省城那边的事……”
　　梁助理摇头：“楚总忽然打电话叫我过来。刚见了许圣，他好像对梁策父亲的事挺好奇。”
　　这倒是误会许圣了。楚邯曾经向许圣暗示，梁助理跟梁策是亲戚故交。所以许圣见到梁助理自己先来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谈公事还是该谈私事，保险起见，还是聊两个人都知道的人比较好。顺嘴就问起了梁策家里的事情。
　　梁助理以为许圣打听梁策是要培养梁策，当然是要把梁策往好了说，把他家的情况往惨了说。听得许圣连连叹气。说到梁策父母被人骗了钱，还被冤枉是骗子的时候，许圣竟然红了眼眶。
　　“你跟许圣说你家里的事儿了吗？”梁助理忽然想到他没跟梁策事先通气，可别说错了话。
　　梁策只好解释说：“前几天说剧本的时候，聊起守孝的事情了。我就说了一下家里的事情。”
　　“要说的，要说的。”罗助理点头。“你按日子烧纸了吗？”
　　“啊？”梁策惊得忘了走路，他简直不能原谅自己：“我不知道啊！该怎么补啊？”
　　梁助理跟罗助理对了个眼神，叹了口气，拍了拍梁策的肩说：“你父母这个事情啊，还是找专业的人算算比较好。我们一知半解的，知道的也是永安京那边的旧风俗。跟你老家那边可能还不一样。”

　　罗助理慢了几步，联系了负责梁策父亲丧事的专业团队，对方表示日子误了就误了吧，反正等警方找到的时候，早就什么日子都赶不上了。“这些仪式，与其说是做给死人祈求来生享福的，倒不如说是做给活人的。有的家属啊，遇上这种事情，真是恨不得跟着去了。所以呢，我们告诉他，一个小时之后要做什么，一天之后要做什么，三天、七天、三七……这一件件的习俗，就是吊命的拿一口气，都是为了给他个念想。把他那个脑子啊，从悲伤的情绪里，往出拽一拽。等事情料理完，都过去两三个月了，也该平静了。”
　　罗助理顺着对方的话，说了几句恭维。接着问询：“那需要什么仪式吗？供奉、祭品，有什么讲究吗？”
　　“老人生前有信仰吗？信佛？或者什么宗教？家里有没有出马仙？”
　　“好象没有。”
　　“那随便。等七月半烧个纸就行。”
　　“现在农历才六月。”
　　“对啊！才六月……明白，家属又悲痛了。”对方想了一下，说：“附近有什么道观佛寺的吗？去磕几个头就好了。”
　　罗助理挂了电话，想着如果梁策对父母的去世依然悲痛难以自持，他就提议去庙里拜拜。哪知过去的时候，制片人正拉着楚邯非要一尽地主之谊。
　　梁策站在人群之外，一双手在背后十指交握攥得死紧，指尖紫红，手背显出青白之色。脸却是笑着的，谁说话看向谁，时不时点点头，跟着大家笑。
　　不去看他的手，他就是一个合格的气氛组。
　　罗助理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人多的地方最不缺消息灵通的耳报神。
　　三个人在剧组里转来转去的时候，大半个剧组的人就都知道了。这个戏最大的投资人身边的助理是梁策的亲叔叔！

　　酒足饭饱，众人开始道别。
　　许圣跟梁策说：“给你放两天假，在市里放松一下吧。”
　　梁策笑着答应了。
　　已是深夜，晴远的晚风很凉，楚邯却兴致很高，带着梁策直奔晴远市郊的将军府。“你知不知道，这个酒店还有马场！”
　　晴远在古时候，是个屯军的边陲小镇。现在的旅游景点，也都跟战争有关。将军府虽然名字听起来像个景点，建筑形制是按照将军府的规格盖的，里面的陈设古色古香，其实是个全现代的假日酒店。
　　梁策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打开窗，一阵浓郁的花香袭来。窗外是一大丛野玫瑰，粉红色的花开得放肆，仿佛一个天然的窗帘，遮住了大半个窗子。梁策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摸那花瓣。
　　花瓣的触感比看起来要硬实得多，梁策想，是谁总说娇花的？人家花可是一点都不娇气的。
　　楚邯从外面回来，看到梁策的样子，心生欢喜。拿出手机就拍了下来。
　　“谢绝偷拍啊！”梁策说。
　　“我光明正大地拍。”楚邯说：“笑一下。”
　　梁策听他的指挥，拍了好多照片。
　　楚邯翻看了一下，心满意足。“吃早饭了吗？”
　　“我刚起来。”梁策说：“照得还满意吗？”
　　楚邯把手机递给梁策，脱了鞋去床上躺着。“上班的时候不觉得累，一休息就觉得浑身乏。”
　　“要不要去骑马？”梁策问。他不敢翻看楚邯的相册，手机拿在手里反倒是个麻烦，不如赶紧还给他。
　　楚邯却一把抓住了他，把刚拍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你挑几个好的，发给你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楚邯审美很好，拍的景也好，人也好。有几张聚焦在近处的花上，梁策只是个虚影，看不清，却显得特别有意境。
　　“你们做明星的，不是要经常发几张漂亮照片，让粉丝高兴高兴？”楚邯问他。
　　“有人捧，就有人骂。麻烦。”梁策转了两张，就又把手机还给楚邯了。
　　“不遭人妒是庸才，有人角度刁钻，见缝插针地骂你，才证明你红了。”楚邯说着，又挑了几张自己觉得好的，发给梁策。“你跟经纪人商量着发。对了，你经纪人呢？怎么也不带个助理？”
　　“又不是不能自理。”梁策说：“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拍那个偶像剧的时候，不是跟几个新火起来的偶像同组吗？好大的阵仗！”
　　梁策讲了沧洺和她几位助理之间的互动，楚邯笑得满床打滚：“别人看了不惊奇？”
　　“一个剧组一个风气。”梁策说：“就好比《港城缉凶》，不光人人都没助理，人少的时候，吕哥还帮我拉过威亚。”
　　“吕俊华？亲自拉威亚？”楚邯简直不敢相信。
　　“看不出来吧！大影帝！国际知名！没助理，没架子！”梁策说。
　　楚邯感叹：“也许就是他们那种精神，才会拍出那种电影。”
　　“对啊。”梁策正要说，发现楚邯似乎开始发呆，就不再说话了。
　　楚邯想到王玉说过，他们功夫电影的影迷，希望给功夫电影一片净土。

　　净土……
　　倒是个不错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