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47、伤爱涅槃（四） 陆皓，我最

　　“我是你哥。”陆皓并未挣脱，而是将自己的手覆上了钟羽揪住自己的手上，“小羽，我知道无论当年父亲是否知道你的存在，母亲将你送入孤儿院的事实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父亲的后悔也无法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过去，可我们不能永远活在过去，不是吗？”
　　衣领上的力量渐渐地远离，钟羽将自己的双手从陆皓的手下抽回，颓然靠坐回去，疲倦道：“陆皓，就这样吧，过去已经毫无意义了，我真的累了，我想睡一会。”
　　“小羽，你真正该恨的人或许应该是我！”
　　钟羽不解地看着陆皓，“什么意思？”
　　陆皓苦笑一声，“我母亲因为怕你的出现抢走了父亲对我的爱，所以她才会瞒着父亲将你送走，而事后依旧担心因为你母亲过世对我父亲的影响，我母亲以我作为要挟，威胁父亲必须在你和我之间做选择……”

　　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情绪，安静的诡异、可似乎下一秒这里就会如同火山爆发似的不可控的混乱！
　　“呵呵呵……”怪异的安静被钟羽的笑声打破了，“陆皓，你真的是来炫耀的。呵呵，很可惜，你口中的父亲我不认识,你讲的故事一点都不好听……给我滚出去！”钟羽出离地愤怒了，“滚！滚出去！咳、咳、咳……”
　　看着不断呛咳的钟羽，陆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现在已没有任何踩刹车的理由了，“小羽，你要是恨我，我认！可我既然是你哥哥，有些事我不得不管！你昨晚昏迷的时候说过很多话，你说你不想做坏人，你不想杀人，可有人逼你，还有个叫‘云飞’的人似乎对你很重要，而你身上的伤还有你的身手能力的确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经历和拥有的，告诉我，小羽，那十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滚！”
　　“一旦我真的滚出去了，这个世上或许就再也没有人能和你分担了，难道你要让欧阳和你一起煎熬在这样的过去里吗？”
　　“你为什么要提她？！”听到欧阳的名字，钟羽就像一个刺猬，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因为我希望能看到你们都能快乐！”陆皓看着随时都可能炸毛的钟羽，“可你一直在被你的过去禁锢着，因为你的过去或许是不能为世人接受的，包括你身边的人，你害怕周围的人知道真相后都会离开你，你会再一次遭受到抛弃的命运，所以你死守着心中的秘密，它就像一颗毒瘤，长在那里很痛，可是摘除了或许会死，但也可能重生。你活得很痛苦，你身边的人也会跟着痛苦！小羽，你必须做个决定，你需要帮助，就像是病人需要医生一样，告诉我，你的过去究竟要怎样才能摆脱？”

　　钟羽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床单，否则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挥拳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给揍趴下！他以为自己是谁？跑到自己的面前随意地就想翻开自己的过去，然后不长脑子地告诉自己，你该去恨的人是他！
　　“陆皓，我最后说一遍！立刻给我滚出去！”
　　难堪的沉默。
　　转身离开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可这几秒钟陆皓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再找回来，他不敢赌！既然不敢赌，他手中的‘手术刀’就不能放下。
　　“我可以离开，但我会自己去查，去查那个叫云飞的人，同时我也没有义务替你在欧阳面前保密，只要她问，我会告诉她你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包括梦话！”
　　豁然瞪大眼睛，怒火已将钟羽的双眼逼红，“陆皓，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陆皓毫不退缩，“既然你可以不在乎我们的感受，我为什么要顾及你的想法？”
　　“你混蛋！”钟羽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动手教训这个令人讨厌的陆皓，却没有想到自己是刚刚丢过半条命的人，一阵强烈的晕眩袭了上来，要不是反应快伸手拉住了床架，人就直接往前摔了过去。

　　晕眩中感觉到了有人扶自己，除了那个混蛋没别人！
　　用力甩开来自陆皓的扶持，钟羽跌坐回床上，连番刺激下身体开始反抗了，钟羽手抚在胸口脸色煞白，压了几下没压住，一口酸水涌到了喉咙口。
　　看着趴在床边吐得面红耳赤的钟羽，陆皓心疼了，他开始动摇了，选在这样一个时间来做这件事，的确太残忍了。
　　趴在床边喘息的钟羽怔怔地看着站在身边陆皓擦得锃亮的皮鞋，亮得好像都能照出自己狼狈的模样，微微侧身将陆皓还在轻拍自己背部的手挡开，被挣出的血色快速褪去，而眼中却依旧猩红一片。
　　“陆皓，你满意了？”刚被胃酸腐蚀过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艰涩。
　　陆皓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他或许真的做错了！

　　“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一点点自尊？为什么？”钟羽缓缓地撑起身体，手紧紧地压在了不适的胃上，“好，我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不是问过我的胃病是怎么得的吗？你知道金三角一带的孩子是靠什么带毒的吗？我曾经做过两年的带毒工具，东西吞下去后用一根细线吊着咬在牙齿缝里，到了地方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喉咙口拽出来，如果运气不好线不小心断了，你就得用各种方法催吐或者排出来，因为一旦时间长了，毒包被胃酸弄破了，你的小命也就完了。开始很难，后来习惯了也就容易了，要不要我演示一下给你看？”说到这钟羽微微侧头看向站在那里被他的讲述给愣住的陆皓，嘴角突然冲着他扯出一丝微笑，“想看吗？”

　　陆皓默默地看着这令人只想落泪的笑容，心痛早已超过了震惊，伸手扶住了钟羽的双肩，钟羽淡漠地看了眼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身体并未做出任何举动，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
　　“小羽，对不起。”说着陆皓将弟弟的身体微微地往自己的身前拉近了些，钟羽依旧毫无反应，“都说出来，把你心中的苦和痛都说出来，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苦？痛？”钟羽自嘲似地笑了，“你告诉我什么是苦什么是痛？”
　　陆皓的手再次一紧，“小羽，相信我，说出来后你的心里会好受些，让我来帮你好吗？”
　　伸手推开了两人的距离，钟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陆皓，“我没骗你，我是真的不明白什么是痛什么是苦，每次当我觉得这已经是最痛最苦宁可死了的时候，现实会让我活着，然后告诉我还有更痛更苦的在前面等着，呵呵，次数多了，别的好处没有，就是真的不再怕痛了。”
　　鼻根猛地一酸，陆皓差点被钟羽脸上那轻松的笑容逼出热泪，那个在噩梦中喊疼的家伙又是谁？！

　　突然用力在钟羽的手臂上掐了一把，神情有些恍惚的钟羽轻叫一声，莫名地看着掐他的陆皓。
　　“你会痛，只是你一直都在忍！”陆皓双手用力，将钟羽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别再忍了，也别再逃避了，小羽，你的身体已经在告诉你，你快要崩溃了，难道你真的要让所有的人都看着你倒下然后陷入绝望自责中吗？这是你想要的吗？我是你哥哥，告诉我，小羽，把一切都告诉我！让我来帮你！”
　　秘密就像是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一旦哪天你悄悄打开一条缝，那把锁就彻底失灵了……钟羽的心早就不堪重负了，只是无处可以宣泄罢了，等到终于有机会向外倾诉，又怎么可能再受约束？他做不到收放自如，更何况眼前的陆皓的确是他最想信任甚至是在潜意识里想要依靠的人？！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坍塌了，又好像是一种放逐般的自暴自弃，钟羽开始了他平静异常的讲述，甚至都不需要一秒钟的停顿去回忆，每天都在这里面煎熬着醒来，也许真的是太久太熟悉了，流畅的反而像是他早已讲述了无数遍，如同一个说书人般地在演绎着他人的故事。

　　“你算错了，不是十年，是十一年，我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是九岁，上了一辆陌生的车被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个时候我还小，还傻乎乎地相信能再见到外婆，于是我愚蠢地活了下来。呵呵，你肯定不知道在那里要活下去就意味着别人会死，我们的命真的很贱，贱到你可以连做鳄鱼的口粮都不配，可我们的命也很值钱，值钱到要用别人的命来换！一年、两年、三年……，其实到了后来我已经不做梦了，那时我十一还是十二？忘了，可我还是想要个答案，从小我乖乖地听话，没有骗过人也没有和小朋友们打过架，都说我是个好孩子，可为什么好孩子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好孩子不应该是大家都喜欢的吗？”平静的语调有了些微的波动，“每天都觉得自己会死，很害怕，可其实等第二天醒过来看见天亮时，也不会有太多的高兴，因为真的很痛很苦！你见过有人主动跑进鳄鱼池去的吗？我见过，因为他受不了了，他宁可选择被鳄鱼吃了也不要再煎熬了……”

　　“小羽……”陆皓放在钟羽肩上的手微颤，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意外和震惊，也带给他隐隐的恐惧。
　　“我相信那里所有人都想过不如死了算了，可终究还是怕死的多，我也是。”钟羽再次自嘲地冷笑了下，“怕死的我于是自欺欺人地不断告诉自己，外婆只是把我弄丢了，她在等我去找她，而那个她说一直都很爱我的爸爸也一定很着急在找我，所以我无论如何要活着，我不能让外婆失望，也不能让爱我的爸爸伤心……呵呵，时间久了骗得自己也就当真了。于是我一边骗着自己还是个好孩子，一边却在不断学着杀人的技巧长大了，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EVYANGEL！可笑吗？一个杀手竟然取了一个天使的名字。但仔细想，天使和魔鬼有区别吗？你能说撒旦不是神？我们是一群用血腥和暴力去换取生存空间的人，人的生命在我们眼中就是一叠叠货币，我身上的伤都是对手留下的，可是伤过我的人我会以十倍奉还甚至是他们的命！呵呵，陆皓，你怕了吗？你在我们眼中也可以是被标了价的货物……”钟羽猛地瞪视着陆皓，眼神锐利还带着点嗜血的疯狂，陆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扶在钟羽肩上的手也跟着离开。

　　“哈哈哈……你还是怕了！怕了我这个怪物，是吗？！”钟羽一边大笑着一边猛地呛咳起来，“哈哈……咳、咳、咳……你、你找人来抓、抓我啊……咳、咳……”
　　陆皓一时懵了，支着两手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钟羽状似疯狂地情绪失控，直到钟羽倒在床上身体随着每一声呛咳抽搐着，陆皓才像是被一盆水浇醒，伸手就去按墙上的呼叫铃。
　　“抓我啊……”
　　陆皓的手指悬在了呼叫铃上，又放了下来，这样的钟羽如何能让外人看见？！
　　用力扶起几乎脱力的钟羽，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呛咳才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后来呢？”看着从失控边缘渐渐回过神的钟羽，陆皓已不再想这过往中是否存在误会了，他只想让钟羽将压抑太久的痛都给发泄出来，哪怕这里面也包括着他对父亲的恨！

　　“后来？”疯狂冰冷的眼神渐渐褪去，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和绝望浮现在钟羽的眼中和脸上，“后来我终于知道了我不是走丢的，我也不是那个人会爱的好孩子，他活得那么的高高在上，又怎么会想要我这样一个在泥淖中挣扎的可怜虫？以前我痛恨别人说我是孤儿，可那一刻我却从心底里希望自己是孤儿！好多次我都想一走了之，可是我走不了，我唯一的兄弟为了救我还留在那里，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我恨那个人，但又不敢看着他出事。我不想离开欧阳，可是我能给她什么？我冷血自私，是！是我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痛苦。可你了解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看见火堆时候那种不顾一切想要扑过去的欲望吗？”钟羽的眼神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陆皓，伤口已然鲜血淋漓，那只能将脓血清理彻底，陆皓此刻已别无选择。

　　“那现在你究竟想做什么？进入安澜集团你不是为了陆家的财产，你也不忍看着父亲出事，那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你究竟还想让我说什么？难道我的狼狈你看得还不够吗？！”钟羽怒了，伸手将床边柜子上的东西都给挥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不够！过去是痛苦，但是现在才是关键，我要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进入安澜集团，告诉我！”陆皓不容置疑地命令着，气急的钟羽怒视着这个逼迫他的人，眼眶突然一红，歇斯底里地冲着陆皓叫嚷道：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你以为你有自保能力吗？你以为你们能抵御我姨妈的报复吗？我进安澜集团，就是让姨妈放手！你满意了，还要问什么？看够我的愚蠢没有？看够了吗！？还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浪费了七年的时间还没有学会怎么去真正恨一个人吗？想知道我是怎么躲藏在黑暗中羡慕你那里的光亮吗？我卑微到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你满意了，撕开我所有的伪装你满意了？！”钟羽两眼通红双唇哆嗦着，掌心下的床单早已被捏成了一团，整个人都因为愤怒微微发着颤。

　　“说出来心中是不是没有那么压抑了？小羽，你给我记住，没有人有资格可以轻视你，在你面前我只有心痛和愧疚，你的确是一个傻瓜，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替我们所有人扛下一切？”陆皓深深地叹息了下，“以后有哥在。”
　　钟羽颓然地倒在了床上，热烫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一遍遍“为什么要逼我”的自语重重地敲在陆皓的心头。

　　时光若是能倒流，哪怕只是倒转十分钟，他陆皓会重新选择吗？
　　事后他曾经回想过很多次，每次想起还是那样的心疼和酸楚，甚至是后怕，但陆皓唯独没有后悔过！因为在那一天，钟羽在他面前撕开了伤口，几近让他崩溃，但也终于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
　　而他陆皓也正是在那一天，才深刻地理解了钟羽的无辜、无奈及挣扎！从此他不知不觉地踏上了弟控这条路上一去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