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26、见面

　　楚邯近日诸事不利。
　　工作不顺利，感情也不顺利，最可气的是连做双鞋都能横生波折。
　　他隐约记得定做的鞋该好了，让罗助理去问问，哪知道就趁着王助理在省城，梁助理在医院，罗助理出去办事的空档，前台竟然就把白小姐放进来了。
　　这个女人进门就开始哭，楚邯出于礼貌，给她递了张纸。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不去接纸，把楚邯的胳膊一抬就要往楚邯怀里钻。
　　看着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楚邯躲都躲不及。
　　这下可坏了，她在楚邯办公室里嚎啕大哭。楚邯只好叫保安把人带走，顺带训斥了前台两句。
　　过后，楚邯那个悔啊。怪自己气得失了智，他本来不用做这些恶人的。前台的工作疏忽应该跟行政的一把手说，白小姐试图复合应该由罗助理去处理。花那么大价钱请人，为的就是让他们做这些的。
　　现在可好，人是自己得罪的。
　　烦。

　　罗助理早早得到消息，楚邯在公司发了好大的脾气。问清事情原委，罗助理当机立断，联系了黎强。
　　等下午下班之后，楚邯刚有找茬骂人的苗头，罗助理马上说：“楚总，梁先生今晚回永安京。”
　　果然，楚邯听说之后，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是说这个剧组不好请假吗？”
　　罗助理在心里叩拜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梁菩萨，救自己与水深火热之中。善男罗助理决定当场还愿，提醒楚邯说：“楚总，您好像有几个月没给梁先生买礼物了。”
　　果然，楚邯不再纠结刚才的问题，靠在沙发上歪头想了想，食指一挥：“补上！”说完，笑眯眯地去查晚餐的选择。勾选好晚餐之后，楚邯看向罗助理：“吃茶泡饭可以吗。”
　　得，不大会儿功夫，都有心思开玩笑了。罗助理暗暗舒了口气，小声汇报了另一桩不打紧的，但刚才说一定会挨骂的小事。楚邯定制的鞋还要至少一周才能做好。
　　“无所谓。”
　　“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

　　梁策刚下飞机，就收到了转账信息。他简直爱死楚邯这种当场结清概不赊欠的风格了，看着手机一个劲的傻笑。
　　黎强探头偷看了一眼，心想楚邯就算有千般缺点，万般不尊重人，起码对于现在的梁策来说，楚邯真的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梁策刚一进门，楚邯就打电话说快把晚餐送上来。
　　“你饿了就先吃啊。”梁策笑着说。
　　“要等的！”楚邯抱着梁策，用脸颊磨蹭他的头顶。“一个人吃饭最没意思，我中午都没吃。”
　　楚邯难得撒娇，梁策认为这是表现的好机会。“饿得难受啊，那我给你揉揉。”
　　楚邯捉住他的手，说：“别闹，先吃饭。我真的饿了。”
　　梁策笑的一脸纯真：“知道啊，所以我就是单、纯、地、给你揉揉肚子。事情呢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事情，关键要看你怎么解读它。”
　　“你读了《自卑与超越》？”楚邯原以为梁策毕竟年纪小，学历似乎也不高，他给梁策准备的书多少有点拔苗助长了。没想到梁策居然会看，还能拿书里的知识活学活用了。
　　“看了，但是没看太懂。”梁策噘着嘴说。他选这本书，主要是看名字觉得像鸡汤，以为看了能让自己振奋一下。没想到竟然是本心理学的书。好在这本书似乎很有名，网上有好多人解读，还有人推荐这本书的入门读物，梁策又顺着人家的推荐看了本别的书，勉强知道了书的核心思想。
　　“没关系，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很多书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楚邯来了兴致，拉着梁策的手坐在沙发上。“那你最近在看哪本书？”
　　梁策拿出剧本：“这个。”

　　楚邯接过剧本，挺厚一本。可打开才发现，前面两页是梁策手写的，这字一看就是没练过的，但胜在方正整齐，隐约还能看到打了格子。他把自己的角色每次出场都单独摘了出来，还附带了一些个人理解。
　　他的角色出场很早。
　　开篇第一段，主角配合警方查处了一个贩卖人口的货船，从底仓救出一群美貌的妙龄女子。梁策扮演的角色就在其中。
　　后来，主角循线追踪到一个走私贩毒的网络，去一搜游艇上找线索，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那就是梁策扮演的打手。对，他没有名字，只是打手。他也没有台词，唯一一次近乎于“表达”的场景，是在主角嘴炮的时候，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倒计时，开打。
　　游艇上跟主角一番追打过后，他成功逃脱，并且炸掉了游艇。
　　主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物证灰飞烟灭。而他则随手在垃圾桶上捡了个棒球帽戴上，把夹克反过来穿上，压低帽檐混入人群中。
　　第三场是一段非常惊险的打戏，主角找到多年前的一位目击证人，这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住在一个极端简陋的棚子里。但主角刚找到对方，还未及向证人说明情况，梁策扮演的打手就从天而降。
　　字面意思，他是掀开屋顶跳进来的。
　　又是一番打斗，主角一开始想带着证人离开，但证人被打手一棍子削倒了。主角边打边逃，想要把打手引开。但主角离开之后杀手并没有恋战，而是把棚子烧了。
　　主角冒死进去救人，但证人已经死了，死时，手里拿这个优盘。主角拿过优盘，刚冲出火场，又被杀手一脚踹了回去。
　　这是杀手第一次对主角产生了明显的杀意。
　　最后当然是主角逃出生天，但也没了半条命。
　　第四次出场是一段文戏，这时候反派的身份已经明朗。观众知道他是坏人，主角也知道。可就是没有证据。
　　打手此时是反派身边非常没有眼色的小弟。反派拿了烟放在嘴边，他不知道点。反派起身坐下他都不知道挪一下椅子。反派脱下大衣递给他，他不接。
　　第五次出场，是在主角女友家。他把人家灭门了。
　　第六次出场，是复仇心切的主角找到了他，想要跟他同归于尽。当时他有任务在身，把主角打进滚滚江波之中，他继续送货去了。
　　第七次，主角搅黄了他的任务，却也没能捉到他。不过主角找到了关键的证据。
　　第八次出场，也是整部电影的高潮时刻，是大段的武打戏。
　　主角协助警方抓捕反派，打手当然要阻拦。结局肯定是没有悬念的，主角打败了打手，捉住了反派。正义大获全胜。

　　饭送到了，梁策提醒楚邯该吃饭了，楚邯却只是答应着，一动不动。
　　梁策看了看饭菜，想到楚邯说他中午饭都没吃——确实肚子瘪瘪的。梁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饭菜端到边几上，自己则搬了化妆凳过来，喂楚邯吃。
　　楚邯心不在焉地吃，认真地看着剧本。等看完剧本，梁策把餐具都送出去了。楚邯正要说话，梁策抢着说：“吃饭要去吧台上！”怂怂的音量，恶狠狠的语气。楚邯一下子就笑了。
　　他放下剧本，施施然起身，路过梁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梁策的脑袋，点着头说：“嗯，既然你知道了，下不为例。”
　　梁策一瞪眼，作势要踢他，楚邯一溜烟快步离开。
　　等洗漱完毕，楚邯拦住了梁策的动作：“你的戏份吃重，又都是动作戏，这段时间就不要了。”
　　梁策眼神闪过一丝惶恐，楚邯并未探究原因，只是问起了下阶段的工作安排。梁策把公司给他的几个选择都说了说。
　　“都不太好。”楚邯一一点评之后，下了结论。
　　梁策垂眸应着。心想，什么好与不好的，如果没有楚邯，公司根本不会给他挑选的余地。
　　“我回头帮你看看吧。”楚邯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你现在的电影，剧本是个好本子，导演黄炜吉能力也强。但很明显，这个角色往好了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说得直白点，导演对于你的文戏，尤其是台词，是不放心的。所以才会写出这么一个冷面杀手的角色。”
　　梁策倒是没从这个方向理解过，楚邯的说法让他有了种危机感：“可，这个角色，很厉害啊！”
　　楚邯揽过梁策，在他太阳穴亲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是很厉害，但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角色。很工具化，他没有人格，没有动机，没有欲望，只剩下厉害。你可以把他理解成一个握在反派手里的人形杀伤性武器。反派自己完全可以有这个身手，或者杀手可以是隐藏最深的反派。为什么要把他们拆开？”
　　眼见着梁策整个人都蔫儿了，刚才还晃着的脚尖也不动了。
　　楚邯却继续说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顾子臣早早地哑了，这个杀手又是没有一句台词的，等两部戏都上了，再来找你的会是什么角色？你难道要一直闭着嘴演戏吗？”
　　梁策没觉得闭着嘴演戏有什么不好，不用说话还能挣大钱，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了。他知道楚邯在说什么，他也知道楚邯的谋算都是为了自己，只能凑上去抱紧楚邯，把头埋在他胸前。

　　等梁策正式进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叶新年对他的偏爱。
　　但没人羡慕。
　　因为叶新年的偏爱就是给梁策不停地上难度。连着十招动作都能记住？那就试试长镜头过招。跳车能完成？那就试试跳楼。硬桥硬马硬功夫可以？那就试试拳拳到肉，短刀相搏。
　　叶新年早年是武行出身，功夫世家，拿过几个冠军。做替身演员多年，可惜老天给了他一张路人脸，演好人不够正，演坏人不够恶，演奸人又不够邪。主角配角都演过，却一直不温不火。
　　武打片的黄金时期过去之后，叶新年也曾转行开过武术学校，但终究还需要做武指来养活自己。
　　他是真的喜欢梁策，喜欢到恨不得把一身功夫都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