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46、伤爱涅槃（三） 陆皓，你算

　　陆皓走出病房回拨了过去，对方第一时间接了起来，欧阳的声音明显不对劲，慌张中带着些许的怒气。
　　“钟羽，你没事吧？你在哪！”
　　“欧阳，是我，陆皓。”陆皓揉着眉心，脑子快速地打着转。
　　“陆皓？怎么是你？钟羽呢？钟羽在哪？快告诉我！”电话那头欧阳的声音带着颤，“是不是他出事了？”
　　“没有，钟羽没事，欧阳，你先别紧张，”陆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自然，现在让欧阳知道徒增她的担心，“昨天我拉着钟羽去走访客户，结果我的手机掉水里了，就借用了他的，后来我们去的地方没有信号，电话一直没有响过我也就忘记还给他了，昨晚我们弄到很晚，回来已经是半夜了，所以大家都忘记了。现在他正在和政府官员开会，我才想起他的手机在我这里，打开一看有你好多的未接电话，我怕有什么急事就先溜出来给你回一个，真的没事，等会会议结束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怪我不好，你别担心了。”

　　“真的？”欧阳半信半疑。
　　“真的，我和他在一起会有什么事？你放心。”陆皓暗暗地出了口气，还好不是当面撒谎，否则肯定西洋镜拆穿，“要不我现在进去把电话给他？”
　　“哦，不用了，”欧阳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不起，陆皓，我刚才有点太担心了。你们那还顺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事，你担心是正常的。我们这进展还算顺利，就是有一个地方有点小麻烦，跟搬迁有关系，所以有可能我们还会在这里再呆两天，和这里的政府再仔细讨论一下搬迁安置的事情。细节让钟羽告诉你吧，欧阳，我还得进去开会就不和你多说了。回头聊。”

　　挂了电话，陆皓又给父亲报了个平安，直到此刻陆皓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他需要好好地安排接下来的事。
　　“戴叔叔，能安排地质勘测队在那个山村的附近再找一个合适的采挖点吗？”
　　“再找一个？陆皓，我要不再找找人和那个村长再谈谈？重新勘测费时还费钱。”戴叶波有点不太赞同，哪有一次被拒绝就放弃的？
　　“戴叔叔，不用了。”陆皓干脆否决，“这些村民的安置费用和谈判都需要时间，既然他们愿意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来拒绝我们，那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他们考虑太多，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过了最佳合作点就没必要浪费大家时间了。小羽现在不适合谈这些事，这事我做主了，定下来之后我们要立即着手修一条矿区通往公路的运输线，请当地政府给我们划出规划区，等我们下次过来就是带着投资过来了。”陆皓的强势让戴叶波收回了还想劝说的意思，那些村民的确也是过分了，差点就闹出人命！陆皓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

　　钟羽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一个梦连着一个梦的，好像总是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自己想让这人闭嘴也想看清楚这人是谁？可身体沉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似的，也张不开口发出声音，一着急钟羽就醒了过来。
　　一片雪白，视线缓缓转动，四周也是雪白的，原来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也是白色的被子，隐隐还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屋子很陌生。
　　“你醒了？”是那个梦里有点让人心烦的声音，钟羽微微侧头就看见是陆皓坐在边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钟羽皱了皱眉，他的脑子里还有点乱。
　　“这是哪？”
　　“医院，感觉怎么样？”
　　“医院？”钟羽一怔，慢慢地回忆起昨天自己好像是被蛇咬了，“我中毒了？”
　　“是，不过现在已经解了。戴叔叔今天一大早找到我们的，医生说你没事了，休息两天就可以出院，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陆皓掺了杯温水想要吸管喂给钟羽，钟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
　　陆皓将病床摇起，让钟羽靠坐着，然后将水杯递了过去，钟羽接过喝了两口，还带着点迷惑看着陆皓。

　　“昨晚？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我就记得你一直灌我喝水，我差点吐掉了半条命。”
　　“不记得你和我说过什么了？”陆皓看着钟羽的眼睛，钟羽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慌乱，垂下眼眉避开对视，低声道：
　　“我？我说了什么？”
　　陆皓微一迟疑，平静道：“欧阳打了好多电话给你，我刚才编了个理由给搪塞过去了，她还在等你电话，现在能给她打吗？我是说你刚才在和政府官员开会，手机昨晚被我借走忘记还给你了，后来因为没有信号你也忘记要回去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昨晚说了什么？”钟羽见陆皓扯开话题，心中一乱就着急地坐起了身体，眼前却是一晕，忍不住用手抵住了额头。

　　陆皓忙扶住了他，“你发高烧了，胡言乱语的，也听不太清楚，但是你叫了我好几声‘哥哥’，倒是挺清楚的。”
　　忍过这种头晕，钟羽白了一眼陆皓，“胡说，鬼才信。”
　　“半夜里可不是有鬼吗？”陆皓笑着递上手机，“行了，我先出去一下，让你和欧阳好好打个电话，打完了我再进来。”接过电话的钟羽看着陆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发了会呆才拨通了电话。
　　医院花园的一角，陆皓面前烟雾萦绕，追问还是不追问？自己怎么做起了哈姆雷特了？生存还是毁灭？这真是个难题。陆皓忍不住自嘲了起来，再次狠狠地吸了口烟，才将烟头掐灭丢进了垃圾桶，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伤口的脓血也总是要有个狠心的医生去处理的。
　　他不能看着钟羽被困死在过去，哪怕所有人都指责他陆皓残忍，他也要逼钟羽面对过去、接受现在！

　　陆皓重新走回了病房，而钟羽的电话已经打完了，正靠着床上闭目养神，憔悴的脸上是难得的平静，陆皓忍不住又动摇了起来，要打破这平静吗？
　　听到陆皓走进来的声音，钟羽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打完和欧阳的电话钟羽对昨晚的事还是想起来了一些，他的心很忐忑，自己一定是和陆皓说了什么，但究竟说了多少自己没有把握，陆皓刚才的语气也有些奇怪，他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在他眼中我已经是个可怕的怪物了？
　　陆皓一直没出声，钟羽的心也越悬越高，眼睫控制不住地颤动着但是始终没敢睁开去看，他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等待着头顶的剑落下，而最令他害怕的是看见陆皓鄙视和厌恶的目光。
　　“没被欧阳拆穿吧？”陆皓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钟羽整个人一僵而后小心地睁开眼，看着陆皓点了点头。

　　“没有，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为救我受伤的，要谢也是我谢你。我刚才找过这里的医生了，让他给你做个身体检查，反正你也在医院里，趁这个时候好好地把你的胃看一看，我估计你的胃都快破成筛子了。”
　　“胡扯，你见过像筛子的胃吗？”钟羽嘴角翘了翘，听陆皓这样轻松的口气他应该不知道什么吧。
　　“以前是没见过，但现在应该算是见识过了，也不知道是谁昨晚痛得都哭了。”
　　钟羽的耳根刷地红了，嗫嚅道：“谁、谁哭了？你真以为我不记得了？！”
　　陆皓勾了勾唇角，“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是换做我估计哭得比你大声多了。”关上房门陆皓拖过椅子坐了下来，“你这样靠着还行吗？要不要躺下？”
　　“不用，这样挺好，躺着反而有些难受。”
　　“还反胃？”
　　“嗯，有点，不过没事。”
　　“谢谢你，小羽，你又一次救了我。”陆皓很认真地看着钟羽，“昨晚我想了很多，也想过如果换做是我，我未必会有你一样的勇气去挡那条毒蛇，谢谢你！”

　　钟羽不自在地转开脸看向屋角，“其实我也只是脑子一热就伸手了，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就是你的冲动才让我感动，小羽，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钟羽的心跳再次乱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被角，“你、你想聊什么？”
　　“小羽，我是你哥哥，对吗？”陆皓问出口后就静静地看着钟羽，钟羽微张着嘴愣在了那里，病房里一时安静地掉个针都能听见。

　　渴望太久的东西一旦出现，你或许会欣喜若狂地冲上去拥抱，也或许是踟蹰不安地彷徨观望。
　　前一分钟还在担心自己昏沉中无意中究竟说漏了什么的钟羽，此刻突然听到陆皓这句话，带给他的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不安！

　　钟羽下意识地往身后躲过去，可身后坚硬的床架冰冷地拒绝了他想要逃离的意图。
　　钟羽的反应让陆皓的心也是一沉，可有些事开始了就没有收回的可能，陆皓确信如果今天他不逼钟羽表态，或许就永远没有机会让他亲口承认了。
　　“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哥哥，这点到今天你还不承认吗？”陆皓审视地看着钟羽，“还是在你心中我真的不配？”
　　钟羽低着头看着雪白地床单，“不是。”
　　“不是什么？”陆皓略微俯过身去，盯视着钟羽。

　　钟羽被这目光灼视的心中莫名烦躁，瞪着陆皓语气不善道：“你想干什么？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想要休息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兄弟？”陆皓丝毫没有给钟羽拒绝的机会，钟羽气恼的眼神开始起了变化，意外、迷惑似乎还夹杂着些忐忑，是抗拒还是期待？
　　强迫自己不去回避这样复杂的眼神，陆皓削薄的唇角微微绷紧，这个时候他真是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自己曾经学过表演？人物心理变化最复杂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给出的信号模棱两可，这样不仅不能起到引导作用，反而有可能让对方产生质疑甚至误会！

　　可是演戏是一回事，现实中要面对真实的人和真实的情绪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对面是钟羽，是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家伙！弄不好他陆皓就有可能背负上众多的指责和深深的愧疚，如果他因此再度伤害了钟羽的话。
　　陆皓交叉在一起的双手，两根相对的大拇指狠狠地挤压着对方，可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凝视着，带着期待。
　　慢慢垂下眼眉，钟羽再次看向盖在身上的被单，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陆皓两根快要折断的大拇指猛地一松，低着头的钟羽错过了陆皓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看着我，我要听你回答！”陆皓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钟羽愕然抬头，陆皓神情严肃且认真。
　　“你究竟想干嘛？”钟羽皱眉不满地看着陆皓，陆皓气势压人地追问道：
　　“难道让你承认一件事就这么难吗？我不喜欢猜来猜去的感觉，男人说出口的话就是承诺，我不想过几天你又变卦！告诉我你的答案。不要告诉我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这有意义吗！？”
　　“有！这是我们可以坦诚面对的第一步，没有这样的基础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最后问你一次，我们是不是亲兄弟？你想好了再回答，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才是陆大少的风格，最近一直被周围的人影响加上自己并未清楚对于钟羽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于是也觉得等待这种看似温和实则逃避的被动方式是最好的。现如今他不这样认为了，继续等待下去别人他陆皓不敢说，但钟羽一定会被拖到筋疲力尽。
　　一刀割下去或许会血淋淋的不忍目睹，但好过慢慢的煎熬，钟羽总有一天会熬不下去的，而到那时又会有谁能真正有把握将钟羽拉上来？如果身为他的父亲和哥哥都做不到，难道去指望欧阳吗？别说钟羽不可能将如此沉重的过往压到欧阳身上，就是陆皓也会觉得这是在打他的脸！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结果，父亲就会永远失去机会了，而他陆皓也的确是不配做这个哥哥！

　　钟羽的表情渐渐凝固、漠然，双眸沉静如潭，深深地看着陆皓，陆皓甚至能从那黑亮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拖曳着陆皓的心往下沉，或许他真的高估自己在钟羽心中的位置了。
　　就在陆皓想要承认自己的失败时，钟羽开口了。
　　“我、我们是兄弟。”
　　好像听到心头一声轻轻的崩断声，而后是一种释然放松从断口处翻涌而上，陆皓暗舒了口气。
　　“很好，小羽，这是不是代表着我能理解为你是信任我的？”
　　钟羽似乎也放松了些，看着陆皓点了点头，“嗯。”
　　“小羽，接下来我的问题可能会让你很痛苦，但是每个人做的事都需要自己去负责，你和我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我们无法逃避。”

　　刚松弛些的钟羽身体再次紧绷，戒备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的过去，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陆皓及时制止了钟羽试图抵抗的意图，“我们知道的都是片段，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猜测完整版本，结果就是每个人都痛苦纠结，而你更是如此。小羽，有时候你把别人的承受能力想得太高了，但更多时候你又太低估了我们的承受能力，你的过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共同造成的，包括我，所以我认为我有权力知道真相，我需要去承担我该负的责任，这是我的权力，你无权自作主张剥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钟羽开始逃避了，陆皓没给他机会，
　　“不明白？好，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还有你了解到的真相是什么？”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要求我给你讲故事有点过分吗？”

　　“父亲告诉我了一切，而我需要知道这中间是否有误会！”听了陆皓的话，钟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喃喃道：
　　“告诉你一切？”
　　陆皓沉稳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在这次来越南之前，父亲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和你母亲的事，当年的确是父亲一念之差顾忌太多才错失了与你相认的机会，他找了你二十年从未放弃过，直到现在他还常常会去孤儿院的遗址来惩罚自己当年的错……”
　　“你住嘴！我不想听，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钟羽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怒意，这算什么？寻找二十年？和我有关系吗？！
　　陆皓却并没有住口，“你被送进孤儿院的事父亲当时的确是不知情的，而事后他因为某种原因只能暂时让你留在了那里，他委托了戴叔叔向孤儿院捐款，请他们好好照顾你，他也私下去看过你……”

　　“闭嘴！闭嘴！！”钟羽猛地俯身向前，一把揪住了陆皓的衣领，“我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你这算是什么？觉得我就是一个可怜虫吗？你现在来告诉我，当年我是在他明知道我存在的情况下还要被丢弃的，是吗？陆皓！你是来炫耀的吗？！”愤怒的情绪在钟羽的脸上染上了层淡淡的红色，如墨的双眸中却是浓稠的化不开的凄苦和伤感，“陆皓，你算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