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49、不是表面那样

　　梁策回到租住的公寓，黎强还没来。
　　房间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落了一层灰。梁策自己动手，先洗了床单被罩，又开始擦桌子扫地。等黎强过来，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来，我来，我来……”黎强一进门就抢过梁策手里的扫帚，也不许他做别的：“你就歇一会儿。这几天……”黎强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地，叹了口气说：“累坏了吧。”
　　“不累。就是聊聊天。偶尔陪他出去遛弯。”
　　黎强当他是不好意思说，也就没纠缠那个话题：“你刚才打电话，说要看你的合同。什么事儿啊？”
　　“我想解约。跟天泰解约，但是不想跟黎哥解约。”梁策倒了两杯水，做了个长谈的架势。
　　黎强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梁策，低着头又继续扫。
　　梁策没有催他，让他慢慢想。
　　“我手里还有几个艺人。”黎强说。
　　“他们要是愿意跟出来，我……”梁策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黎哥，我跟你就不说那什么有我一口就有他们一口的漂亮话了。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未必长久地能有这个力。前些日子，楚邯一个不小心没注意咱们，咱过得那叫什么日子！”
　　“没注意咱们？”黎强皱着眉问他。
　　梁策把这一整桩乌龙事件讲给黎强，黎强好一顿唏嘘：“就是，有个……嗯……大小姐，想要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能把咱们逼到绝路上？”
　　“可不？”
　　“他们这些有钱人，也太不拿人当人了！”
　　“是啊。”
　　想着前段时间那些个冤枉气，黎强骂了好几句脏话。“还得谢谢人家楚总。要不是他，咱们现在还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求人呢。”
　　“谢！得谢，那么多事儿，得慢慢谢！”梁策幽幽的说。他欠楚邯的，太多了。一时半会还不清。就算哪天钱还清了，人情债也还不清。还不清也就不再去想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还是工作要紧。梁策叹了口气，问黎强：“黎哥，你是怎么想的？”
　　“等片酬到手，先给他还钱。然后买个房子，有个住的地方。到时候你想继续拍戏还是退圈，都能慢慢商议。”
　　“是这么个理儿。”梁策点头，黎强现在还一门心思为他想，证明黎强跟他一起走的几率很大：“那，解约的事儿呢？”
　　“容我考虑考虑。”

　　又过了近一个月，梁策顺利解约。
　　黎强也办妥了离职手续。让他高兴的是，姚岸听说黎强要解约，非要跟着他走。黎强很欣慰，觉得自己真诚待人，还是有人理解的。
　　也有让他糟心的事儿。他手底下另外几个艺人，不光不跟他走，还把他想要解约的事透露给了公司，害得他凭空多了好多麻烦。
　　好在再多麻烦，现在也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晴远镇》也开始了拍摄。
　　处理完永安京这边的事情，梁策还特意空出两天时间跟楚邯道别。
　　楚邯陪他看了看剧本，分析了人物。
　　时至今日，梁策已经能从容应对楚邯对他的全面关心，他有时候觉得，在楚邯心里，自己是个刚会走的奶娃娃，楚邯以极大的耐心，为他清除路上的障碍，再扶着他一步步地走。
　　只是他心中始终有些隐隐的不安。
　　有几次他都发现，楚邯明显是有欲望的。但楚邯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不敢想楚邯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稳定交往对象，所以不会再碰他。他只希望在楚邯放手让他自己走路之前，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等进了剧组，许圣让梁策先看看剧本。连着好些天，都没有梁策的戏份。
　　梁策每天都去片场，一边看剧本，一边观摩拍摄。
　　许圣指着布景，看着梁策的眼睛，认真地给他讲戏：“这段戏不难，你就在人群中跑，他们假装捉你，但都不会捉到你。听明白了吗？”
　　梁策点头：“我知道，大家伙儿都是在做戏，逗我祖父开心呢。朝廷的调令下来了，让我爹督军，这不是个好差事，可不得不去。祖父知道了，心里难受。我逗他开心呢。”
　　许圣眼睛一亮：“你看过原著？”他本来对这个带资进组的关系户没多大期待，他大致看过几眼梁策的作品，更是灰心。但没办法，投资人上道，要的是个并不重要的角色，他只能答应，想着自己多讲讲，让他演个差不离，到时候看剪辑的功夫。没想到梁策是自己下过功夫的。
　　“书很好看。我接这个角色之前，就看过。”梁策神秘兮兮地伸出两根指头：“两遍。”
　　这个年纪的小孩，又没什么文化基础，看这种大部头，两遍大概也是说说而已。许圣倒不在意他看了几遍：“这个书可不好读啊。”
　　“很有意思啊！”梁策心想，跟楚邯给他推荐的其他哲学书比较，这本是最好看的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楚邯买给他的那些书既不是鸡汤也不是神经科的书，基本都是哲学类的经典书籍。他生硬地看过之后，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被淬炼了。
　　“那好，你先去试一下走位。”许圣拍拍他的肩。
　　让许圣意外的是，梁策的拍摄异常顺利。几场戏拍完，许圣放下心来。

　　几天过后，迎来了梁策第一场有台词的戏，还算得上是情感戏。
　　许圣早早把他叫来片场，反复讲他应该有的反应。梁策虽然已经有几部作品了，但许圣了解过，他文戏似乎不行。
　　“你知道她是你定了亲的人，但你不喜欢她。你是将军的儿子，大户人家，从小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是花容月貌，家里的姐妹们也是国色天香。她只是个粮商的女儿，壮实，还不够好看。你娶她，只是为了要他爹的粮食。”
　　梁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说，集思广益嘛。”
　　梁策缓缓开口：“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她的。”
　　许圣摆手：“这只是你们的第三次见面。第一次，是家里没粮了，你二叔带着你去借粮。第二次，是你娘带着你去相看。这是第三次。”
　　“这次，她带着几大车的粮食过来，救了我们一家老小。我就算以前不喜欢她，现在也会喜欢的。”
　　许圣不说话，明显地不赞同。
　　梁策接着说：“言喻时从小没穷过，没吃过苦，没挨过饿。全家人都宠着他，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可以说是别人有的他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从小到大，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人们都说他骄纵，说他只知道逗笑。但他不傻，他见过外面的灾民乞丐，知道一点世道艰难。在成亲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夜里饿了吃不到糕点，喝了药想吃个糖都没有，家里吃的饭都是杂米了，可他没闹过。”
　　梁策看着许圣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他一次都没闹过。连他不受宠的庶弟想吃鸡蛋羹没吃到，都能闹到太太那里。但他没闹过。甚至于，后来他都没再要过。说明言喻时不像他平时表现的那样，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可娶她掉价啊！”许圣说：“论出身、论谈吐、论样貌，她哪点儿都配不上你，也比不上你家里的其他媳妇们。别人都是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唯独她，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能抗两袋子米。”
　　“可她有粮食，别人的老婆都是锦上添花，她是雪中送炭的。”梁策坚定地说：“许导，将心比心，如果你一大家子人揭不开锅了，这时候有个女人带着那么多的粮食来，就算不是爱情，也是恩情啊！”
　　“你也说了，不是爱情，是恩情。”
　　“恩爱恩爱，能分得那么清吗？”
　　许圣皱了皱眉，想了想接下来的情节，似乎也有些道理。他紧接着想到，有人告诉他梁策是个结巴，所以他们才把言喻时的台词都尽量精简了。可他刚才长篇大论地说的挺好啊。这段戏就这样办吧，如果梁策真的能演好，倒是还有几段戏应该加进来的。

　　等到开拍，前面的粮车往里走，后面的粮车卡了一下。秦三娃二话不说，上去拿肩膀一顶，车就走了。
　　秦三娃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
　　言喻时走上前去，给她递了个帕子，说：“擦汗用这个。”
　　当时许圣读到这里，感觉言喻时是嫌弃的。但梁策演得却是另一种感觉，倒也不差。
　　秦三娃接过帕子，又有个车卡住了，言喻时过去推。他动作不得要领，脸都憋红了，车纹丝不动。
　　书里，这里是一笔带过。当时讨论剧本的时候梁策不在。许圣觉得，这个递帕子的行为明显就是嫌弃。编剧的意思是言喻时是个天真纯善的人，嫌弃不至于，只是习惯了随手对人好。
　　梁策演得，哪边都不挨。是善良，但似乎情绪有些过了，不过许圣没说什么。不是很重要的戏，不要打击演员的积极性。
　　秦三娃把帕子往袖子里一揣，上去又是一膀子，车动了。
　　等第三辆车过来，两个人一起扛，车没怎么停，直接过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言喻时借着擦汗的手挡着，偷偷又看了秦三娃两眼。眼睛里情绪复杂，但一张脸还是笑着的。

　　许圣看了几遍，有些犹豫了。
　　梁策那个表情感情很丰富，但是太丰富了。言喻时不应该有那么多感情，他就是高兴了笑，不高兴了哭。
　　在许圣心中，言喻时是个至死都天真的小少爷。他不耐烦念书，也不肯吃苦习武。马上功夫虽然俊，但只会猎兔子。家里也从来没想过有天要依靠他做些什么，只是盼着他不要惹出什么天大的麻烦。
　　可就像梁策说的，明明是全家娇宠的小少爷，饿了，没饭，竟然不闹。也许言喻时不是那样的。
　　晚上回去，许圣看着剧本，忽然想，还是该和梁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