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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多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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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有口难言的儿子,老两口泣不成声。
他们是从网上才知道梁策拍戏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抢救了,在父母面前竟然提都没提。
小时候磕破一点皮都要哭着找妈妈的孩子,一转眼变成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肯跟父母说的人,爸爸妈妈心都碎了。不是难过于梁策的隐瞒,而是觉得自己拖累了孩子,让孩子过早地扛起了一个家庭,两个病人的压力。
所以孩子不敢诉苦,不敢说累,不敢喊疼。
可孩子一个人撑得多辛苦啊!
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么还在父母身边撒娇,想赖床想玩手机想吃好吃的,要么绞尽脑汁地想要多点零花钱。
可他们的孩子早早出去工作了,受伤了、生病了,都不敢休息,强撑着给他们赚医药费。
梁策妈妈尤其自责,她不能原谅自己鬼迷心窍被骗了那么多钱。她难受得无法呼吸,一边哭一边使劲捶自己的心口。
她心口疼的要炸了。
护士跑进来,手脚麻利地给她测了心电图。没有问题。嘱咐她注意情绪,别太激动,按时服药。
吃药。梁策妈妈眼睛一亮,但她大哭一场,几近虚脱,动不了。等后半夜,梁策妈妈蹑手蹑脚地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袋子药片。
“那是,什么!”梁策爸爸喊了好几声,梁策妈妈似乎才听到。
她用一种平静到甚至带着诡异幸福感的表情看向老伴,笑着说:“这药,吃了心情就好了。”
梁策爸爸吓坏了,越着急越说不清话,他挣扎着下床,要去抢那个袋子。梁策妈妈一躲,爸爸没站稳,一下子栽到了地上。
兵荒马乱。护士都喊劈了嗓子。
好在梁策爸爸只是摔了一跤,并没有磕到头,各项指标也都没什么变化。护士没多问,只当是老爷子起夜,觉得自己复健时已经能走了,就逞强没叫老太太,所以摔了。临出门还叮嘱:“叔叔,您这身体啊,可不能逞强。阿姨不就在这里吗?您按呼叫铃叫我们也行,总之别自己下床,啊。”
梁策爸爸点头答应。盖上被子,却睡不着。
他连路都走不了。
别说什么给老婆孩子创造幸福生活,他就是她们奔向幸福的道路上最大的拖累。
“老梁。”梁策妈妈小声叫了一声。
梁策爸爸赶忙答应,他怕老伴只是试探,知道他睡了会做什么傻事。
“睡不着的话,咱再看看儿子?”
“看,儿子,风光,少东家。”梁策爸爸下达指示。
“什么少东家,你当他是黄世仁的儿子吗?人家那是少主人,自家有个山头的。”
梁策爸爸听到老伴熟悉的唠叨,只是笑。
等选集的时候,梁策妈妈又犯了难。她记得梁策每次出场是哪一集的第几分,但她此刻忽然发现,梁策除了前几次出场,后面的戏份一次比一次惨。要么失恋,要么被打,要么被下毒……
最前头特别风光的那几集,他们都看了几十遍了。
老两口看了半集的《仙路》,梁策细细碎碎出现过几次,但每次都嫌太短。他们又去搜了梁策,看到梁策转发了一个视频。
老两口欢欢喜喜地点开了。
黄炜吉谨遵圣旨。既然制片人说要惨的,就来惨的。剪的都是梁策各种摔跤、跌落、被揍脸、被踹飞……别说是粉丝了,路人见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都得掬一把同情泪。
粉丝嗷嗷喊着心疼,梁策好努力好认真好敬业!
梁策爸妈看了一遍又一遍,四目相对,泪眼低垂。
“老梁,二毛桃回永安京了!”梁策妈妈忽然指着一条评论说。
二老不太会操作,想看看这条评论,却进到了粉丝的主页。粉丝主页都是跟梁策有关的,好多自制的视频和截图,还有大量的谩骂。
“儿子,是不是,不敢来,医院?”梁策爸爸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些谩骂的话问。
“不可能。”梁策妈妈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猜测:“他肯定是有事耽搁了。上个月你睁眼的时候,他都请假回来看的你。当时你没醒,不知道。”
梁策爸爸叹气,不再说话。
梁策妈妈是在给老伴解宽心,等伺候老伴睡下之后,她又仔细研究了网上说的事儿。她倒是不担心儿子会是什么同性恋。听他们说,现在网上骂人,都是什么难听说什么,没根据的。她只是疑惑,为什么梁策回了永安京还不来医院。
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梁策妈妈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这下子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电话总是别人接的,为什么跟儿子视频儿子光哭不说话,为什么粉丝们都说梁策在永安京,那个经纪人却说儿子在港城拍电影?
什么电影!这哪是拍电影,光挨打了,别是让□□绑票了吧!
梁策妈妈心口又开始疼,她轻手轻脚地去找药。各种药混杂着散放在塑料袋里,梁策妈妈又犯了难。护士每天给她好几种药,她都没吃,悄悄藏起来了。现在她也不确定这是哪种药,但既然是治抑郁的,吃了就能高兴。
随便拿了片小一点的,想着药片小,剂量也小,应该不伤身体。吃下去,劝自己要静心,要开心,要往好处想。
毕竟老头子已经醒了,梁策的单位也是个正经单位,还给他爸治病呢。
真要是□□……不对!他俩被所谓的公司控制在医院,就是要挟儿子听话的筹码!他俩这哪是治病啊,这是肉票啊!
上次被骗了报警的时候,警察告诉他,现在法治社会了,执法力度强,很多犯罪活动都会披上一个合法的外衣。
一个骗子都知道要用假身份假工作证假公章,还敢跟她签合同。□□那种掉脑袋的事儿,他们更……
困意袭来,梁策妈妈心里紧张地不得了。不能睡,不能睡,自己刚想明白,怎么这么困?别是让下药了吧!
药!
梁策跟爸爸妈妈视频之后,心情大好。第二天虽然还是说不出话来,但眼见着这个人都眉飞色舞的。
叶新年还是不放心,没敢把难度高的动作放到今天。
重病初愈的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总有种盲目自信,头一天还浑身又疼又乏动一下都困难,第二天就觉得神清气爽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
梁策也正在这个兴头上,他还有个私心,想要赶紧拍完赶紧回去。
完成今天的拍摄任务之后,梁策就凑到黄炜吉和叶新年面前,呲着呀一个劲儿的笑,两手不停地比划拜托拜托。
黄炜吉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任谁能看着这俩眼睛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啊!
没办法,只好再加拍。也没换场景和服装,接着拍茅屋里的对打。
这场戏安排的是梁策跳上桌子,再一使劲,左脚上墙一蹬,转身,再一脚踏在柱子上,柱子应声碎裂,而梁策则借着这个力量,一脚踹在吕俊华的胸口。
叶新年比划了两三遍,跟拉威亚工作人员也沟通了几遍。基本排除了所有可控的风险,这才让梁策继续。
但梁策的身体真不像他自己感觉的那样好。
梁策跳上桌子,明显下盘不稳,叶新年往前走了一步,怕耽误拍摄,又停下。
紧接着,梁策一脚踏上墙。叶新年喊了声:“坏事!”冲上去就要接住梁策。
果然,梁策一脚踏空,侧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柱子上。
黄炜吉气得七窍生烟,一个劲地唠叨。
梁策却等能喘过气来,就连忙说:“歇一下再来,黄导,我找到感觉了,下一条肯定成!”
“下,下,下,下什么下!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黄炜吉也不是铁石心肠,梁策这么努力,他也很感动,但他不希望演员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梁策坚持,非说没问题。
黄炜吉拗不过他,更拗不过拍摄期。
休息了一会儿,又来了一遍。第二遍动作勉强成了,但镜头表现不够好。黄炜吉有些犹豫,这个倒不是不能用,只是差点意思。
梁策却反复保证,下一次能更好。
也许是太想拍完回家见爸爸的心情影响了梁策,他一次比一次表现得好。黄炜吉也一条过后又拍下一条。
等收工的时候,梁策腰侧青肿了一大块,叶新年看了直皱眉,越过梁策跟黄炜吉说,给梁策放一上午假吧。
黄炜吉想了想,同意了。他想趁机把上次剪了一半的再弄一下,做个粗剪出来,看看还有多少需要补拍的。
吕俊华过来,跟黄炜吉说他答应了某个地方台的元旦晚会的录制,这是进组前说好的。时间定在两天后,他需要一天的时间。
黄炜吉点头,拍摄计划延误了,不是吕俊华的错。
见吕俊华请了假,好几个演员都来说有类似的商演,基本都集中在这几天。
黄炜吉临时统计了一下,发现明天不能给梁策放假了。但他受伤了啊。黄炜吉想了想,回头问梁策,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开拍,直到晚上。问他行不行?
梁策只怕慢不怕累,当然同意。
梁策妈妈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她无暇顾及自己消失的时间,也没问老伴上午有没有复健,只是独自静静地思考。
她觉得自己是昏迷了,而这么多医生护士,竟然没人说这件事,证明他们都是知情的。
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做的。
她这不是无凭无据地冤枉别人,她有证据。
“他妈!”
老伴的呼唤打断了梁策妈妈的思路,她回头问:“啥事儿?”
梁策爸爸没什么事,他只是觉得老伴的样子很不对劲。上午睡得叫不醒,下午醒了又一动不动,连话都不说。怪吓人的。
梁策妈妈神神秘秘地走到病房门口,猛地拉开门,门口有两个聊天的家属。
她瞪了人家一眼,心想,果然门口有人守着。
那两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往边上走了两步,继续聊天。
梁策妈妈关紧病房的门,焦灼地走来走去,时不时看向门口,露出十分警惕的表情。
“你,怎么了。”梁策爸爸问。
“老梁,我觉得,梁策有危险。”梁策妈妈想来想去,这事只能跟老头子商量。她小声地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梁策爸爸觉得荒谬:“胡话!我,都,好了!”他想说,如果不是医生的救治,不是梁策单位的资金保证,他怎么能这么快恢复神智,从昏迷不醒紧急转院,到现在都能走路了?
“好了?”梁策妈妈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敲响了。
来人又是小李。
这回倒不是兴师问罪的样子了,进门噗通一下就给梁策妈妈跪下了:“阿姨,我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求您。”
梁策爸爸看这情况,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梁策妈妈把人拽起来,推到沙发上坐下,又给老伴把床摇起来,左右挡上,让他坐得省点劲。回头问小李:“怎么了?”
小李做足了哭的表情,却一滴泪都没掉下来。干嚎了一会儿又说起了没钱的话。
梁策妈妈听得心烦,这人病了进了医院,哪个不缺钱?尤其他们这种病的,有钱的住个一年半载,没钱的几天就出院了。一样的医生一样的药,醒与不醒的都是天意。
“看着我叔叔,我一想到我老公,就……”小李又试着哭了一回,还是没掉下泪来。
梁策爸爸口齿不清,也尽力安慰她说:“会好,会好。”
梁策妈妈快被她烦死了,打断她的干嚎直接问道:“你到底什么事儿啊?”
小李低着头,两手搅在一起,好一会儿才说:“阿姨,您能不能把我的钱还给我?”看梁策妈妈表情不好,小李马上改了口:“咱不说还,算我借的,行不行?”
梁策妈妈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的钱你给谁了跟谁要去啊!你问我要什么?我骗你的钱了吗?”
小李被吓了一哆嗦,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高声叫了起来:“就算不是转给你的,你也跟他们是一伙儿的!要不是看着你挣了钱,换了病房,还用上了新药,几天功夫人都醒了,我们怎么会跟着往里投钱?”
梁策妈妈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内情,乍一听也有点懵住了:“谁告诉你我挣钱了啊?我也被骗了啊!我是受害者!”
小李笑得狰狞,咧着嘴挑着眉,太阳穴青筋暴跳:“受害者?您是受害者,您怎么就能受害得病也好了,钱也有了!我们怎么就眼见着快人财两空家破人……”大约是觉得这话实在晦气,小李深吸一口气,换了说法:“您也别装受害者了。当初大家一起为医药费发愁,谁都朝不保夕的,您怎么就忽然有钱了?您说说,你们是拿什么钱住的这么好的病房,拿什么钱付的医药费?”
梁策妈妈要被她气死了,呼呼地喘气:“小李,告诉过你好几次了,老梁的医药费是儿子单位在出……”
“您可别了。”小李一摆手:“过去我还敬您是位长辈,您说的话我都信了,也是我傻。不然也不会上这个当!现在您既然不肯还钱,还拿我们的救命钱买这么贵的手机,咱也算撕破脸了,别怪我不给您留面子。你口口声声说是孩子单位出的钱,我查过了,您这医药费可是个人账户付款。我也是工作过的人,什么单位会给职工的父亲付医药费?什么单位出钱还要用私人账户?您从楼下的病人那里骗来钱在楼上花,您不亏心吗?”
梁策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策爸爸着急解释:“不是,不是,骗子,我们,正经,工作。”可他刚恢复,越说口齿越不清晰,后来就近乎于胡言乱语。
梁策妈妈忽然站起身来把小李往外拽:“你走!这是病房!我们老梁也是刚醒,医生让他静养,注意心情。你来病房闹什么?”刚拽了两下,眼前一黑,双腿一软。
小李原本跟梁策妈妈对着使劲,还喊着:“要不是您把我逼到绝路上了,我也不会来病房闹啊!你可别把人逼急了!”忽然发觉老太太情况不对,小李赶忙起身把人扶住,高声喊护士。
梁策爸爸着急地想要按呼叫铃,但他身体活动还不太受控制,一下子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扒拉到地上了,咔嚓一声,水杯应声而碎,水溅了一地。
原本门口看热闹的看到有人晕过去了,也跟着冲了进来。不大的病房,呼啦啦涌进一群人,挤得挪不开步。
护士进来,让家属留下,无关人员出去。
人们都散了。小李左右看了看,也跟着人群出去了。
梁策妈妈是一时气急,再加上起猛了,很快就缓过来了。
护士看人没什么大事,帮忙收拾了一下病房的卫生。看了看病人没水喝了,找了个没人用的杯子,晾了半杯水放在茶几上,这才走了。临走叮嘱了几句,要注意情绪,不要激动。
梁策妈妈躺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天快黑了,想着还得做饭,强打着精神坐了起来。她心烦得手都麻了,伸手端杯想喝水,几次都端不起来。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搓了搓手,坐在那里恶狠狠地想。
谁都别把谁逼急了。
她颤抖着起身,去打开衣柜,用身子挡着,找出两片药来。
吃了药,她恨恨的想,谁都别把谁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