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42、真的假的

　　晚上把何丹送回家，楚邯忽然觉得剩下的时间不想回云开，他不想看资料也不想看书。他似乎感觉……
　　孤单。
　　他忽然想看《港城缉凶》，自己看，坐在人群中，但是不用去在乎身边人的感受。
　　一查才知道，竟然还在上映。
　　楚邯直接去看了。
　　午夜场，电影院人不多。
　　电影很好看，对得起演员的名气和观众的票价。
　　夜风有些凉，楚邯忽然想走走。看着并不晴朗的天和并不澄澈的空气，犹豫了一会儿，楚邯还是放弃了。
　　当夜，楚邯睡得很不踏实。次日醒来，竟然难得的有些头晕脑胀。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说不清楚是从何而来。
　　想不出缘由，也就无法解决。楚邯把这一类情感归放到悲春伤秋的心理期，尽力不去想。
　　快下班的时候，楚邯路过助理办公室，听到老梁和老罗在里面聊二虎岭的事儿。
　　据说是相识的几家人带着孩子出去徒步。其中有两个男人是专业的驴友，不愿意走修建好的楼梯，想要从侧面往上爬。另一家的孩子是个十几岁的男孩，非要跟着两个叔叔走。
　　这一走就出了事，三个人都找不到了。
　　紧接着就报警，出动大批警力和当地的部分群众，搜山。
　　找到第三天，终于把人都找到了。虽然孩子摔断了腿住了院，好在三个人都找到了，也算是有惊无险。
　　“人没事儿就好。”
　　“听说，那孩子不是摔断腿，而是吓疯了，家长找了大仙给叫的魂。”
　　“家长也是胡闹，带孩子去那种地方。山里豺狼虎豹、孤魂野鬼的，啥没有啊！”
　　“听说，是看到了死人。”

　　楚邯原本只是听了一耳朵，打断他们，进去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回到办公室，却一阵紧似一阵地心慌。根本无心工作。
　　眼看快下班了，要不要约个人出去打会儿桌球？算了。刚去过温泉，本月的休息指标用完了。
　　拿起资料，却看不进去。
　　叹了口气，最近工作总是不在状态。楚邯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却不想改变。
　　他是觉得孤单了，但不是所有的孤单都能用爱情来填补。
　　爱情不是用来填补孤单，或者解决什么问题的。
　　拿起手机，楚邯翻着看能联系谁。
　　梁策的三个未接来电，大红的醒目。
　　不对！梁策是绝不会纠缠他的，一定是有事了。楚邯只觉得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赶忙给梁策打过去。
　　梁策的声音毫无波澜：“楚总，您好。”
　　“你还好吗？”
　　梁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梁策还是不说话。
　　“梁策！你在哪儿？”楚邯坐直了身子，厉声问。他需要梁策一个回答。他必须要一个准确的地点。
　　梁策那边有人说话，好像在让家属签字。
　　楚邯靠在椅背上，等梁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窸窸窣窣地响起一阵杂音，梁策大概是把手机装兜里了。
　　楚邯屏住呼吸等梁策，好久依然没有回答。
　　罗助理和梁助理一前一后进来，看到楚邯的脸色，两个人都没说话，在旁边静静地等。
　　不等了，梁策似乎把手机放在兜里，忘记了。
　　楚邯抬头看向老罗：“梁策父母，那个事儿，那个警察，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罗助理点头，拿起手机马上打了过去。

　　几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往警局。
　　楚邯在路上已经安排好了，等到地方，他不下车，让老罗去跟警方沟通，老梁去把梁策带上车。然后他俩就能下班了。打车回去，费用报销。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昏黄的路灯，树影横斜。
　　路边的树下坐着一个人。
　　楚邯扫了一眼就大喊着让司机停车。车还没停稳，他就匆忙下车，一个箭步过去，拉起了梁策。
　　老罗看了眼老梁，那眼神就是：看吧，我没夸张。
　　老梁叹了口气，招呼老罗下车。
　　楚邯带着梁策坐上车，车还没到云开，老罗已经把事情的进展整理了个一二三，详细地发给了楚邯。
　　人是前几天找到的，就在二虎岭。
　　DNA结果是昨天出来的，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但当时梁策还在剧组拍戏，今天才到的永安京。要配合警方办一些手续。等法医尸检过后，才能确定死因。等结案了，才能把尸体带走。
　　其余的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另外，梁策的经纪人一会儿会送梁策的东西去云开。
　　另外的另外。梁策受的打击比较大，希望楚总能多体谅担待。

　　楚邯右手攥着梁策的双手，左手拿着手机。实在是不方便打字，否则他一定得骂老罗几句。什么叫体谅担待？他还不够体谅？他还不够担待？楚邯觉得自己出钱又出力，都能上电视得个表彰了，怎么老罗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路上，不管他说什么，梁策始终不说话。
　　楚邯试着找了几个话题，也就没了聊天的心思。他忽然想到父亲最后的那段时间，他正醉心于古建筑，魂牵梦绕天鹅堡，满脑子都是路德维希二世。亏得那瑰丽的建筑，填满了葬礼所有的休息时间，让他在悲伤之余，有个寄托。
　　葬礼结束，大伯母让他出去散散心，他想都不想直奔巴伐利亚。看到了天鹅堡，他沉醉于其中，废寝忘食，感受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有一种美，会让人心生恐惧，渐渐臣服，泪流满面。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就一下子厌恶起了古建筑。
　　所有的相关话题似乎都能让他想到父亲的丧事。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失去父亲的哀伤和天鹅堡缠绕在一起，分不开，碰不得。
　　楚邯两只手握住梁策的手，他的手太凉了。
　　应该给梁策找个打发时间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但这个东西，是将来能舍弃的。楚邯灵机一动，不如让他看老罗买的那些侦探小说？那玩意没什么用，将来不看就不看吧。
　　刚要添加备忘录，又觉得不行。万一搞得梁策讨厌看书了怎么办？
　　那……让他玩手机？不行。伤眼睛。
　　临下车，楚邯忽然想到，年轻人没有不爱玩游戏的，给他个电脑，再弄几个好玩的游戏！
　　拉着梁策一路走，进了电梯，楚邯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这真是个好主意！
　　马上低头给老罗发了个信息。
　　进了房间，楚邯给梁策倒了杯水。看他喝了几口，估摸着应该暖过来了。就让梁策先去冲一澡。
　　房门敲响，是梁策的经纪人。

　　黎强虽然拿着梁策的东西，但他还是希望能带走梁策。梁策遇上了这么大的事儿，楚邯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上做那些事情。
　　可他也知道，他们没有办法。梁策还欠着楚邯的钱，他要想还钱，就得听话。楚邯兴许不能让梁策红透半边天，但他可以轻易地让梁策无戏可拍。
　　黎强努力做出一副笑脸，语气卑微地试着提出要把梁策带走的意思。
　　楚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黎强笑都笑不出来了，点头哈腰地试图让楚邯明白，梁策此时真不能伺候他。
　　刚才老罗话外的意思已经让楚邯很不高兴了，现在梁策的经纪人也这样说，楚邯当下就没了笑脸，说了声滚，就把门关上了。笑话，什么人都敢把他那龌龊的想法往自己身上套。
　　黎强没忍住，在走廊里就掉了泪。勉强回到了车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恨啊，梁策那么好的孩子，怎么总遇上这种事？
　　他悔啊，当初就不应该鬼迷心窍，把梁策送过来。
　　黎强在车里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上去找楚邯，想把梁策带走。
　　结果连楚邯的面都没见到，罗助理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黎强去警局，警方告诉他侦查细节暂时保密。
　　想去云开找梁策，也知道不会有结果。
　　在永安京又磨蹭了一天，再次去了云开，还是吃了个闭门羹。
　　黎强实在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飞机，回了剧组。他还有艺人在剧组，他得过去。

　　楚邯不知道黎强是什么想法。他刚把黎强关在外面，一回头就看到梁策洗完澡光着就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帮梁策穿上衣服。
　　梁策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解。
　　楚邯叹了口气说：“你累了，睡吧。”
　　梁策犹豫着，又要脱衣服。
　　楚邯握住他的手，说：“我没那个意思。就是看你累了，给你找个舒服的地方，让你睡一觉。”
　　“吃饭了吗？”楚邯忽然想到。
　　梁策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楚邯打电话叫了餐。“吃了东西再睡。”
　　梁策找出药，拿在手里，好半天才说：“饭后，要吃药。”
　　“好，我提醒你。”楚邯说。“你……想哭就哭吧。”
　　梁策歪着头，看着他，竟然笑了：“我接到电话，说找到了，心里就知道不好。”他把这两天的经历细细地说给楚邯听。
　　酒店的饭送到了，梁策一边吃一边说。
　　他说得琐碎，候机厅的布局、飞机上的内饰、空乘的鞋子、连警察跟他说话的具体措辞都要反复更正。仿佛用尽了力气，想要记住一切细节。说完，挠了挠头。“我知道，我应该哭。可是我哭不出来。”
　　楚邯拍了拍他的肩，提醒他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