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37、茫然

　　梁策坐上车，楚邯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捂着。
　　“开车。”罗助理小声说。
　　梁策没问去哪里，他不在乎要去哪里，也不想问会发生什么。他想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忽然出院，又为什么会不告而别。他要去哪里找他们？
　　到了云开，罗助理带梁策去了楼下的一间客房。梁策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楚邯。
　　楚邯深吸一口气，硬下心肠，等着电梯关门。最近传闻多且杂，不知道是什么人因为什么目的做的。他现在的确需要远一远梁策。明天大伯母在老宅张罗了一桌家宴，那是一场硬仗。他需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进了房间，罗助理烧上水，问梁策吃晚饭了吗？
　　梁策摇头。
　　罗助理问他想吃什么，梁策还是摇头。罗助理拿起客房电话，叫了碗面。
　　梁策忽然抬头问罗助理：“我等会想出去一趟，可以吗？需要在几点之前回来？”
　　水烧好了，罗助理倒了一杯，放在窗台晾着。回身坐在梁策对面，轻声说：“梁先生可能误会了，老板是担心你，怕你没地方去，怕你不懂得照顾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梁策点点头，站起来就要走。
　　罗助理伸手挡了他一下：“梁先生准备去哪里？”
　　梁策呆呆地看着门，说：“我想去找我妈。”
　　“你知道去哪里找吗？等我去拿车钥匙。我们先去医院？还是去机场？或者是火车站，汽车站？你妈妈平时爱去什么地方？公园还是商场？”
　　梁策缓缓地转过头来，流下两行泪。
　　罗助理暗自松了口气，哭出来就好一半了。刚才梁策的状态真有点吓人。“你先坐，慢慢想想。”
　　梁策擦了擦眼泪，说：“为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罗助理却觉得自己听懂了。他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都跟梁策说了。
　　梁策这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爸爸妈妈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
　　“我去找李姐他们，说清楚。”梁策又要出门。
　　“医院过了探视时间了。”罗助理扯住他，说：“而且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他们，要先找到你爸妈。”
　　“可她冤枉人！”梁策说着又掉泪了。
　　有人敲门，罗助理起身去看，梁策身体前倾，眼巴巴地看向门口。
　　原来是送餐。罗助理把面推到两侧面前。
　　梁策依然坐在那里，却仿佛失去了什么精气神，缩得小小的。
　　他看着梁策吃完，掏出楚邯从办公室拿的《晴远镇》，递给梁策说：“你好好睡一觉，总要养足了精神再找人。你要是呆着心烦，不如看看书。”
　　梁策接过书，放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道了谢。
　　罗助理见他心不在焉，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次日回老宅的路上，罗助理问楚邯，梁策那里要怎么办。
　　楚邯诧异地看了罗助理一眼：“不是报警了吗？”
　　罗助理心道，是报警了啊，但您昨晚上把人带到云开，总不至于是为了献爱心回馈社会吧！但他敢这么想却不敢这么说，只是说：“我看梁先生状态不太好。”
　　“谁遇上这事儿状态能好？”
　　楚邯没有明示，罗助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到老宅，高朋满座。罗助理跟着楚邯往来应酬，精神高度紧张，也就把梁策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夜深了，宾客散去。楚邯累得不想动弹，准备直接睡在老宅。
　　上楼梯前，楚邯看到大伯母没有回房，坐在餐桌旁，背对着他。
　　略一踟蹰，就听到大伯母叫他。楚邯抿了抿嘴，走过去坐了。
　　大伯母面前放着一碗参鸡汤，碗口袅袅热气，看来是刚端过来的。“这种应酬，累吧！”
　　楚邯苦笑点头：“没办法，谁都不喜欢，可谁都躲不掉。”
　　大伯母抬头，视线从楚邯肩侧远远地望了过去，仿佛在很遥远的东西。“可我老了。”
　　“什么？”楚邯没听清。
　　“我老了，我七十六了。”
　　楚邯更正：“七十五。”
　　大伯母笑笑，摇头说：“马上就过年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我老了，精神跟不上，应酬不动了。你那个小女朋友，也该学着了。”大伯母看向楚邯，不知道又透过楚邯看到了谁。好久，忽然笑了。
　　楚邯心想，您就没发现今天来应酬的都是您的同龄人吗？就算有带家中小辈的，小辈也不久留，刚吃过午饭，小辈们就都散了。
　　只留下这帮老人，喝着陈酿，叙着旧情。
　　像是一张定格在旧时光的老照片。
　　他不忍心提醒伯母时代变了，这种旧式的应酬的确很考验当家夫人的能力，在家里张罗一场符合时令的宴席，餐具要跟宴席配套，或富贵或清雅，宾主分明，还要讲究菜式，主菜配菜要看着好看，听着吉祥，吃着好吃。
　　北屋做了正屋吃，帮佣排着长队上菜的排场。让宾客有面子，也体现了主母调教人的手段。
　　可这都是过去的了，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懂这个。他们大多是新贵，花这个心思请他们来家里，简直是牛嚼牡丹。他们更喜欢直白的刺激，比如会所。
　　懂的，不会被请来。
　　来的，不钟意这个。
　　“我……还得考虑考虑。”
　　“我听说，你都跟她合开公司了。怎么还需要考虑？”
　　楚邯叹气：“正因为生意上有了合作，才更要考虑。”
　　大伯母摇头：“考虑这么多，看来是不怎么喜欢。”见楚邯摇头，大伯母伸出手制止他分辨，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们这样的家庭，不需要你考虑那么多。如果你看到一个姑娘，觉得她这也好，那也好，似乎挑不出多大错处，却一想到将来，就凭空生出许多顾虑。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你不喜欢她。既然不喜欢，何必要勉强自己呢？”
　　楚邯垂眸。
　　“我不是非要你去见秦家的姑娘，只是你现在也该考虑了。找到合适的人，总要谈个一年半载。结了婚，也得先过几年两个人的清闲日子。等有了孩子，你都多大了！”
　　楚邯扑哧一声笑了，在自己脑袋顶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像是小时候跟字台比个子的样子说：“这么大了！”
　　大伯母笑着说他淘气。
　　回到房间，楚邯还在考虑大伯母说的话。等孩子成年，他总得有一二十年的时间，慢慢地带他学习公司的经营，扶着他学会走，再一点点撒手。
　　第二天，大伯母有些不舒服。楚邯就没出去，在老宅陪她说说话。
　　下午饭时，大伯母忽然说，怕楚邯呆着无聊，下午叫了个年轻人来陪他。
　　楚邯本能地想拒绝，但看到大伯母疲惫的神情，只能说他会尽力招待对方。
　　“是个很年轻的孩子，你要是这两年还不想考虑，她正好。”大伯母介绍了一下对方的家世，永安京何家的独生女，据说从小就聪明伶俐，千娇百宠地长大，现在在国外读书，学服装设计。“她不爱操心公司的事情，她爸呢，就想帮她找一个能料理生意的。”
　　楚邯心不在焉地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等人来了，一进门就开始叽叽喳喳，大伯母强打着精神应付了一会儿，就叫楚邯带人出去逛逛。
　　“走。”楚邯心想，叔叔带你去买糖。
　　“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啊？”
　　“永安京有什么好玩的吗？”
　　楚邯把自己常去的休闲场所说了一遍，都被否决了。山庄太远，骑马灌风，赛车吓人，音乐会无聊，电影院太呛，剩下的桌球、保龄球、高尔夫……那都是老年人玩的。
　　“那我送你回家吧。”
　　年轻的何女士大概从未被人拒绝过，一脸不可思议，天真地问：“不是说让我来约会的吗？”
　　“那你觉得约会应该去哪里呢？”
　　“这不是男士应该考虑的问题吗？”
　　“但你面前的这位男士觉得，想送你回家，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你说我耽误时间？”何女士一把扯住了楚邯。
　　年龄不大力气不小，楚邯想到了梁策，是不是这个年纪的人都生猛啊？“你多大了？”
　　“我二十三。”
　　“我三十六了，咱俩不合适。”
　　“你都没相处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楚邯心想，咱俩没有共同兴趣，肯定不合适。
　　见楚邯不说话，何女士说：“大中午把人叫出来，你总得请我吃顿饭吧！”
　　楚邯无奈，只好让老罗联系了一家私房菜馆。
　　饶是楚邯早就想过这顿饭可能吃得不会太顺心，也没想到何女士的骄纵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挑毛病。从装修到陈设，一样样地批评过去。菜点了一桌子，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哪道菜都不够至善至美，每道菜她都吃过更好的。
　　终于忍到她擦了擦嘴，楚邯立马起身，要送她回家。
　　“吃了饭难道不准备带我去看场电影吗？”何小姐竟显出一丝笑意。
　　楚邯毫不客气：“不了，我下午有事。”
　　“推掉。”何小姐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
　　楚邯不回答，转身就走。刚走到车跟前，又被扯了个趔趄：“什么毛病！”楚邯整理着衣服，忍不住发了句火。
　　何小姐气急，直接上手扯楚邯的围巾。楚邯呵斥道：“松手！”
　　“你吼我？”何小姐带了哭腔，死死拽住就不撒手。
　　楚邯被她扯得直不起腰，干脆也不再客气，摘下围巾塞她手里，把人往后推了两步。
　　何小姐看着自己的手，直跺脚：“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楚邯冷笑：“怎么，你妈没告诉你？”说完上车离开。懒得装什么绅士，反正她这么大的人了，不怕她走失。
　　他是一秒钟都不想跟这个女人待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