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33、爸爸

　　梁策爸爸结束了上午的复健，梁策妈妈扶他躺好。
　　“来，高档手机，看，儿子。”
　　梁策妈妈把手机作势要扔给他，笑着说他：“话都说不利索，还知道要手机了？整个一网瘾老年。给你，拿着！”嘴里说拿着，其实梁策妈妈也知道他拿不了，找出手机支架，给老伴支好，又看他一下一下终于成功解锁，再给他盖好了腿，转身去打饭了。
　　“哎呀，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楼下吃饭的人是真多。要我说，明天也别打饭了，就自己煮个面啥的，对付一下得了。我给你卧俩鸡蛋。”梁策妈妈端着饭盒回到病房，嘴上不停地说。
　　但梁策爸爸并没有回答。
　　梁策妈妈也不在意，多少年老夫老妻了，沟通这部分一直是自己在努力，她已经习惯了。“要不这样，下午等给你活动完了，我去趟超市吧。买点蔬菜，买几个鸡蛋。咱那纸也不多了，说到纸……你这两天排便也不太顺畅。那再买点香蕉。你看还有啥……”
　　梁策妈妈征求老伴意见，一回头却看到梁策爸爸大睁着眼睛，转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老梁，老梁！”
　　梁策爸爸这才看向妻子，张了张嘴，艰难地说：“我，拖累，你们了。”
　　梁策妈妈笑着轻轻打了他的腿一下：“说啥呢。”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虽说她伺候他不是为了这一句道谢，但有这么一句话，她觉得自己的苦都值得。
　　老两口正两手紧握，相对垂泪，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
　　进来的是楼下以前病友的家属，姓李。
　　梁策妈妈表情不太好看，拍了拍老伴的手，起身说：“小李，咱出……”
　　小李压根没给梁策妈妈出去谈的机会，眼泪连连地冲过来捉住梁策妈妈手：“阿姨，您能不能把那钱还给我？”
　　梁策妈妈扒开她的手，说：“我也让她骗了啊！”
　　“可是……你们有钱住这么好的病房，有钱用那么贵的药，钱是哪儿来的？”
　　“我儿子挣的啊！”梁策妈妈说得理直气壮。孩子长大了，出息了，挣钱给爸爸治病，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小李深吸了两口气，忽然笑了，笑得诡异狰狞：“阿姨，您可别哄我。钱是怎么来的，您心里最清楚！”
　　“我怎么不清楚！就是我儿子……”、
　　“您也别啥事儿都往孩子身上推。你家孩子不是想当明星吗？信不信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梁助理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跟自己无关，想等人走了再过来。哪知对方说到梁策了，他就直接进来了：“有事说事，不要威胁人。”
　　“她……骗我钱。”小李说。
　　“啥呀我骗她钱？我们是让同一个骗子给骗了。”梁策妈妈着急解释，把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下。
　　“报警了吗？”梁助理问。
　　小李似乎魔怔了，竟然笑着说：“报了，一点用都没有，警察什么都不管，就和稀泥。”
　　梁助理自动忽略了她的过激表达，直接下定论：“既然报警了，就请警方处理。你们受害者应该守望相助啊，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提供线索。等待警方侦破案件。受害者之间闹什么？”
　　“等待……”小李笑得更吓人了。“等不了了，刚才医生说，我门住院费不足，要是没钱就得出院了。”
　　身处此地，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上演，但没人能对此习惯。梁助理也曾是这里的患者家属，对于家属的心情体会深刻。他拿出五百块钱，递到小李手里：“我等下还有事，就不去探病了。这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小李拿着钱，看看梁助理又看看梁策妈妈，一擦眼泪，点头笑了一下，离开了。临出门，她背对着大伙说：“你们可别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梁策妈妈也火了，追上去要吵：“你有本事去找骗子去啊！”
　　梁助理把人拦下了。
　　梁策妈妈坐在沙发上，还是很生气：“什么人啊，拿了钱连句谢谢都不说。没礼貌。”
　　梁助理直说算了，算了。跟梁策爸爸沟通了几句，发现康复进度比预想的好很多。
　　“医生说他这是外伤，本身没什么基础病，不想那些常年三高，后来脑梗的，他们是……”梁策妈妈正说着，梁策爸爸打断她：“水。”
　　梁策妈妈一边唠叨着这老头真烦人，一边给他倒水，伺候他喝。
　　梁助理笑了，看来梁策爸爸恢复得很好，虽然说话还不太连贯，但心里门儿清。
　　梁助理直接说自己因为工作调动，要离开永安京一段时间。医药费足够，让老两口安心住着，有事给他打电话。又提醒了梁策妈妈定期复查，记得按时吃药：“别把情绪病不当回事。”
　　等把人送走了，老两口四目相对，都长长的叹了口气。
　　菜早就凉了，僵硬的泛着油光。

　　梁助理做事向来利索，一下午时间就收拾妥当了。动身之前，梁助理去了趟公司。
　　说完工作安排之后，梁助理想说说梁策父母的事情。刚说了梁先生三个字，楚邯就伸手打断了他，接了个电话，说：“上来吧。”
　　挂断电话之后，问梁助理要说什么？
　　梁助理知道楚邯在等人，也不多说，告别之后就离开了。
　　电梯门打开，罗助理带着一位女士，跟梁助理走了个脸对脸。罗助理跟梁助理打了个手势，梁助理点了点头，回自己办公室等老罗。
　　“你回来了啊！”罗助理熟门熟路打开梁助理办公室的小冰箱，拿出一罐饮料。
　　“都过期了吧！”梁助理说。
　　罗助理摇头晃脑：“过期的才好，我怀旧。”
　　听出他的意思，梁助理苦笑一下：“我要去省城了。”
　　罗助理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别多想，省城那边原本是老板亲自盯着的。只有你去，老板才放心。”
　　“我知道。”梁助理想到他在医院跟梁策妈妈聊天的时候，梁策妈妈教他工作专用潜台词，凡是别人特意说你别多想的时候，潜台词就是有些事情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你应该好好想想到底是为啥。他觉得未必，有些人性子直，他说的别多想就是字面的意思。但他依旧一副学到了的样子，对梁策妈妈的办公室智慧好一顿吹捧。梁助理指了一下楚邯办公室，问：“谁呀？”
　　罗助理指了指天，说：“西太后亲自介绍的人，说是李家的小姐。很有生意头脑，现在跟老板有合作。”
　　“那……梁策那儿？”
　　罗助理摇头：“不好说。你没上网看吗？”
　　“我哪有时间？”梁助理说着，拿出手机，想了想把手机扣在一边：“你跟我讲讲吧。”
　　罗助理小声把这一天网上的风云变幻讲了一下。
　　“按理说，啊，咱将心比心。既然剧组把他受伤抢救的事儿都发到网上了，这时候粉丝会关心他的伤情，而不是他的恋情啊。”
　　“理是这么个理。”罗助理叹了口气。
　　梁助理心里帮他补全了后半句：但事不是这么个事。

　　黎强跟公司的人吵了一天，没得到他满意的结果。
　　公司方面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梁策是公司的艺人，应该服从公司的安排。
　　这期间，梁策的母亲打了一次视频。黎强没注意，接了。看到黎强在开会，梁策妈妈也没多说，就简单问了问梁策的情况，挂了视频。
　　等黎强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深夜了。他头晕眼花嗓子疼，虽说是吵架气得，但跟病了似的。
　　躺在车里，攒了一会儿力气，他还是给梁策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却没有声音。黎强重播过去，还是一样。正纳闷呢，传来敲击话筒的声音。黎强一下子明白了：“梁策，你是不是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边敲了一声。
　　“你等着啊，哥现在就去买凌晨的机票。你喝点水，睡一觉，明天一早你就见着我了。”
　　等黎强赶到了拍摄场地，梁策已经扮上了。
　　看着梁策强打着精神拍戏，黎强很是心疼。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给梁策多准备些水，一有机会就冲上去让梁策喝一口。
　　因为梁策身体情况，叶新年对很多动作做了调整。没办法，拍摄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等晚上拍完，梁策汗湿了几层衣服，头发上的汗顺着头发往下滴。黎强找了个Ｔ恤，让他用来擦汗。“赶紧擦了，冷风一吹，别加重了。”
　　梁策只是笑。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回到房间，黎强才看到梁策妈妈打了几十通电话。
　　黎强给回拨过去，梁策妈妈还是问梁策怎么样了。黎强说很好，都很好，您也保重身体。哪知梁策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领导，让我跟他说说话，行吗？”
　　要是平时，黎强肯定不拦着。再怕影响情绪，今天的拍摄也如期完成了。可梁策现在说不出话来。黎强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梁策感冒了，说不出话来。我让他跟您视频吧！”
　　梁策已经睡下了，听说妈妈要跟自己视频，一骨碌爬起来，赶忙拨了过去。
　　视频一接通，梁策怔怔的看着镜头那边的爸爸，笑着跟他招手，说：“儿子，好！”
　　梁策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爸爸妈妈一看梁策这个样子，也哭了。
　　黎强在旁边看着都跟着直掉泪。这家人太难了，太难太难了。好在，终于见着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