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秋》飞如来也

5、邂逅桃花园

　　君秋勤劳聪慧、乖巧听话，翠玉自是满心欢喜。

　　次日，她带着君秋与秋玉、书玉两位姐姐见了面。尔后的日子待她正如当初对她所说的那样，吃喝玩乐如亲妹妹一般带在身边一样都少不了她。虽说这醉玉楼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但对她而言，暂时得以栖身总比饿着肚子流浪街头强上一万倍。因而，时间一长，在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离开醉玉楼之前，倒也坦然处之。

　　话说翠玉原是河北沧州人，家境贫寒，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后被当地一流氓骗至山东卖给了一七十岁的老头为奴。因受不了对方的非人虐待，几次逃走都又被抓了回去。最后那次，老头上京城办事，将她高价转卖给了这醉玉楼的老鸨，这醉玉楼在京城虽算不上是数一数二的青楼，可有本事在这掌事的人，自是黑白两道混得通熟。因而，刚到醉玉楼虽全力抗争，但在老鸨的淫威诱逼下最终还是妥协了事。

　　翠玉有一个常客名叫李佑豪，父亲是堂堂三品礼部侍郎。此人年方二十，刚好长翠玉两岁，虽爱寻花问柳，但对翠玉却有真情。前些日子来到醉玉楼许诺要将她赎身，翠玉身为醉玉楼的头牌，老鸨要价太高，少了，死也不放人。李公子虽有点房钱，无奈差价太多，又不好意思向父亲开口，就这样姑娘的心飞到了李公子那里，胃口也被吊了起来，可赎身之事不知道要待到何年何月才能了却。无奈之下，翠玉向老鸨许诺，三年之内如能找个替换自己的女孩到醉玉楼，再将那赎身价折半，便可换回自己的卖身契约。老鸨见翠玉如此执着，再加上李公子也并非好惹的主，稍有思预，便也满口答应了这件事。

　　此事凄凄，君秋虽蒙在鼓里，却也有几次见过李公子与翠玉独处一室时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时间一长，每次李公子一来醉玉楼，君秋便跑去后花园躲起来。后花园其实也只是醉玉楼的后院，里面有几棵桃树，每到三四月间，满树满树的桃花开得正艳。翠玉等一干姐姐们在闲暇时没事常聚在这里饮酒作乐罢了。

　　话说有一天，小君秋又跑去后花园。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呆呆地伫立在一棵桃树下默默出神。近来雨水较多，使本来开得正盛的桃花大面积落在泥里、石桌和姐姐们常坐的凳子上。

　　少年聚精会神并没发现有人站在他的背后，只顾自己兴致来时随口吟了几句词：

　　风蚀桃花影，
　　残香飘如烟。
　　愚晓不知清风劲，
　　独叹今朝怜。

　　冬惧寒江雪，
　　春洒云溪涧。
　　待到他日功名就，
　　再伫百花前！

　　“这里只有桃花，何来百花？再说，春后四月中旬，即便无风无雨，花是自开自落。为何你怜呀，泪呀的又是怪风又是怨雨！”君秋恍然间想起了几个月前在五合山上碰到的那个小哥哥，自然界的事，坡斗路滑、花开花落，竟然也都思索了半天想不出一切为什么，城里人难道一个比一个傻？！她心里想着，嘴里便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少年一惊，回头见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小丫头双手扯着粉红色的裙腰边，面若桃花，身似垂柳，生气时一本正经，仰头后小嘴嘟噘，气呼呼傻萌萌地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是个未经世道沧桑的小姑娘，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正想上前解释一番，不料被她意连提了几个问题问得哑然无语。

　　“我且问你，”君秋说道：“你能说出桃树几月开花几月落吗？”

　　少年摇摇头。

　　“你刚在树下站了那么久，能说出一朵花有几个瓣吗？”

　　少年又摇摇头。

　　“那桃花有几种色，你可知道？”

　　少年还是摇了摇头。

　　平日她在山里碰到的各种奇花异草数不胜数，这些都是观花的常识，而他竟然一问三不知，让她有点失落。她走到园里的石凳上坐下，尔后仔细看了少年一眼，但见他眉清目秀，英气逼人，黑发垂肩，气度不凡。白色细布长袍，淡素无奇却整洁干净，腰间束带正显身姿脱俗。左手捏着本儒家经书，右手搭在左手腕上，双双放在身后。一看便知是莘莘学子，勤勉之人。只那一眼，便有了好感，心中辨出与那些往来醉玉楼的残尘渣滓分明是两路人。

　　她挤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因连日来忧伤惯了，忽要从心底由衷的发出快乐的表情，不涩也有点苦。因而，微笑只停留了半秒，便又收了回去。

　　“你不是来看桃花的？”小君秋奇怪地问道。

　　“我，我是陪我家公子来这......”少年答得有点迟疑。

　　“你家公子？”

　　“嗯，李佑豪李公子！”

　　“哦!”

　　“你认得？！”

　　“认得，常欺辱翠玉姐姐的那位公子！”

　　“两情相悦的男欢女爱本是人间至纯点，何来欺辱一说？小小年纪不懂世事，可不得乱说！”

　　“你好像知道得挺多的？”

　　“那倒不敢当，只是深知公子喜欢翠玉姐姐，翠玉也喜欢公子，两人若是天长地久朝朝暮暮，世上也算多了一对神仙眷侣！无奈门不当户不对，加上万千鸿沟相阻，怕是到头来有如这簌簌落下的遍地桃花，哀随流水！”少年走近几步，站到她旁边，伸手接起徐徐下落的一瓣桃花于手心，不禁黯然道。

　　“不知哥哥怜悯的是你家公子还是翠玉姐姐？”

　　“他们好好的，要我怜悯干嘛？”他突然转向她，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和不快，任何人以怎样的生活方式活在世上都不值得也不需要别人同情。之所以偶有感叹，是因为彼此结合的那个‘情’字是无辜的。好不容易一生一世垒建起来的唯一值得尊敬的东西，恍然间突然飞灰湮灭，岂不伤了世人的心？！”

　　听着少年侃侃而谈，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随风起舞的花叶，似懂非懂。

　　“但不知哥哥姓甚名谁？”沉默片刻，她忽然问道。

　　“姓李，单字一个艾，是李公子的陪读书童，也是他的远房表弟。自幼饱读诗书，因家道中落，特来投靠堂堂叔......先暂居于此，等候来年秋试，争取考个一官半职，日后也好光宗耀祖！”

　　“我问你这么多了吗？”

　　“没......没有......”李艾一时难堪，不由得脸红了半边，支支吾吾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堂堂叔姓甚名谁？”她接着问。

　　“堂堂叔正是李盛德，当下大名鼎鼎的正三品礼部侍郎！”

　　“啊......李侍郎！”她忽然想起刚离开五合山时县老爷的那封亲笔信，让她投靠的正是李盛德李侍郎。无奈信已于数月前同那包袱一起丢落于悬崖，这下拿不出证据，谁又会相信她说的话。眼看解救自己的大好机会又要白白错失，一时悲从心生，不免哭了起来。

　　小君秋一时哭得失声，竟把李艾给懵了。他还以为自己的话吓住了她，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思右想硬是想不出个法子哄一下眼前这个胆小如鼠的小丫头。正在此时，突然听到公子喊叫，尽管有所不忍，又不得不急急离去。

　　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并无心刻意为难李艾。但见他这般关爱自己，不觉心中暖暖的。望着他离去时难受的样子，不觉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她向李艾招了招手，以示一切只是触景生情，并无它意。待到李艾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想起此时翠玉姐姐应该又在找她了，忙急急朝房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