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35、误会

　　晚上，梁策妈妈又给梁策打了个视频。
　　她是越想越害怕，总想要跟儿子见一面。
　　视频接通了，是梁策的经纪人。经纪人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出门去了梁策的房间。
　　梁策已经躺下了，见到爸爸妈妈的视频，高兴地不得了。
　　但妈妈很快发现了问题，梁策是躺着打视频的。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绝不会躺着跟爸爸妈妈聊天。“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梁策笑着问：“我爸咋样了？”
　　梁策妈妈怔怔地看着屏幕，脑袋嗡地一下。这声音不对！这不是儿子的声音！
　　“你……一个人？”梁策妈妈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她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儿子的房间监视着，他控制着他。甚至于，是不是这个画面都是假的？是别人配音的？用来糊弄他们？
　　怕什么来什么。
　　梁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声音。慢了几秒钟，那个陌生的声音说：“是啊，就我自己。”
　　梁策妈妈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儿子说，救我。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爸爸跟梁策说了几句，也没话可说了。
　　挂断视频，梁策爸爸说：“睡吧。”
　　这一天，太累了。他虽然不困，但想用睡眠来赶快结束这一天。
　　就算明天不会一切都好，今天可是真的太糟糕了。

　　楚邯跟邢天晴最近常常一起吃饭，却没有再表现出登堂入室的想法。
　　果然，邢天晴憋不住了，这天聊过工作之后，她请楚邯去家里吃点便饭。
　　“改天吧，我过两天有个会，得回去熟悉资料。”
　　邢天晴咬了咬嘴唇，说：“我也是，手头有个ＩＰ，想跟你请教一下。”
　　“哪本书？”楚邯心道，这是把他当免费咨询了？还是终于决定要上垒了？
　　“就是《晴远镇》。”
　　楚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晴远镇》成书于十几年前，最近几年才火起来的。楚邯很喜欢，看了好几遍。还让王玉去问过，说是改编版权很早就卖了。
　　《晴远镇》，写了晴远镇一个大户人家历经两个朝代的百年兴衰，从钟鸣鼎食富甲一方，到家破人亡子弟流散，再到家族复兴骨肉相见。
　　以小见大，诉说了国家兴亡的大背景下，小镇人民的生活。
　　据说是晴远镇的一个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在整理县志的时候出现的灵感，用了几年时间创作，算得上近些年来难得的佳作。
　　“没想到版权在你那儿。”楚邯摇头叹息。
　　知道有门儿，邢天晴笑得志得意满：“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换你一晚上的时间？”眼神扫过楚邯的书架，《晴远镇》这本书又换地方了，想来楚邯是最近又看过。
　　一晚上？楚邯心想，也不是不可以。
　　晚餐时，楚邯兴致勃勃地聊起《晴远镇》的内容，什么食不言的规矩礼仪全都忘记了。
　　但没想到的是，邢天晴对于小说内容，却只知道梗概，很多精彩绝伦的细节一点印象都没有。
　　几番试探之下，楚邯明白了，她是为了奇货可居，早早买下了改编权。并不是为小说情节所折服不忍见明珠蒙尘所以出手相助。
　　见楚邯谈兴不浓，饭后邢天晴也没了留客的心思。
　　楚邯却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虽说对于邢天晴，他的确存了利用她来挡一挡麻烦的意思，但邢天晴这样几次三番地叫人来吃晚饭，吃完就要送客的表现还是让他很不痛快。
　　邢天晴给楚邯倒了杯果汁：“楚总等下还要开车，就不要喝酒了。”
　　楚邯没有要喝的意思，擦了嘴起身就要走。
　　“我知道，年底了，一面是公司尾牙宴，一面是网上的流言，兴许还有别的什么，所以楚总最近总是约我，但见面了，却没什么话可说。”邢天晴摇晃着酒杯，缓缓地说：“我倒是可以随时配合你的需要，但请楚总拿出对合作伙伴的诚意。”
　　合作伙伴？楚邯一挑眉。原来如此，相比于做阔太，邢天晴更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而自己，就是她选中的合作伙伴。
　　想通了这一点，他对邢天晴的观感又升了一个等级，不是去观察一个可以娶的女人，而是当作一个长期合作的生意伙伴。
　　从挑选伙伴的角度看，邢天晴无疑是一个上佳的人选。
　　“敬我们的合作。”楚邯举杯。
　　“楚总放心，绝不会让你后悔。”邢天晴说。

　　上了车，楚邯神使鬼差地给梁策拨了过去。也许是回家的路太长，他有些孤单。也许是刚才说到《晴远镇》，让他想到了梁策。最近看这本书的时候，小公子言喻时的形象一下子鲜活了起来，他长了一张梁策的脸，独得全家人的宠爱，最大的本事就是会装瘸子逗祖母开心，惹祖父生气。有他在的地方都是欢声笑语，有他在的时候都是好光景。
　　电话响了两声，他猛地后悔了。
　　他已经想好要逐渐远一远梁策的，网上的消息源头已经查到了，是天泰的一个艺人。据说是嫉妒梁策走红才下的黑手，除了泄露照片，还在直播间里上蹿下跳，含沙射影。令人作呕。不红就对了。
　　电话接通，一个陌生的声音：“嘿嘿嘿……”
　　楚邯吓得一激灵，骂了句脏话。
　　“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你嗓子怎么了？”
　　“你猜猜我是谁？”
　　“梁策，别闹。”虽然声音变了，语气还是没变的。楚邯追问：“你感冒了？”
　　“是啊，前两天，拍了个很清凉的戏。”
　　“有多清凉？”话说出口，楚邯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情·色。
　　“就一件破破烂烂的Ｔ恤。”梁策说的很委屈。大肆渲染了他寒风中拍戏的吃苦耐劳。
　　“别说话了。你那破嗓子，还是养养吧。”
　　“别挂。”
　　梁策难得有这种撒娇一般的语气，尤其还是这样的破锣嗓子，楚邯柔声哄他：“不挂电话，你少说，我多说，行了吧！”
　　梁策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高兴……你爸好了？”
　　“是啊！”梁策没问楚邯为什么知道，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
　　这反倒让楚邯十分不好意思。“谢啥。还有件好事。”
　　楚邯讲了他有机会投资拍摄自己特别喜欢的一本书，其中有个角色很适合梁策。他细细讲了言喻时的一生，讲了言家这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不知不觉已经深夜了。
　　梁策时不时地问他一些问题，楚邯一边回答，一边让他少说话。
　　挂断电话，楚邯倒头就睡了。
　　梁策却第一时间买了个《晴远镇》的电子书，仗着自己明天能休息半天，看到天亮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梁策妈妈早早醒了，说要出去买早点，一直到十点多才回来。
　　她已经侦查过了，只要出了医院，就没人盯着他们了。
　　回到病房，康复科的医生正在给梁策爸爸针灸。等拔了针，大夫告诉他们，这一段治疗结束了，要一周之后再做下一个阶段。临走时叮嘱，休息一个小时再去复健。
　　梁策妈妈想，又是一个礼拜。昨天儿子发信息，说还得一个礼拜。怎么就这么巧呢？
　　不对，梁策妈妈忽然想到，早半个月前，就说只剩三五天了。怎么到现在还有一个礼拜呢？这不正常啊！
　　怕自己记错，她拿出手机翻查。
　　看到老伴似乎又魔怔了，梁策爸爸想说些什么，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你，上哪儿了？”
　　梁策妈妈心不在焉：“就医院附近逛了一下。”
　　“梁策单位叫什么？”
　　“天泰。”
　　梁策爸爸说：“手机。”
　　“又要看儿子啊！”
　　“查，单位。”梁策爸爸始终对小李说的那些话很在意。老伴被人骗了，钱都没了，他们怎么反倒有钱住这么好的病房，还能不问药价，随便上好药？
　　梁策妈妈也不太会操作，半天找到几个无关紧要的新闻。她想了一下，还是不要问别人了，直接问儿子就好。
　　电话打了几通都没人接，梁策妈妈心烦意乱。
　　“网上，没说，单位给，治病的，事儿？”
　　梁策妈妈没好气：“那不可能说啊，那个小梁说过，他们是大单位，人多嘴杂的。给咱出了医药费，回头不给别人，那人家不闹事吗？”
　　梁策爸爸满肚子话说不出来。现在的年景可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如果有个单位出钱给员工家属治病，肯定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满世界的人知道，他们是个有善心的好单位。怎么可能捂着盖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除非……
　　除非真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是给职工家属提供医疗帮助，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单位，钱……”
　　“钱钱钱！你也一天天都是钱！去这个单位肯定是为了钱，不然为了什么？当时你一头栽沟里了，好几天才找着，人昏迷着……”
　　梁策爸爸想说，现在的单位可不是以前的国营单位了，都是私企。老板不会顾及员工的家属，他们连员工都不在乎。那个小李的老公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只要人不是在公司发病的，不管你加班加了多久，单位一律不管。人家还是硕士呢！梁策那什么跟人家比？
　　“梁策，没学历。”
　　梁策妈妈正说得起劲，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更火大了：“梁策怎么了？他是学历不高，可他孝顺啊！他那段时间，发传单捡破烂端盘子摆夜摊，啥事儿都干过，就为了给你攒点医药费，他连高利贷都借……”
　　“高利贷？”梁策爸爸挣扎着要起身。
　　梁策妈妈扶他起来，她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既然说了，也就没再隐瞒。
　　“他，拿什么，抵押？”
　　梁策妈妈苦笑：“抵押？房子卖了，车毁了，还能用什么抵押？也就是用他自己了！别说是他，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称斤轮两地卖了，我也去！”
　　梁策爸爸如遭雷击，他竟然不知道老婆孩子还有这些遭遇。
　　刚醒来的时候，他也问过，当时老伴告诉他，梁策因为长得好看，被看中当了明星。公司很看中他，要捧他。
　　当明星好啊，梁策学历不高，这是他的造化。而且明星挣得多，所以他从没想过医药费可能有问题。
　　对于老伴的猜测，他本来一点都不相信的。法治社会了，上哪儿找□□去。再说了，□□还能给你钱，让你治病？真要是有给人治病的□□，那还是□□吗？那简直是慈·善·机构啊！
　　现在一想，都通了。儿子当初走投无路，遇上坏人，借了高利贷，现在身不由己。
　　“他，怎么，认识，高利贷的？”
　　梁策妈妈啐了一口：“医院什么人没有啊？有骗子，有小偷。还有买卖器官的中介呢！别说高利贷了。”
　　“卖器官？”
　　梁策妈妈点头，说了当初他们筹不到钱，有个卖器官的人找到了她，价格还不错。她也挺动心，但人家表示，只要梁策的，不要她的。她没同意：“老梁，话说到这儿，我不怕你埋怨我。咱俩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病了，我卖肝卖肾卖血，卖什么都可以，我没二话。但要我儿子的肾，我不行。我不是不想救你。”梁策妈妈说着，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我支持你，部分意见。”梁策爸爸也哭了：“儿子，不能卖。你也，不能。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别管我，你们，过两天，好日子。”
　　两人各自哭了一阵，又四手紧握哭了一阵。彼此之间没有隐瞒，终于聊到了同一个频道上。梁策爸爸说：“给儿子，视频。”
　　他想看看儿子，看看被自己拖累的小宝贝。

　　视频接通，梁策一脸憔悴躺在床上。
　　“中午了还睡？”
　　“啊，偶尔睡个懒觉嘛。”梁策说着要坐起来，不妨腰侧的伤口抽痛。
　　知子莫若母，梁策妈妈马上问：“你哪儿疼啊？”
　　“妈妈～”梁策撒着娇：“我哪儿都不疼，就是困啊。”
　　“你还有几天能回来啊？”梁策妈妈紧张地抛出最重要的问题。如果梁策是自由的，他就会像前两天答应自己的那样，下周一回来。
　　梁策想了想，剧组那么多演员请假，很多镜头应该要等。怕妈妈再次希望破灭，说：“这个还得看情况，最迟一两个礼拜吧。”
　　正说着，房间门打开。黎强没注意梁策在打视频，一边放下剧组的人给的各种小礼品，一边说：“手机放下，该起床了。来，我看看你腰上的伤咋样了。”
　　梁策刚跟妈妈撒了谎说他没受伤，转头就被黎强揭穿，赶忙跟妈妈拜拜挂断了视频。根本没仔细瞧爸爸妈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