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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醉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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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中,君秋在前面引路,王大夫及捕头打着灯笼跟在后面急急行走。快三更时,一行到达五合山脚下。
韩生此时已命丧黄泉。旦见他手里紧紧拽着君秋平日里梳头用的发簪,双目轻轻地合上,脸色苍白平静,唇皮微微张开,似有千言万语未待启齿......
王大夫仔细看了看,又把了脉,最后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君秋扑了上去,跪在床榻边轻声呼喊‘爹爹’,见并无动静,随即嚎啕大哭,任捕头和王大夫怎么相劝都无济于事。害得王大夫和捕头同情之余,纷纷落泪。过了许久,他们各自掏出些碎银交给君秋,并一再叮嘱让她明日里在相邻的帮合下先葬了韩生,日后若无去处,可暂时先寄居在他们家。君秋一一谢过,送走二位,回头望着冰冷的韩生,泪水再次喷涌而出......
葬了韩生,君秋将手头剩下为数不多的碎银一并又都交还给了县老爷,恳求他收留,说为其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县老爷了解了她的身世,颇多有同情。他没收那些银子,反而又给了她一些盘缠。随即又拿来笔墨写了封书信交于她,说他有个同届进士,现在京城为官,家有一子,想要个书童。如果愿意,可先暂居他那里,日后也好顺便寻找自己的娘亲。见老爷并不想收留她,也不便打扰。背着小小的行李包,一步三回头哭哭啼啼的走出城去,至数里外,又回过头来,对着五合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一连十几天,一个又一个山涧溪湖旁都留下过她娇弱细小的身影。至京城百里处,身上的碎银在几天前过的那条铁锁链桥时不小心连着背包里的几件衣服一并跌落悬崖。又饥又饿,加上长途爬山涉水,疲惫不堪的她一度昏迷在山间小路上。数小时醒来后,独自揉揉那双已从小布鞋前端露出的脚趾,继续前行。那时候的她,心中始终有个梦想,那就是能扑到娘亲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就满足了!
这个在其他同龄人看起来并不难实现的梦想,在她看来如同奢望。她不知道娘亲生下她究竟为什么又要抛弃她?娘亲到底有什么样的隐情让自己承受如此多的磨难?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痛苦。正如穿越在这个山山水水间时听到大山深处传来的仿佛印证自己现状的那段凄凉的歌声:
山水路迢迢,
万里尘潇潇。
碧波绿洲青蒜台,
独见百花俏。
明月沾雨露,
孤雁亦逍遥。
自古人间多疾苦,
落花比人娇。
心憔悴,
独抚琴,
谁人懂?!
一朝相思十年梦,
恨那西风笑。
啊......
恨那西风笑......
一个老太太半路上给了几块甘薯让君秋挺过了整整两天。
她来到了一座的城中,她头一回目睹了世外桃源般的繁华和高雅。城里的人往来川流不息个个气度不凡;街上小贩吆喝不断,吃的东西应有尽有......一切,一度使她贪婪的目光紧盯着那些各式各样的美味铺流连忘返。她的脚像是套上了枷锁,每迈开一步都得费上老大的劲。饥肠辘辘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在一家吆喝馒头的小店前再也走不动了。
她用眼神乞求那个胖头大耳的老板赏赐她一个馒头,老板不但置之未理,反而让店里的一个伙计把她当乞丐哄了出去。
她蹲在离馒头铺不远的石阶旁,远远地望着。她摸着咕噜噜直叫的小肚子总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嘴这么馋?爹爹也曾经说过她,说她是家里的小馋猫,见到好吃的总是口水先流了一地,尔后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说归说,其实爹爹在她五六岁的时候也买了馒头,味道可香了。只因那次尝过馒头的味道后,才知道那看起来白花花的,摸起来软绵绵的小东西,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她又摸了一下肚子,难受极了。来来往往的街上没有一个人注视过她,自从见到了馒头,除了老板,她也不再注视别人。她想,要是我抓起一个馒头撒腿就跑,那老板和伙计追上她的机遇到底有多大?要是在山里,他们肯定追不上她,这点她可以肯定。可是现在不行,老板虽然肥了点,跑起路来自然不方便,但那可恶的伙计招呼完店里的客人时不时又跑出来吆瞅她一眼,那简直是她看到过的最无耻的眼神。
几个小时后,人渐渐少了。她看见伙计好像有事出去了,老板则躺在门口的椅子上悠闲自在地哼着小调,店口摆着的那一个个白花花的馒头依然在笼里冒着热气。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爹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君子爱馒头,当取之有道’。她清楚,非常的清楚,她若取他两个馒头,老板肯定会心疼,一个,一个就好了!此乃道理的道,并非道义的道,肚子饿了,讲不得道义,道理还是可以讲的,哪有肚子饿了不吃东西的道理。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敏捷地拿起一个馒头便快速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老板正好看到这一幕,在他大声呵斥的同时,她迎面撞到了店里伙计的身上。不容她辩解,小二的拳头便雨水般打在她的身上、头上和腿上,疼得她嗷嗷直叫。
老板一边叫小二往死里打,一边对过往的众人大声嚷道:“我早就看着这贼丫头不对劲了,所以来了个声东击西。这不,一看就知道是个惯犯!”
此时,周围已聚集了好多人。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附和着着实该打,还有人提议得押着去见官......一百种声音,那都只能幻想着看客无动于衷的面目表情,真正伸出援助之手拉一把的,却没有谁?
外面的世界是外人的世界,人类的良善界定不了肉眼所看到的对与错!
小君秋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她任凭老板的谩骂、围观人的指责和小二无情的抽打,任那嘴角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花花的馒头。一口......两口......她把馒头狠狠地咬在嘴里,拳头打在身上疼出来的泪水有点咸咸的味道,比昏倒在崎岖的山路上几个小时无人问津更耐人寻味!但她绝不会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又怎能找得到娘亲?
她身上似乎有种无穷的力量使她忘了痛,忘了哭,也忘了饥饿......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拳脚相加的伙计和看客们一时都傻了眼。
“杀人了!”人群里一个人喊道,所有人纷纷惊呼着离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伙计吓得连退几步,撞上后面的老板一并跌倒在地。爬起来,没命似的跑开了。
半个小时候......
天上下起了小雨,带着一点初春的寒冷。
‘在官府来到这之前,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去找娘亲,找娘亲!’小君秋艰难地挪动冷得瑟瑟发抖的身子,嘴角和额头流下来的斑斑血迹又让她不得不一度放弃爬行。她尝试着坐起来,试了几次都无济于事,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抬头望了望四周,一把粉红色的油纸伞顶在了她的上头,雨水沙沙地落在伞上像演奏着的乐曲,优雅动听。她扭头望着撑伞的人,那一刻,大大的眼睛生平第一次忘了眨。多么美丽的神仙姐姐:粉色长裙腰玉缀,轻盈飘逸似仙绘。面施淡粉妆虽厚,薄唇微启笑亦媚!
“娘亲”,小君秋咧嘴一笑,尔后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