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40、过年

　　楚邯离开何小姐之后，直接去了公司。一直忙到深夜。
　　那之后的日子回到了平常，工作，休息，渐渐步入正轨。
　　偶尔在电梯里，没人的时候，他会想要按别的楼层，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几天之后，大伯母打来了电话。楚邯拿着手机一阵发愁，深吸一口气，接了。
　　大伯母还是一如既往地先关心了楚邯的衣食住行，才开口说正事：“听何家的姑娘说，你骂他了？”
　　楚邯笑了：“我骂她干什么？”
　　“不过人家好像挺喜欢你的。问我要你的电话呢。”
　　“别了。”楚邯心想，他可不想再见面了。
　　“人家说，你通过了考验，可以相处。”
　　“她可没通过我的考验，我拒绝。”
　　大伯母笑了，说：“你多大的人了，跟个孩子闹什么？你让让她。”
　　楚邯心想，我现在比她大，以后也比她大啊，年纪大的就要让，那岂不是要让她一辈子？那还有什么盼头。依旧严词拒绝了。
　　大伯母也不再劝，叹了口气说：“何家的姑娘也是的，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考验人呢？”
　　“年轻嘛，没什么看人的经验，又怕被骗，又怕错过，所以只能从网上找一些馊主意。”
　　“有多馊？”
　　楚邯想了想，气笑了：“让我不想见她第二面的那种。”
　　大伯母没再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早点睡，就挂了电话。

　　快春节了，气温有些回暖。
　　好些年轻人贪靓，穿得单薄，在微风里裹着大衣走得飞快。
　　楚邯自问已经不是那个年龄了，他偶尔会像今天一样，看着天气好，穿得暖暖地，慢慢地散步。唯一的遗憾，是脖子偶尔感觉有风。好在公司离云开并不算远，走快些，半个小时就溜达过去了。
　　前些日子又下了场雪，但天暖了，存不住。
　　身后有一个人在跑，看了看前面，没有人。楚邯低头想，是出来跑步的人还是穿得很少的年轻人？他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是慢跑者，他周末就去泡温泉。
　　脚步声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慢了下来，楚邯往旁边让了一下，不见对方超过去。他警惕地回头，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梁策老远看到一个很像楚邯的背影，想也不想就追了上来。跑到跟前才想起来，楚邯大概不想再见到自己了。犹豫着该不该转身离开，还是该当面说清楚。从他内心来说，就算断了，他还是想跟楚邯道个谢。
　　楚邯表情很是惊喜，主动伸手握住梁策的手说：“好久不见。”
　　梁策不太习惯楚邯的社交微笑，跟楚邯握手说：“我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客气什么。你要去哪儿？”楚邯边走边问。
　　“云开。”
　　楚邯看了梁策一眼：“你一直在云开？”
　　“不，我进组了。昨天剧组放年假，我就来云开了。”
　　楚邯没有说话，梁策不知道楚邯的意思，想了想说：“走的时候……没跟您打招呼。对不起。”
　　“怎么几天不见，就又开始您啊您的了。”楚邯笑了，没必要跟自己打招呼了。挺好。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回了云开，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偶尔聊两句现状。
　　梁策出电梯的时候，又跟他说了声谢谢，还鞠了一躬。
　　楚邯笑得靠在电梯里。
　　出了电梯，楚邯注视着关上的门，久久不动。
　　他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如果他现在去找梁策，他会不会开门？
　　他低着头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回房间，继续看那些资料。

　　第二天，老罗一见楚邯，就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
　　楚邯有心憋着他，每次见他想要开口，就拿话岔开。
　　终于，快下班的时候，老罗憋不住了。拿出一个盒子，挡在楚邯身前说：“楚总，梁先生给您买了个礼物，托我转交。”
　　楚邯笑了：“又不是找不着我，还转交什么？”说着，伸手去拿。
　　谁知罗助理竟然不撒手，啊了一声说：“那我告诉梁先生，让他亲自拿上去感谢您？”
　　楚邯硬是抢了过来：“别多事。”
　　罗助理彻底不懂了。他做楚邯的生活助理十二年了。楚邯对于各项工作指示一向很清晰的。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楚邯已经拆了包装，里面是一条围巾。
　　“这条围巾不是丢了？”罗助理说出口就后悔了。看来围巾不是丢了，而是在梁策那里！这梁策也是奇怪，说是谢礼，结果是人家的旧物。可楚总也奇怪，送人就送人，谁还会去追究，为什么要说丢了？
　　楚邯看着围巾，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那一条。那条是王思贤给他织的，他很喜欢。又软和，又暖和，还很好搭衣服。上次跟何小姐吃饭，不得已，遗失了。
　　这条，相似的颜色，相似的质感。细看是很不明显的云纹，他喜欢云纹。因为做工专业，针脚也更细密，羊绒也更柔软。楚邯在脸上蹭了蹭，他更喜欢。
　　看着楚邯笑得诡异，动作更诡异。罗助理猛地悟了！当两个人都不正常的时候，反倒正常了！
　　“那……我约个吃饭的地方？”
　　“算了，他现在去哪儿吃饭都不方便。”楚邯想到昨天梁策那一身毫无明星相的打扮，果然是大隐隐于市啊。办公室电话响了，楚邯接了起来。“请他上来吧。”
　　楚邯用了请，罗助理瞬间站直了。等楚邯挂了电话，他问：“我去叫王助理？”
　　楚邯摇头：“不用，来的是何氏的董事长。不是工作。”
　　“何董，久仰久仰。”
　　“楚总，别怪我不请自来啊，我是真没办法了。”何董跟楚邯握了手，坐下开始诉苦：“你知道，我就一个宝贝女儿。”
　　何董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希望年轻人之间呢，能够好好交往。
　　“怪我，把丹丹惯坏了。”
　　“令嫒叫郸郸？何郸郸？”
　　“单名一个丹字，牡丹的丹。”
　　“巧了，我妹妹也叫郸郸。邯郸的郸。”楚邯心想，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丹丹，算了吧。
　　何董夸张地一拍手：“这不是缘分吗！哎呀我说呢丹丹回家总提起你。这样吧，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就去家里吃顿便饭。你伯母亲自下厨，你可有口福啦！”
　　说着，不容楚邯拒绝，拉起人就走。
　　这一顿饭，何家的热情自不用多说。楚邯倒也耐着性子表现得温柔知礼。
　　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可能是父母都在旁边，何丹也没有上次那样骄纵刁蛮，反倒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父母面前撒娇。
　　何夫人拉着楚邯的手，非要他来家里吃年夜饭。
　　楚邯说要回家陪伯母和母亲吃。
　　“那就一起叫来，来家里要是不方便，咱就去外头吃。”何董拍板。
　　楚邯好说歹说，以楚家人多为理由拒绝了。他忙，初一初二要去给长辈拜年，初三在家里等别人来拜年，初四公司团拜……看何董似乎有点不高兴，楚邯赶忙跟何丹互留了联系方式，还约好了大年初四一起吃晚饭，再看场电影。
　　终于把何丹哄好了，才能离开。
　　等回到云开，楚邯感觉自己丢了半条命。
　　拿出手机给初四添加备忘的时候，楚邯才发现初四是情人节！
　　楚邯暗骂自己，让你蠢！约日子前不看日子。

　　梁策拒绝了去黎强家过年的邀请，一个人在酒店看书。
　　比起楚邯推荐的其它书，《晴远镇》简直好看得过分。
　　他原本还计划着除夕夜里要看春晚，要看烟花，要在十二点准时向这一年来帮助过自己的所有人说谢谢。
　　但等他看完书，一抬头，已经是初一凌晨四点多了。
　　看书的时候不觉得困，最后一页翻过去，困意排山倒海而来。他强打着精神，把感谢的信息发出去，倒头就睡了。

　　梁策被闹钟吵醒，天已经擦黑了。他在房间里冲了包没放调料的泡面，跟自己说了声过年好。
　　也不知道该跟自己说什么吉祥话，干脆不再纠结这个。
　　翻看着朋友圈里的欢天喜地，梁策笑不出来。好在这里没有别人，他不用考虑表情管理。
　　爸爸妈妈失踪一个多月了，他最初疯了一样的找，现在已经习惯了等待。如今，反倒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想去看看梁荃，但没有勇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说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
　　他有的时候想，如果梁荃不清醒，他反倒愿意天天伺候着她。可梁荃醒着，他……无颜以对。想了想，给梁荃的护工发了个红包，请对方给梁荃吃点好的，过年了嘛。
　　消息编辑了一半，梁策又开始手麻。他两手使劲攥了攥，找出药吃了，继续发信息。

　　睡不着，他拿起了《晴远镇》。
　　楚邯应该是很喜欢这本书的，所以才用来做临别礼物。只是他不懂，这种满是标注，每页都有他的痕迹的饯别礼太过残忍。
　　梁策每翻一页，都会看到楚邯的字迹。大刀阔斧，自信又霸道。
　　波浪线的尾巴变成箭头，前面写着：爱她的证据。后面换了蓝色的笔，写着：（某年某月重读）这都是他的表演！这句话又被黑色的笔划掉，叉上引出箭头，写着：（某年某月再读）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一个大圈圈住一整段，一个狂放的箭头，标注：伏笔，呼应在第286页。翻到第286页，楚邯的想法贴着书边写得满满当当，最后还附了一张便利贴，才勉强写完。
　　梁策找出酒店的便签，学着楚邯的样子，把自己读的时候的感悟写下来，夹进书里。

　　第二遍读得精细，等黎强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没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