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31、时间

　　黎强举着手机冲进黄炜吉房间，激动地语无伦次。黄炜吉耐心地等他平复心情，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策他爸！醒了！”黎强说。
　　黄炜吉皱着眉看向他：“不是早就醒了吗？”
　　黎强解释：“以前是睁眼了，也有一些反应，但不算恢复神智。现在已经能跟人说话了！记起了好多事！”
　　黄炜吉靠坐在椅背上，双手抱臂，手指在手臂上快速地弹。过了好一会儿，才打断了黎强的话：“梁策知道了吗？会不会影响拍摄状态？”
　　黎强赶忙摆手：“没，还没告诉他。”黎强心想，得先请下假来再告诉梁策啊，万一他知道父亲醒了，身在剧组心在病房，武戏不专心，受伤，那反而更影响回去伺候病人。
　　“梁策的戏还有三五天就能拍完了，到时候想怎么床前尽孝都可以。”黄炜吉说着，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什么恶人，不许人家父子团聚。但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们的拍摄期已经超了两天，很多演员下面还有安排。一旦离组，再想凑齐就很难了。”
　　黎强很失望，但也理解黄炜吉的意思。于是在梁策他们拍戏的时候，黎强一边积极地和梁策父母联系，告诉他们梁策的拍摄还要几天，让他们安心养病。一边联系偶像剧那边，说梁策没办法无缝进组，至少要一个月。
　　偶像剧暂定名为《星光，时光，微光，还有我和你》，剧组方面表现得很人性化，不光大方地给了梁策假期，甚至表示拍摄期间可以请假。但希望能够尽快签合同。
　　姚岸的戏份早已经拍完了，黎强就带着姚岸一起回了趟永安京。

　　梁策这边终于拍完了游艇上那场戏，场地的合同马上到期，黄炜吉决定大家不转场，就在这里等晚上直接拍解救的戏。
　　“来来来，化妆师，弄个女装大佬出来！”黄炜吉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摄像跟一个去，咱拍点花絮。吕俊华，等梁策化好妆出来，不管好不好看，你都要笑，带着大家笑，这样的花絮放到网上才能火。”
　　“那我是不是还要表演一下心动啊！”吕俊华神情夸张。
　　黄炜吉也跟着闹：“好啊！咱不嫌事儿大！”
　　化妆师助理过来问黄炜吉，按照定妆照，这段戏梁策身上是要有些伤的，显得狼狈。不过现在梁策身上本来就很多伤了，是盖上之后按照预定的计划再画，还是直接用演员身上的伤？
　　黄炜吉想了想，说：“先不画，让他过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听到众人惊叹的声音。黄炜吉心想，不过是拍个花絮，不用演的这么夸张吧！一回头，黄炜吉也呆住了。
　　梁策戴了顶假发，是与他本来发型很相似的女士短发，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脸，上身穿一件宽大的Ｔ恤，没穿裤子，露出修长的腿。裸露的皮肤上满是伤，青紫交错，有些已经泛黄。胳膊上还有两块刚结痂的外伤，看起来惨兮兮。
　　黄炜吉忽然笑得恶趣味：“这凌虐美……”
　　“衣服最好破破烂烂的。”吕俊华做出一个撕扯的动作：“就是要露不露，还遮不住……一看就是……有些不太好的联想。”
　　黄炜吉斜眼看他：“我看你现在的联想就已经不太好了。”
　　“来劲了是吧！”叶新年把梁策拉到身边，挨个指了那几个没正经的人一下。回头看了看梁策，说：“发型也得变变。”
　　“怎么？”黄炜吉问。
　　“应该湿漉漉的，乱糟糟的。”
　　黄炜吉指着叶新年，不停地啧啧啧。
　　几位女演员站在一起，小声说笑着。
　　众人一番调笑，吕俊华亲自动手加工了梁策的戏服。

　　等正式开拍的时候，黄炜吉又来了新灵感。
　　他要梁策扮演的“被拐少女”跟吕俊华饰演的男主，有一段眼神戏。
　　梁策太想证明自己文戏的功底了，演得格外卖力。
　　“倒也不用这么可怜兮兮啊。你那么厉害，不用跟他求助的。再来一条。”黄炜吉想了想：“这回来个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鹰的眼神。”
　　“鹰？”梁策试着挤出一个凶狠的表情：“这样？”
　　“这样的眼神，一看就有鬼啊。警察还能不抓你吗？”
　　梁策又做了一个形体上无助地跟着人流垂头向前走的姿态，甚至有点战战兢兢。低着头，手挡着脸，指缝间眼睛死盯着某一个点的样子。
　　黄炜吉非常满意：“对对对，就这样！哎呀这么好看的眼睛，应该多几场戏的。”
　　果然，那之后又来了十多条。梁策就一遍遍地走过去，一遍遍地拍群戏中他的眼睛。再一遍遍地给他特写。
　　吕俊华坐着小马扎在边上跟女主说：“戏都快拍完了，才发现演员的亮点吗？”
　　女主皱着眉，裹紧了小毛毯说：“他的经纪人呢？”
　　“谁？梁策的？不知道啊，你要跟他联系工作？”吕俊华问。
　　“不是，这么冷的天，没人给他披个衣服吗？”
　　正说着，梁策可以收工了。他顾不得丢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开始哆哆嗦嗦地穿裤子。太冷了。女主的助理走来，给他递了一块毛毯，还给他送了一杯姜茶。

　　回到永安京，黎强一下都没休息，直奔公司。跟高层通过气之后，黎强带着姚岸，想了想也带上了乔纳，一起去试着沟通客串的事情。
　　黎强找了个中间人，请了《星光，时光，微光，还有我和你》负责选角的副导演吃饭。
　　有些事情在饭局上比在办公室里好谈。
　　好烟好酒好茶叶，好吃好喝好招待。
　　乔纳从没有来过这样高档的餐厅，很多菜听都没听过。所以黎强跟副导演谈话的时候，乔纳就闷头吃。饭菜味道都很好，可惜量实在少。见别人都不怎么吃，再想到这饭菜的价格，乔纳心疼地又多吃了不少。
　　跟电话里的热情不同，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副导演的高傲几乎毫不隐藏。
　　饶是黎强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更别提姚岸和乔纳。
　　黎强陪着笑脸说到希望能借这个戏带几个新人。
　　选角导演表示不需要客串演员，尤其——副导演指着乔纳的脸说：“这个，演学生太老，演老师又不像。”
　　乔纳嘴边挂了一抹酱色，闻言有些呆愣地看过去。
　　副导演冷笑了一声说：“做艺人，这么吃？就他这个体型，到了镜头里得是什么样子！”说罢，起身离席。
　　黎强想也不想就追了出去，姚岸左看右看，还是跟着黎强过去了。
　　乔纳呆坐在椅子上，试图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间人去买了单，回来一看乔纳还在这里坐着，冷笑了一声说：“没关系，年轻人，能吃是福，单已经买了，吃好了回家吧。”
　　乔纳知道事情多半黄了，也就没心思再吃饭，直接打车回家了。

　　黎强追副导演到地下停车场，副导演正在车边抽烟。黎强赶忙上去，给对方递烟。两个人在车边聊了一会儿，又上车聊。
　　姚岸就像个柱子似的站在不远处，既不偷听，也不离开。
　　“这个孩子比那个懂事。”选角导演说：“其实客串演员啊，也不是不能商量。主要是听说有这么个戏，来打招呼的人太多了。”
　　黎强赶忙说：“是啊，都说选角对了，戏就成了一般。有您把关的戏，这就是有了品质保证，谁不想上啊！梁策听说能有机会上您的戏，特别感激您。他是想当面道谢的，可惜电影还没拍完。”
　　副导演点头：“嗯，也不急，等开拍了有的是机会见面。”
　　“他特意挑了礼物让我送过来。”
　　“太客气了。”
　　黎强立马开门下车，给姚岸使了个眼色，让他跟选角导演再聊两句，然后快步跑回车里，拿了几盒礼品又嗖嗖跑回来。
　　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黎强也没有再上车聊的意思，站在车门边上，恭送副导演，顺手把一个小礼盒递到副导演手里。“这是梁策特意为您选的。”
　　副导演点着头说：“好好好，我忽然发现啊，这个孩子很贴合剧本里的一个男配角，明天过来一起签约吧。”
　　说罢又是一顿依依惜别，副导演这才离开了。
　　黎强上了车，满身疲惫。闭着眼，搓着脸，小声跟姚岸说：“你这个角色没问题了，看来你跟导演聊得还挺好。”
　　姚岸心想，怎么可能聊得好，除非这位导演真的能在地下车库感觉到天气好空气好。但他真的感激黎强，他过去知道经纪人的工作不好做，可亲眼看过才知道有多难。所以发自内心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黎强点点头：“你知道我的难处，就好好演戏，等你红了，就是你好我也好了。”
　　司机回头问：“去哪里？”
　　“稍等，还有一个人。”黎强说着，拿起电话给乔纳打了过去。
　　乔纳居然不接。黎强要下车回包间找他，姚岸按住了黎强说：“强哥，你休息一会儿，我去。”
　　等姚岸楼上楼下找了一圈，从包间到大厅都没有乔纳，回到车里才发现黎强已经睡着了。
　　他太累了。
　　姚岸不敢叫醒他，也不敢做主要回去，只好坐在车里等，不知不觉他也睡着了。
　　黎强睡了一阵醒来，才发现夜已深了。他又给乔纳打了过去，哪知乔纳居然说他已经到家了。黎强身心俱疲，连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说了句：“平安到家就好。”就挂断了电话。叫司机先开车去公司宿舍，把姚岸送回去。
　　刚出停车场，乔纳又打了过来。问他这次回来，是不是梁策那边已经杀青了。
　　黎强告诉他还得几天。
　　乔纳无声冷笑。这谎撒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在等待副导演的时候，他亲耳听到姚岸和黎强说话，他们提到梁策的手机在黎强手里。所以乔纳猜测，梁策应该是已经回了永安京，只不过这种请客求人的场合人家红了的人不屑于参加。
　　“那什么时候能安排梁策来我的直播间呢？”乔纳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这个啊。”
　　黎强叹了口气，似乎跟电话那边的人聊了两句，虽然听不清，乔纳直觉认为那就是梁策。算算时间也差不多，黎强总要把手机送还给梁策。
　　乔纳知道自己着急也没用，他甚至想过，等直播完了他可以请梁策吃顿饭。哪怕贵一点都可以。
　　“梁策他……没有时间，可能不能陪你直播互动了。”
　　乔纳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已经拒绝过一遍，第二遍黎强就说得顺口多了：“啊，你没听错。梁策他呢，临时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时间。就不跟你直播了。”
　　乔纳挂断了电话，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早应该猜到的，早就不应该抱什么希望的。早在他去港城之前，甚至早在他去客串《仙路》的时候。不，应该是从最初，他拒绝了黎强的拉皮条开始，他就被黎强记恨上了。
　　所以黎强才会一次次地耍自己。
　　乔纳气得浑身发抖，他打开电脑里的隐藏文件夹，找到梁策的黑料。臆想中复仇的快感让他的怒火稍微平息，乔纳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鱼死网破。
　　他又给黎强打了过去。
　　“什么事儿啊？”黎强问。
　　乔纳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直截了当地问黎强：“梁策，究竟能不能来我的直播间？”
　　“你有完没完？”黎强一下子就火了，顾不得司机和姚岸都在场，数落起乔纳来。
　　乔纳冷笑着说：“那你可别后悔。”
　　黎强还在不停地说，乔纳挂断了电话，转头给一直联系的水军工作室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