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27、白小姐

　　这天，梁策一到片场，黄炜吉就发觉他脸色不好。“年轻人，晚上出去玩了？”
　　“没有，就……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梁策实话实说。
　　黄炜吉跟叶新年对了个眼色，叶新年紧抿着嘴朝他拱手，意思是你可以闭嘴，但别说难听的话。
　　黄炜吉叹了口气，没说话。梁策这个演员他是真喜欢，虽说于动作戏上没什么天分，跟他们当年也没法比，但起码都能是六十分稳定发挥。偶尔有一两场比较难的，哪怕是用慢动作，也能对付下来。可这人……千好万好，他命不好啊！可别耽误了戏。
　　叶新年倒是问了一句：“家里的情况还好吧！”
　　梁策闻言，嘴一抖，眼眶有些红。
　　黄炜吉瞪了叶新年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能拍吗？”
　　梁策此刻头晕脑胀，揣在兜里的手一直在抖。“能！”

　　几条拍下来，黄炜吉就叫了黎强过来：“他怎么了？”
　　“他爸醒了。”
　　“好事儿啊！”叶新年面露惊喜。
　　黎强心想，当然是好事儿，可人家想回去看一眼啊！
　　但现在人虽然醒了，却并没有完全恢复意识。听说刚醒的人还有个什么期，反倒挺危险的。近几天梁策的戏份又很重，请假回去又什么都做不了。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梁策想看看父亲的心情他是理解的。
　　“是不是想请假？”黄炜吉问。
　　黎强眼睛一亮：“可以吗？”
　　“给他两天假，多了不能够啊！后天一早，必须来开工！”
　　黎强不一叠声地道谢，黄炜吉摆摆手开始调整拍摄顺序。
　　“难得啊。”叶新年想，难道这个老封建是觉得梁策父亲醒了是个好兆头才放梁策去蹭喜气的？
　　黄炜吉叹了口气：“没什么，我也是想到我爸了。”
　　叶新年沉默了。
　　黄炜吉早些年很红的，现在都是当红影星抗票房，当年黄炜吉这三个字就是票房的保证。
　　只是后来他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走丢了几回，黄炜吉就推了所有的工作专心在家伺候。直到把老爷子送走了，才又开始拍戏。
　　可惜老班底早就散了，新人青黄不接，一切都不复从前。
　　这些年，工作上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叶新年也曾想过，如果黄炜吉当年没有停下工作，哪怕一两年出一个片子，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同？他可曾后悔过？
　　叶新年低头笑了。他知道答案了。

　　梁策没想到自己真能请得到假，他是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戏份没拍的。
　　但既然导演发话了，他一秒都没耽误，匆匆换了衣服就回了永安京。
　　推开病房的门，冬日强烈的光晃得梁策睁不开眼。夕阳比任何时候都大，红彤彤，金灿灿地正在窗外。
　　梁策妈妈哭着扑上来抱住了儿子，哭了几声之后，叫他：“二毛桃！你爸醒了！”
　　黎强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梁策母子近些日子太难了，好在老爷子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是好事，但他眼眶发热，想哭。可眼泪刚刚酝酿，就听到了梁策的小名，二毛桃，这也太逗了吧！
　　病房里还坐着一个人，黎强以为是来探病的，想了想，应该把欢喜和悲伤都留给他们一家人，走到门口说：“我也回趟家，明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你。”
　　梁策拥抱着妈妈，跟黎强挥手告别。
　　有人递纸巾，梁策说了谢谢，擦了脸才看到是李姐。她老公过去跟爸爸一个病房，算得上是病友了。
　　李姐擦了擦眼泪，说：“大好事儿啊！否极泰来。我叔叔是有后福的人。”
　　“对，对。”梁策妈妈擦着眼泪，拽着梁策的手坐下：“都好了，都要好了。”
　　李姐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来干什么？”梁策问。他忘不了李姐魔怔的样子，都说病急乱投医，梁策怕她打错了主意，上当受骗。
　　梁策妈妈倒水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说：“没什么，听说你爸醒了，过来看看。”
　　“没再说什么投资的事儿吧！”
　　梁策妈妈背对着梁策，端着杯子拿了根棉签去给梁策爸爸擦嘴唇，说：“没有。”
　　“我来。”梁策接过妈妈手里的东西，给爸爸擦完嘴唇之后，又去打水给爸爸擦身。“我爸又睡了？”
　　“醒过两回，也没说话。”梁策妈妈长叹了一口气说：“不过大夫说，总归是好迹象。”
　　“是啊，快好了，快好了。”梁策小声念叨，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忽然，梁策不说话了，呼吸却一下比一下重。梁策妈妈抬头看过去，梁策盯着爸爸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妈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梁策爸爸睁开了眼睛。
　　“老梁，老梁？”梁策妈妈凑上去，轻声呼唤着他，转头跟梁策说：“医生说了，多跟他说话。”
　　梁策爸爸眨了下眼睛，流出一滴泪。梁策妈妈赶忙擦了，小声跟梁策说：“这眼泪要是流进耳朵眼儿里，是要得中耳炎的。”
　　“嗯。”梁策哽咽着点头，抹了把脸说：“爸！爸，我是梁策。”
　　梁策爸爸眨了眨眼，父子俩手还握在一起，梁策哭得站不稳，跪坐了下去，把爸爸的手放在额头，他想尽情地哭，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痛苦委屈都告诉爸爸，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受了气喊着“我要告我爸”的孩子。
　　可他不能。他不能让爸爸担心，更不能再给妈妈增加压力了。
　　“爸！爸！”他只能一声声地叫着爸爸，却不敢多说什么。
　　护士听到声音，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医生过来，看了一下各项指标，问：“今天是第几次醒？”
　　“第四次了。”
　　“恢复意识了吗？”
　　梁策妈妈举着手给大夫看：“他掉泪了，他看到儿子掉泪了。”
　　大夫回头看了眼梁策，笑着说：“好事儿，看到儿子心情好，有利于恢复。等什么时候恢复意识，就能跟人互动了，第一时间通知我。要是晚上恢复意识了，叫值班护士。”
　　“您是说，他快恢复意识了？”梁策妈妈激动地拉住医生的手。
　　医生点头，也握住了她的手：“咱们家属啊，要充满信心，配合治疗。好好照顾他，他就能好的快点。”

　　梁策坐到入夜，父亲也没再醒过。
　　母子俩说着最近的生活。
　　“你那药还吃着吗？”妈妈问梁策。
　　“吃啊。我上次复诊的时候，医生让我减药了。”
　　“你停了得了。”妈妈说。
　　“不能随便停，得听……”梁策忽然看向妈妈：“你是不是自己停药了？”
　　“本来就没什么用，治标不治本的。我这不是病，就是心情不好。”梁策妈妈朝病床努了努嘴：“这，我吃药管用吗？”
　　“那你也不能随便停药啊！”
　　“你不懂。是药三分毒。为啥你停药不说停药得减药量呢？那是你吃出依赖性了！你看我，我就心情不好才吃两片，心情好了就不吃，我就没依赖性。”
　　梁策一听就急了，要妈妈别任性，听医生的指导。
　　妈妈却觉得梁策是被医生洗脑了，盲目听从，缺乏自己的判断：“你自己难不难受自己不知道吗？还得医生说？医生说你哪儿疼你就哪儿疼吗？”
　　母子俩一个模子出来的，都倔，都想说服对方，争论起来从手势到措辞都一模一样，最后当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生一肚子气。
　　“你这老太太怎么就不听劝呢！”
　　“你这孩子，连妈的话都不听了，你听个外人的！”
　　还是晚饭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梁策悄悄给梁助理打了电话，让他多关注一下妈妈的心理情况。
　　梁助理这才知道梁策妈妈抑郁症多年了，还总不配合治疗。“放心吧，我跟医生说一下，过两天带她去情绪病专科看看，药就直接送到病房。”
　　最近好事连连，妈妈心情好，虽然跟梁策犟了几句嘴，但晚饭还是吃了不少。
　　《仙路》已经开播了，妈妈一集不落地看。前几集都是主角的戏份，顾子臣要到十几集才会出场。
　　“我听说，手机上也能看。你帮我整一下。”
　　梁策拿过妈妈的老年机，叹了口气：“我明天给你买个新手机。这个……看不了。”
　　“怎么看不了？”梁策妈妈调出拍的视频：“这不能看吗？有动静，有动画，怎么就看不了？新手机多些钱？”
　　正说着，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糖。“病房只能留一个人陪床。再过半小时要熄灯了。”
　　梁策妈妈说：“我儿子睡床，我睡沙发行吧！”
　　没等护士说话，梁策说：“我去趟公司，妈，你再坚持一晚上行吗？”
　　“怎么这个时间去公司？你们公司给你的宿舍还在，是吧！”
　　梁策笑着说：“是啊，我得回去看看。明天一早我再过来。”
　　妈妈放心了，梁策刚拿起外套，妈妈又想起了别的事情：“你回公司，要是能见到领导，一定得好好感谢人家。你爸这个病，要是没有领导的关怀，不会好的这么快。这叫恩重如山，你懂吗？”
　　“嗯，懂。”
　　“要是领导不在公司，你……”妈妈在病房里翻箱倒柜，好一顿找，可惜香蕉都是熟透的，苹果只有两个，草莓买的特价的，各个都不太精神。梁策妈妈挑挑拣拣，水果都嫌拿不出手。“你顺路去买点东西，感谢一下领导。”
　　“好的，我知道。”
　　“不行，我跟你去买。”梁策妈妈说着披衣服要出门。
　　“妈，妈！”梁策拉住了妈妈，说：“一会儿人家就要熄灯了，你也早点休息，我肯定买。”
　　“你得注意，啊，不能买太贵的。领导不缺钱，你爸这个病，人家做主给用了个药，一支就三百，每天打三支。所以啊，咱买得起的人家不稀罕。关键是领导喜欢什么，哪怕远点儿，得排队，都行，心意重要。”
　　梁策答应着，走了出去。他哪有地方可去。
　　出了医院，溜溜达达走到买驴打滚的老店门口，买了一份，想着答谢一下恩重如山的领导。给楚邯打了过去。
　　“怎么有空打电话？”楚邯问。
　　“我回永安京了。”梁策没有兜圈子，直接说：“晚上没地方去。”
　　楚邯笑了：“那你来云开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梁策答应着，心想还用打什么电话，又不是找不到。

　　到了云开，梁策直接往电梯走去，被工作人员拦住了：“您好，先生，请问您住哪间房？我带您过去。”
　　梁策一愣，旁边的几位住客笑着说：“云开的服务越来越周到了。”说着，出示了房卡，工作人员刷卡按停了电梯，一手挡开梁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那几位住客说：“您这边请。”说罢，很是防备地看了梁策一眼。
　　没等梁策做出反应，一个美女低头打着电话进了电梯。
　　工作人员问她是哪个房间的，她并不回答，只是上前一步不停地按关门键。还试图扒开工作人员挡电梯门的手。
　　工作人员见她越发烦躁，甚至开始拍打工作人员的胳膊，低头用耳机说了几句话，门口的保安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梁策后退几步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搞不清状况。
　　“女士，请到前台来一下。”保安站在电梯口，对那位女士做出了请的手势。
　　看对方怎么都不肯配合，工作人员拦停了另一部电梯，请其他住客换乘。
　　眼看着这边的空气紧张了起来，梁策往门口等候区找了个沙发坐下，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拿出手机给楚邯打了过去。
　　“到了？”
　　“嗯。”
　　“等会儿，老罗下去找你。”
　　“好。”
　　那位女士不肯出电梯，保安也不敢碰她，就那么又僵持了一会儿，有人拿出手机拍起了视频，保安拿出对讲机不知道说了什么。
　　对面的电梯打开，罗助理走了出来。还没等梁策跟他招手，那位女士看到了罗助理，几乎是冲上去捉住了他。罗助理被吓了一跳，手机都掉了。
　　梁策起身走过去，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士是怎么回事，总之罗助理下楼是为了接自己，他有必要给罗助理解围。
　　罗助理背对着梁策，接过保安递过来的手机，拽开那位女士的手，退到保安身后说道：“白小姐请自重，当初，分手可是您亲口提出的。”
　　罗助理开口就是一剂猛料，吃瓜群众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发出赞叹的轻呼，纷纷把镜头转向了白小姐。
　　“分手还是和好都是我跟楚邯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什么。”
　　“那您直接联系老板好了。”说罢，罗助理转身往门口走去。一转身见到梁策，罗助理伸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双手过来跟梁策握手说：“梁先生，您好。好久不见了。”
　　罗助理小动作做得太明显，梁策只好接住他的戏，跟他握手，也握住了他手里的房卡：“罗先生，有日子没见了。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我听老梁说，梁先生的父亲醒了？”
　　“是啊。”
　　“好事啊！我们听了都特别高兴。”
　　我们？梁策看罗助理的眼睛，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楚邯已经知道他父亲醒了的事情。“我就是为这事回来的。”
　　“那您先忙，啊不，先休息。”罗助理背对着众人，伸手将梁策请到电梯附近：“您这提的是……晚餐？”
　　“啊，你拿点儿尝尝。”梁策说着，抓出一把独立包装的驴打滚塞进罗助理手里。
　　罗助理也不客气，直接撑着衣兜让梁策往里装：“这可是大福气。按老话儿说，大病初愈的人家里都有药神娘娘照看着，所以他们送出来的糕点啊，能让吃了的人百病全消。满了满了，够了够了。”罗助理说着，拍了拍梁策的肩膀：“您去休息吧。”
　　梁策笑着说：“多谢罗哥的提醒。”
　　“客气了，应该的。”

　　电梯门关上前，梁策的注意力一直在白小姐身上。保安拦着不让她进电梯，周围的看客远远地拍摄，住客们的凝视，罗助理的旁观。一道道或探究或惊讶的眼光盯着她，一个个不怀好意的镜头对着她。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原来，被楚邯甩了之后，会是这个样子。别说什么面对面的挽回，就连云开的电梯都上不去。
　　梁策并不认为这是楚邯的安排，应该是个巧合。
　　楚邯身边不会只有自己，他心里早有准备。对于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形，他心里也已经有了预案。
　　如果偶遇，不管楚邯和对方的互动如何，他都假装没看到。
　　如果是旁人给出证据，只要不是铁证，他一律表示不相信，只相信楚邯的话。倒不是他傻，而是没法收场。在他看来，没有后手只是为了验证直觉的捉奸绝对是一招顶臭的棋。验证了之后呢？有退路吗？
　　如果是楚邯提出的分手，他只能接受。然后表达感激，默默离开。千万不能给楚邯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只是楚邯一直安排得周到，虽然他见过楚邯身边的三位女士，算得上“撞破私情”的，今天才算头一回。他要不要表演一下吃醋？
　　看情况。

　　出了电梯，就看到楚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探头探脑。
　　梁策快步奔向他。

　　楚邯还没吃晚餐，见到梁策手里的驴打滚就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一位白小姐。”梁策觉得毕竟当时罗助理也在场，还是由他主动说起比较好。
　　楚邯惊讶出了高低眉：“她纠缠你了？”
　　梁策还在纠结是否要表现得很在意。
　　看他吞吞吐吐，楚邯撇了撇嘴说：“我跟她分手，是在认识你之前，一两个月的时候吧。”
　　“那都……半年了。”
　　楚邯翻了个白眼：“岂止。分手是她提的，我过后还联系过她。”
　　梁策眉毛不自觉的跳了一下，看来——分手并不意味着被驱赶被抛弃，过后还是会有机会的。不一定，说不定是楚邯不能接受由对方提出的分手，所以才要联系。
　　楚邯看到他的表情，只当他是吃醋了，心情一下子激荡了起来，捏了捏他的手问：“吃晚饭了吗？”
　　“在病房跟我妈吃的，吃的很早。”梁策有意说了个两头话。楚邯如果等下吃晚饭要他陪，他大可以说现在又饿了。如果楚邯不准备再吃饭，他也可以说自己早就吃过了。
　　“你爸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梁策拣着重点说了两句，楚邯也只是日常关心。“明天让老梁过来一趟，直接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我明天一早想去买个手机。”梁策解释说。
　　楚邯垂眸想了一会儿，说：“你先去卧室吧。”说完，自己进了书房。
　　梁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不明白楚邯是生气了还是怎样。行尸走肉一般地进了卧室，一开灯，床上是几个大盒子，上面还有张A4纸，手写着：

　　赠梁策
　　祝事业顺利

　　依旧没有署名，梁策却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头，把脸埋进楚邯的颈窝。
　　“等等，还有呢。先别感动啊，攒一攒情绪。”楚邯笑着，拉梁策去坐下。把手里的盒子塞进梁策怀里，转身拿起床上的一个盒子放在梁策身边。
　　梁策一看怀里的盒子，是个新手机。这个手机梁策在剧组见人用过，据说贵的不得了。
　　“拿着吧，明天能多睡一会儿。”楚邯蹲下身子，一手爱怜地抚摸着梁策的脸，大拇指在他眼下摩挲：“都有黑眼圈了。”说完，从盒子里拿出一双鞋，准备亲自给梁策穿上。
　　梁策却猛地收起了脚，一骨碌翻到床另一边：“我，我，我……”
　　“你什么你？”楚邯都气笑了，这人怎么这么……不懂情趣？他佯装气恼，小声喊着：“过来！”
　　梁策下床就要往卫生间跑：“我还没洗脚。”
　　楚邯张着手去捉他。梁策躲了几下，眼睛一转，瘪着嘴坏笑着像个小炮弹似的直冲像楚邯。楚邯犹豫了一下，没躲，正正的把人抱住，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个吻，似乎打开了情感的闸门。相逢的惊喜，分离的思念，无需言语，也无法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