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43、丧事

　　梁策并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但楚邯让他睡，他还是躺下了。
　　他还没讲完，他觉得这两天的事情，他应该都记得，刻骨铭心，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现在他的记忆就已经模糊了。
　　他不能忘，他强迫自己回忆。
　　警察拿出好些个地名问他，那里有没有亲戚。他看了看，都没有。又仔细问了问父母平时的生活习惯，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们爱玩什么APP,不知道他们爱用什么打发时间，不知道他们遇事跟谁联系、平时跟谁聊天，不知道爸爸妈妈好朋友有哪些，不知道……
　　警察问了爸爸妈妈的手机号，梁策说了。又问他们用的哪款手机，梁策也说了。他想说他无法提供□□，因为那不是自己买的。没想到警方也不在意这个，只是问他有没有设置ID。
　　有的，是他自己设置的。
　　警察问了梁荃的事，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姐姐。
　　他答不出来。
　　警察说，姐姐恢复得很好，右手食指能动了。很开朗、很乐观，也很想他。警察说，家里就剩姐弟俩了，还是要相依为命的。警察还说……

　　梁策一觉醒来，看到身旁的楚邯，忽然觉得不真实。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
　　楚邯当然真实，但他觉得自己的手不真实。
　　透过窗帘的一缕阳光不真实，衣料的触感不真实。楼下的车水马龙，像是预先拍好的片段，反复播出。窗外的风声，像闷在罐子里似的，假的很。
　　罗助理进来，拿了个笔记本电脑，说楚邯怕他闷，让他自己在酒店打游戏。
　　怎么可能。楚邯只会拔苗助长般的让他学哲学，怎么可能让他打游戏？
　　梁策觉得眼前的一切假得可笑。可他一笑，其他人就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看吧，果然是假的。
　　悲伤的眼神应该是自己的，笑容应该是别人的。
　　好在还有游戏，游戏肯定是假的，但又比眼前的一切更真实。
　　起码它真的是假的。
　　梁策一头扎进游戏里，在确定的虚假中，寻找真实的快感。

　　楚邯也纵着他，允许梁策饿了才吃，困极了才睡。完全不管时间只是玩。
　　其间梁策的经纪人又来过几趟，见梁策这样，想要带梁策走。但梁策不肯走，他要随时等待调查结果。至于剧组——
　　他拍戏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给爸爸治病，现在爸爸都不在了，他还管那许多？
　　楚邯却没纵着他不顾事业。硬是把人送到了剧组。
　　哪知道剧组都散了，导演找了几个不得不补的镜头，让梁策在绿幕前补拍了。现阶段梁策大火，导演想趁热打铁，尽快剪出来尽快播。已经有好几个视频平台流露出合作意向了，导演想着即将到手的钞票，没日没夜地开始剪片子。

　　这天，梁策正在打游戏。手机响了，但他没空去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楚邯带着一身凉意走到梁策身边，拉着梁策站起来，轻轻地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摩挲着他的后脑说：“结案了，你父母……可以接出来了。换身衣服，我们直接去殡仪馆。”
　　梁策感觉耳边出现了幻听，好多人，说着好多话。他们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清。
　　“不管能不能哭得出来，都不要逼自己。”楚邯说。

　　楚邯一边走一边下命令，说的都是梁策没听过的话。
　　什么盆，什么幡，什么出黑，什么口含钱……
　　楚邯回头问他，在他们当地葬礼上有什么风俗？
　　梁策茫然不知。
　　小时候亲戚家有结婚的，他们才会全家都去。办白事一般只有爸爸会过去，帮个忙，随个礼。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也不能去问爸爸了。
　　罗助理提议，找专业团队吧。
　　楚邯答点头，说不要在乎钱，一切都要最好的，但也别被骗了。
　　罗助理应下，先行一步。
　　楚邯问他有没有亲戚朋友需要通知的，梁策想了想，摇了摇头。亲戚朋友在老家，太远了。

　　梁策觉得自己像个牵线木偶，别人让他抬胳膊就抬胳膊，让他跪就跪。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累了，浑身酸痛沉重，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不能理解。
　　他觉得眼前似乎是一个剧组，在他面前演一出叫丧礼的戏。他扮演孝子，要跪，要磕头，要往一个罐子里夹菜，要隔一会儿去烧一回纸，要绕着棺材左三圈右三圈地转，要说一些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还要心诚。
　　他们还说棺木里的是爸爸妈妈，但他看不到。从他那天去警局的时候，他就提出要去看一眼。警察却拿出几张薄薄的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已经确认。
　　他不能确认，他都没看到爸爸妈妈的脸，没能握住他们的手，他确认不了。
　　被带到殡仪馆，看到的是巨大的两口棺材，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想打开看看，可他力气小。
　　在旁边哭得最惨的，是请来的专业哭丧人。他们连哭带唱，撕心裂肺，无尽悲苦。
　　可梁策不认识他们。
　　不知道他们在哭谁。
　　楚邯指着盆，告诉梁策：“你把它摔了，摔碎！”
　　梁策照做了，有人大喊一声：“起灵！”吓得梁策一哆嗦。
　　到了火葬场，有个工作人员来问他：“要不要去看最后一眼？”
　　梁策当然要去！
　　另一个工作人员却把他拦住了：“我们是工作流程，要问一句。你……别去了。”
　　梁策推开对方，跑过去，几个人冲上来拉住他，他看着棺木被打开，看着他们从里面拿出什么，拿到一边去了。他拼了命地要冲过去看一眼，他觉得那一定不是爸爸妈妈，不然他们不会这样拦着自己。
　　可拦着他的人太多了，他过不去。
　　“等一下！”楚邯忽然喊了一声。
　　“还烧不烧？”工作人员说：“不烧，你们就出去吧，我们烧下一个。说好啊，不烧也不退钱。”
　　“不烧。”楚邯说。他拉着梁策走到门边，小声告诉他：“不让你看，是因为遗体情况不好。”
　　“那不是我爸妈。”梁策说。
　　“你可以验DNA ，一家机构不信，多换几家机构。”
　　梁策摇头：“我哪家都不信，我要亲眼看看。”
　　楚邯回头看了眼请来的丧礼主事，那人皱着眉一个劲地摇头，给楚邯比划：头都烂了，认不出来。楚邯叹了口气，他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一时间想不到最优解。
　　梁策却快步走了出去。他没空陪他们演戏！
　　楚邯上去拉着梁策。
　　梁策一把甩开：“别碰我！”
　　楚邯站在原地，跟罗助理说：“看着点，别出事。”
　　火葬场工作人员说：“不烧？确定不烧？可以寄存，一天……”
　　楚邯看了眼梁助理，说：“你去办手续吧。”

　　梁策直奔云开，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又去楼下开了个房间。
　　第二天，梁策去了趟警局，又去了趟二虎岭，一直站到晚上。罗助理有些担心，给黎强打了电话，黎强把人接走了。
　　第三天直到第五天，梁策都没有出门。
　　第六天，梁策终于出了房门，虽然只是去楼下餐厅吃了顿饭，但关心他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梁策退房了。
　　听说是因为工作。

　　楚邯得到消息，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他觉得，只要还知道工作，人就垮不了。
　　有些事情，接受起来很难，可再难也得接受。
　　没人能替他。
　　楚邯也有自己的烦恼。
　　何丹最近缠上他了，一会儿功夫能打十几通电话，甚至在公司接待大厅等他。
　　楚邯无奈，又不愿意在公司见她，只好约她吃饭。
　　“楚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何丹问。
　　“行。”
　　“楚哥，求你帮我一个忙好吗？我可以按照市场价付钱。”
　　“什么事儿啊？”楚邯想，你爸手眼通天的，你不去求他，求我干什么？要是你爸都解决不了，我更不行啊。
　　何丹一听有门，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说书一样讲了起来。最近梁策主演的一个偶像剧播出了，但是梁策被黑了。她气不过。
　　“梁策演得哪儿不好了？比男女主好多了！”何丹调出粉丝做的视频剪辑。“一定是对家买的黑子。”
　　楚邯被手机画面吓了一跳，滤镜开得五官都快没了，还敢说演得丰富细腻感情真挚？这要不是瞎了眼就是瞎了心。“黑子怎么说的？”
　　“说他无心拍摄，一心圈钱。出道即巅峰，后继无力。还说什么最好的表演只在预告片。”
　　也不是瞎话，楚邯心想。那个偶像剧，他也看了一眼。真是不想看第二眼。“是宣传手段吧，吵得越厉害，话题度才越高。”
　　楚邯最终没能说得过何丹。
　　好在何丹也确实出得起价，他干脆当个生意做了。土地爷吃蚂蚱，好歹算个荤腥。
　　那之后何丹没再纠缠过楚邯，楚邯猜想大概是他公事公办的态度伤了姑娘的心。人家说要付钱也只是说说，他真收了就伤了交情。
　　他也乐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