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238、托付 是谁说的人

　　三个月后，戴叶波的别墅后花园，云飞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皓带来的安儿的视频。
　　小家伙已经可以摇摇摆摆地自己走路了，口中含含糊糊地叫着‘奶奶’，边上是郁霞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长得可真像乔安，云飞的眼眶湿润了，忍不住伸手去摸视频里的安儿，喃喃问道：
　　“她会叫爸爸妈妈吗？”
　　陆皓的心有些刺痛，低声道：“会，她自己学会的，我们不敢教。”
　　云飞抚摸安儿的手僵住了，嘴角紧绷着终于还是将心头的泪留在了心里，只是双眼中的血色愈发的清晰了，陆皓摸出手机翻出另一段视频。

　　“云飞，对不起，这是我在来之前抱着安儿偷偷拍的，请别介意，我想你会想听见安儿叫‘爸爸’的。”
　　视频中安儿一只手紧紧搂着陆皓的脖子，小脸贴着，另一只手不老实地老是要往前抓，应该就是抓正在拍她的手机，就听见里面陆皓在哄着安儿。
　　“安儿，乖，对着这笑，然后叫‘爸爸’……乖，叫一声，听话。”视频中的陆皓轻轻吻了一下安儿的脸颊，安儿咯咯地笑了，而后奶声奶气地冲着前面叫了声‘爸爸’，然后双手就搂住了陆皓的脖子，将小身体紧紧地贴在了陆皓的怀里。

　　云飞捧着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陆皓一旁静静地陪着，终于云飞慢慢地放下了手机，拿起边上的烟盒点上一支，沉默地抽了几口后突然轻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陆皓平静道：
　　“谢谢你们将安儿照顾的这么好。他最近好吗？”
　　“小羽很好，他和欧阳快要结婚了，现在他正在加拿大拜见未来的岳母大人，”陆皓展眉笑了一下，感激地看着云飞说道：“云飞，谢谢，没有你，小羽不可能有现在的幸福和快乐，这是我们大家欠你的。”
　　“什么是欠？”云飞微眯了眯眼，眼角扯出几缕浅淡的纹路，蓦地让云飞冷峻年轻的脸上多出了几分沧桑和成熟，“陆皓，情义这个玩意根本就算不清，这段时间我其实也想了很多，或许在很多人眼中我是个坏人，可在你们心中我牺牲了很多，其实好人坏人根本没意义！能活着才是人，如果连人都做不了去纠结好坏有个屁用!要说我没有后悔过，也是屁话，我不是圣母，有时候也想凭什么是我留下？也想过当时如果带着安儿离开了也就离开了……”
　　“云飞，对不起……”陆皓此刻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

　　一个烟圈从云飞口中吐出，没有被风吹散，但是圆却变了形，在两人的眼前哆嗦着不肯消失。
　　“可人这玩意有时候你是真没法活明白的，当初要是我真走了，现在坐在这说‘对不起’的大概就是我了，”云飞自嘲地笑了笑，“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去想，就把这事当一件生意来看，现在我挺自在，安儿很好，他也过上了真正想要的生活，你们也都该还债的还债该补偿的补偿，生意不就该这么做吗。”
　　“你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生意。”陆皓看着这个实际上要比自己还要小三岁却已对生活通透到惊人却又无所谓到令人心酸的云飞，心中真如打翻了五味瓶。

　　小羽曾经的寂寞孤独是可以被解读的，但云飞的呢？他的寂寞孤独或许才是真正无解的，可令人无望和无助的是有谁会去相信云飞这样的人会是寂寞的？
　　“云飞，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像小羽一样把我当哥哥看，对于小羽而言，你始终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云飞深沉地看着陆皓，突然唇角上勾，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笑道：“陆皓，这辈子我都不会认你是哥，不过你可以做我的另一个兄弟。”

　　陆皓微微侧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云飞，云飞抬手摸了摸唇边齐整的小胡子，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道：“我认识那个家伙的时候，想尽办法让他叫我哥，他死活都不愿意，有几次我都想开揍，那时他就跟个小豆芽似的，居然还敢看不上我！”
　　说着云飞下意识地还挥了挥拳头，这个略带幼稚的举动瞬间暴露出他的内心依旧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大男孩，外在的一切只是表象。
　　陆皓觉得有趣，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其实我们有一点地方很像，好多次我也想揍他，而且我也真的试着去揍过……”

　　“你是被打惨了还是被他直接无视了。”云飞笃定的语气让陆皓被自己的气息给呛了一下，想要反驳，但一想自己都忍不住摇头乐了。
　　“被救了同时也被他无视了。”
　　“嗯？怎么打个架你还被救了？”很明显云飞被这样的答案给意外了，可还没等陆皓解释，云飞却已了然，憋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唇角上的小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

　　“陆皓，你也忒惨了点吧，打个架还能让被打的人救你，不过这事那家伙还真能干得出来……哈哈……太带劲了！”
　　“你不觉得笑得有点过吗？”认识云飞这么久，陆皓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
　　“哎呦，我去……真是逗死我了……陆皓，你也真挺让人意外的……”云飞似乎是真的被逗得不行，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陆皓，这样真的挺好，把你心中的那点愧疚什么的都给忘了。”

　　“云飞，幸亏当年小羽遇到的是你，你要比他通透成熟的多，虽然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真的替小羽庆幸他能有你这样一位兄弟。”
　　“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和我不是一类人，高高在上的小王子，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可这家伙有种本事让你欺负他后，心里难受的却是自己，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慢慢地好像明白了，因为他干净！陆皓，你有这感觉没？”

　　陆皓缓缓地点点头，“有，小羽的善良从未迷失过。”
　　“是啊，就是你们说的善良，可当时在我眼中那就是傻，傻到被人打被人骂甚至被人丢了，还在那说是自己不够听话才让人讨厌的，孤儿院里不听话的小孩我见得多了，可像他这样的我是真没看出他哪里不听话了，我只能说他傻！”
　　“是我的父母对不起他。”陆皓心情又有些沉重起来，云飞宽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说这些我没打算指责任何人，我也没那义务和资格，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就是比他更合适留下的人，如果他留下活不了多久，而我不同，其实我做这样的选择也有我自私的地方，我给不了安儿稳定的生活，也放不下那个傻瓜，更何况这里的生活是我熟悉习惯的，而外面的世界有太多我不确定的因素，所以最后我选择了一个相对轻松点的，而将最艰难的留给了你。陆云安，多好！我和乔安当初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安儿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平安快乐的长大，现在这个愿望已经达成了，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是谁说的人生而平等？说这话的人都该被拖出去打板子！人这一生有很多无法自己做选择的事，第一件就是出生！
　　有人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走在阳光大道上，比如陆皓；而有人生下来却是连个草根都未必有，直接被丢弃在荒芜之中，比如云飞；而还有些人生下来就莫名背负着他人的悲剧，沉浮在希望和绝望之中。
　　然而命运却能在生和死这两个无法改变的起点和终点之间莫测高深地交替变幻着，原本走在完全不同两条道路上的陆皓和云飞会有一天坐在小花园中聊着他们各自心中的感慨，俨然多年相交的好友，这不能不说是命运再一次彰显了它的诡异性。

　　阳光已斜，茶也渐冷，桌上的烟盒也空了大半，话其实说得并不多，很多时候都是两人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相互递一下烟，然后各自点上，淡淡青烟中两人眼中的情绪都看得不是那么清晰。
　　云飞有几次会出神地盯着放在桌角的摄像机，但并没有伸手去再次打开，只有偶尔几次略浓重的烟圈才能泄露出他的心绪有些焦灼。

　　一旁的陆皓能感觉到云飞正在纠结着什么，想开口询问但又不知从何起头。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云飞将刚抽了一半的烟掐灭，隔着还未散去的青烟问道：“这次你会在越南停留多久？除了和政府签署文件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吗？”
　　“大概还会留住这里两三天吧，文件签署完我就会返回上海了，其他的事情已经基本都委托戴叔叔处理了，你有事吗？”陆皓侧头认真地看着云飞，他有点意外云飞的问题，这不至于让他纠结吧？

　　“没事，我也是有点不放心，如果你还要在越南逗留，我在想要不派人保护一下，最近这里的治安不是太好，时常有抢劫发生。说出去你都不会信，这帮街上的混混居然有一天抢到我头上来了！”话音刚落，云飞就看见陆皓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放声大笑，都忘了手上刚端起的茶杯，结果茶都洒了出来，溅到了裤腿上，陆皓一边将茶杯放好一边想忍住笑，可实在是憋不住，笑喘着问道：
　　“云、云飞，那、那你被抢了吗？”

　　云飞也咧了咧嘴笑道：“我要是被他们抢了，我还混不混了？!难得我也做一回好市民，制服这两个混混，敲晕、报警、走人。不过说真的，进出需要小心。”
　　“谢谢，放心，我会注意的。云飞，无论如何，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安儿可还在等着你。”
　　“陆皓，有些事我们绕不开，”云飞嘴角的弧度渐渐收起，而陆皓也敛下了眼中的笑意，他大概猜到了几分，但真的不敢想云飞真的会……
　　“以后的事我们谁都不知道，可我不能让安儿一直寄养在陆家，她、她需要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云飞放在双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他此刻甚至是有几分忐忑和期冀地看着陆皓请求道：“陆皓，你、你能否做安儿的爸爸……”

　　陆皓惊住了，怎么会是他？！
　　“云飞，你……”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除了你我无法信任其他人，”云飞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取过陆皓放在边上的手机点开那段视频，安儿正紧紧依偎在陆皓的怀中，“她也信任你……你可以拒绝，毕竟将来你会有自己的孩子。”
　　“不、不、不，云飞，和这些无关，”陆皓急忙解释道：“我很喜欢安儿，是真的，我很感谢你能这么信任我，可是、可是这个责任太重大了，我、我只是我做不好。”

　　云飞点开播放键，安儿的笑声和软糯的叫着‘爸爸’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陆皓，你听到了吗？这里面只有安儿叫‘爸爸’的声音，却、却没有人答应她……”刚强如铁的云飞终于忍不住语带哽咽，他多想抱着女儿大声地答应她，而不是只能在屏幕外听着女儿的呼唤却无法回应，“能替我、替我答应她一声，行吗？”
　　陆皓默然地看着情绪无法再掩饰的云飞，眼中同样也有种情绪在滚动，他缓缓伸手从云飞手中将手机取回，修长的手指覆在他和安儿的影像上，小声问道：
　　“云飞，你真的想清楚了？”

　　看着陆皓手中的手机，云飞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而后稳住声音坚持道：“当初做决定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安儿的生活中最好没有我的存在！我只要她过得快乐就好！陆皓，对不起，这个要求真的很过分，可是现在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替我去爱她了，求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我会好好爱安儿，竭尽所能让她快乐长大，她会有很多人去爱她的，包括你！”陆皓伸手握住了云飞的肩膀，“云飞，你永远是安儿的父亲！你一定要记住，你的这份爱没有人能代替，我不行，哪怕是小羽也不行！所以安儿在我们这，只是多了几份爱，而你的那份你自己好好收藏着，等将来的某一天由你自己亲手交给安儿！你能否做到？如果做不到，我就收回我的承诺！”

　　陆皓说这番话的心里很不好受，他实在不忍这个时候还要‘威胁’云飞，但他不敢不这么做，云飞虽然不是小羽，他率性、张扬、狂傲也比小羽更适应那里，但他仍旧是血肉之躯，失去爱人再失去女儿，然后陷入那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黑暗世界中，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而他陆皓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用这样的手段来要挟他，好让他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能顾忌一下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云飞微蹙着眉瞪着答应他的请求却又要挟自己的陆皓，蓦地失笑道：“陆皓，你是在担心我做蠢事？”
　　“你答不答应？”陆皓回瞪着，云飞眼中的戏谑渐渐隐去，心中缓慢流淌的那是什么玩意？有点暖也有点酸涩，他们叫它什么来着？感动？
　　“你以为我是那个傻子？我云飞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要听你亲口答应我！小羽说过，你云飞说一不二！”
　　“你和他一样烦人！”云飞丢了个白眼给追着要承诺的陆皓，“难怪你俩才是亲兄弟！”
　　陆皓正想开口继续追问，云飞突然伸出手做了个起誓的动作，清晰、坚定且沉稳地缓缓说道：
　　“我云飞将来一定会亲手将欠我女儿的那份爱补上，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