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41、求证（二） 这就是他陆

　　陆皓颤抖着双手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有些哆嗦地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味一下子呛得他直咳，眼泪都差点被逼出来。
　　戴叶波怜惜地递上了茶杯，陆皓伸手接过，一口热茶下去，纷乱的心才慢慢地平复下来，将一杯茶尽数灌入口中，带着茶汁的苦涩，陆皓强迫自己去面对更多的过去。

　　“戴叔叔，小羽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晓云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她是真心爱你的父亲，为了帮助你父亲不惜背叛了她的家庭，其实她没有想过要和你母亲争夺名分，这点杨晓云一直是愧疚的，她曾经告诉过我，她很挣扎，她明知道你父亲已经有家庭了，她也想控制这份感情，可感情要是能控制也不值得她那样的付出了。所以在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她第一选择的是离开这里，而不是告诉你的父亲，可是那个时候一个姑娘家未婚先孕是极其严重的家丑，逼于无奈她回来想找你父亲帮忙，结果阴差阳错你父亲不在，而你母亲……哎……”戴叶波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母亲也不是坏人，只是她接受不了你父亲对不起她，所以才……你是他们的儿子，你、你不能因为这就和父母生分了。”

　　“嗯，我明白的，戴叔叔，后来呢？”陆皓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父亲信中说钟羽被送回来的时候，他不在。”
　　“当时你父亲的确是在南美谈生意，我有时都在想或许你父亲和杨家母子真的缺点缘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你父亲对你母亲做的事，可为什么都报应到了那个孩子身上呢？”戴叶波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孩子在孤儿院里过得一点都不好，虽然孤儿院对他额外照顾了，可是我听照顾他的嬷嬷说那孩子几乎天天做噩梦，醒了就缩在床角偷偷哭泣，他不吵也不闹，也不和其他小朋友玩，每天都自己躲在屋顶往外看，嬷嬷问他在看什么，他只说‘等外婆’。说实话，听得我心酸，那孩子还在襁褓中我就抱过，我那时就想干脆我来收养他好了，这也太造孽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下子没了家，被丢在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他能不害怕不做噩梦吗？可是老天也是作孽，就在我准备等你父亲回来和他商量后就去接那孩子的时候，孤儿院出事了。”

　　“戴叔叔，有一点我不明白，孤儿院失火应该是件很大的事，你和父亲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医院、警局、消防那里应该都能找到一些线索的吧？”陆皓紧了紧交握的双手，如果当时就找到钟羽，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戴叶波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我最后悔最自责的地方。当年为了安抚你的母亲，不想让她发现我们在偷偷地帮助那孩子，我用的是匿名，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给孤儿院，那个时候消息也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一个小山区里的孤儿院就算发了新闻也只是在当地，所以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失火后快一个月了，我和父亲去了周边地区所有的医院、警局还有消防，包括附近参与救火的居民家里，我们都去查访过了，可笑的是那时我和你父亲手中居然没有一张那个孩子的照片，只能凭描述找人，这种找人的方式还引起了不少人的质疑，要不是你父亲那时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企业主，或许我们会被当做意图不轨的人给抓起来也不一定。我和你父亲一起去警局辨认照片，那、那情景实在是、实在是太惨了……”戴叶波的声音微微发颤，脑海中浮现出那片焦土和照片上被烧死的孩子蜷缩成一团的黢黑的小小身体。

　　“戴叔叔,”陆皓轻轻地拍了拍戴叶波的手臂，戴叶波定了定神，继续讲述道：
　　“我们看着照片一张张地去认，可是很多孩子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根本无法辨认，你父亲、你父亲那天从警局出来后就晕倒了，也是那个时候起，你父亲的心脏出了问题。我想那个时候你父亲宁可烧死的是他自己，晓云死了，最后连她留下的孩子他也没照顾好，或许当时在你父亲心中他最爱的还是你，可那孩子却成了他最深的痛和悔恨。”

　　倚靠在橡胶树上，钟羽目光游离地看着天边飘动的云彩，云飞，你是不是快做父亲了？也许你是对的，回不去了就不回去，大概只有像我这种傻瓜才时时刻刻地想要去抓住其实早就不存在的东西吧。
　　云彩缓缓移动着，视线跟着飘忽，久了，云彩不再动，动的是脚下站立的土地。
　　闭上眼，将眼前的晕眩阻隔在外。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具备了足够的吸引力，邓普一定会来找我做交易的，我不会让你的孩子像我们一样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绝不！
　　兄弟，等我。

　　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微颤着，兄弟……究竟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兄弟？陆皓是吗？血缘至亲，但他和自己永远也不会有交集了，明明就在身边，却遥远陌生得令人怅惘。
　　湿热的风吹过，将树叶撩拨到钟羽的脸上，顺手扯下想要从脸颊处逃离的树叶，用手指擦拭了一下，放在唇边，轻轻吐气吹奏，悠扬动听带着些许伤感的声音游荡在四周，陪伴着孤单的身影。

　　“孩子你冷静点，我听你说的话，感觉小羽对你是有感情的，如果你现在去告诉他，他的父亲你的母亲都是因为你，才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不是又伤害了他一次？再说这的确不是你的错，你当年也只是个孩子，你又做了什么？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们这些大人。”戴叶波拉住了情绪有点激动的陆皓，“错已经造成了，我告诉你这一些并不是要让你自责，而是想让你理解你父母当年的苦衷。”
　　“苦衷？”陆皓喃喃地重复着，口中一阵酸苦，“戴叔叔，他能理解这样的苦衷吗？”

　　戴叶波默然，说一千道一万，那个无辜的孩子都没有理由去背负这些‘苦衷’。
　　一点一滴渐渐串成了一条线，而后再慢慢清晰成一幅幅画面，陆皓脸上的纠结神情逐渐褪去，眼神慢慢清亮坚定，以往的零碎片段或许还只是他陆皓一时兴起想要帮助父亲做些什么同时也显示一下他陆皓的大度宽容，如今当整个过去完整的展现在他的面前时，他陆皓除了要消化接受他所不了解的父母的另一面之外，他真实感受到了一种疼痛，这种疼痛来自于对钟羽更多的了解，更来自于钟羽曾在他面前显露出的矛盾和纠结。

　　如果钟羽心中只剩下恨，他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忽冷忽热，更不会在他们的身边徘徊了七年既没有离去也没有报复，他依旧渴望亲情，只是他害怕再次被伤害，所以一直在挣扎……这就是他陆皓的弟弟，傲娇别扭却心虚彷徨的弟弟。
　　“戴叔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现在要去看看小羽在做什么，明天和政府会谈的事还要拜托戴叔叔多费点心，毕竟我和小羽对当地政府官员都不太了解。”陆皓稳稳地站起身，戴叶波抬头看着他，这孩子似乎突然间有了种说不清楚的变化。

　　“孩子，你想清楚了？我可是听说这件事关系到安澜集团执行董事的职位，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主导整个项目。”
　　“戴叔叔，这是小羽第一次正式的商业项目操作，我会全力帮助他完成的，他的能力不在我之下，只是缺少经验，我想父亲也是希望安澜集团将来是交给我们兄弟俩，而不是单独的某个人。”陆皓俊挺的剑眉下双眸不含杂质地看着戴叶波，“我不会辜负父亲对我的期望的，我会尽力帮父亲弥补他心中的遗憾，而我也该真正承担起家族的责任，这个家族中必须包括钟羽。”

　　戴叶波听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羡慕欣赏之色，“阿陆有你这个儿子，实在让人羡慕！去吧，孩子，这里的事交给我。我相信你一定能比你父亲做得更出色！”
　　远远地看着靠着橡胶树的钟羽，陆皓停下了脚步，或许是自己的错觉，钟羽似乎比几天前更加消瘦了，是因为这几天双方刻意的疏远才让自己没有留意到他的变化？
　　感觉到了被人注视，钟羽停止了吹奏，转头看见了陆皓站在远处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钟羽鼻根发酸，忙回过头重新吹起了树叶。

　　陆皓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近了钟羽的身边，靠在了树的另一边，安静地聆听着，树叶吹奏出的声音带着些尖利，谈不上天籁但却直刺心房。
　　“能教我吗？”等钟羽停止了吹奏，陆皓缓缓地开口问道，两人依然是背对着靠着树干。
　　“这只是乡下孩子好玩的，你该弹奏的是钢琴。”钟羽将手中的树叶卷起又放开。
　　“只要好听，钢琴和树叶没什么区别。”陆皓站直了身体，转过来看着钟羽的背影。
　　钟羽抬手一扬，手中的树叶掉落在地，“是吗？你看，我手中的乐器就是这样的，随手可得随手可弃，钢琴可以吗？找我什么事？”钟羽也站直了身体，但没有转身，只是看着脚下陆皓投射过来的身影。

　　“没什么，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小羽，我们和解吧。”陆皓有些忐忑，钟羽一愣，慢慢地转过身。
　　“和解什么？”
　　“我那天不应该说你自私冷血，对不起。”
　　“你并没有说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小羽，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究竟想说什么？”清冷的表情又回到了钟羽的脸上。

　　陆皓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口边又发现任何话都不合适，难道要告诉他父亲已经告诉了自己一切，所以他重新认识了他和他的关系？以他那性子，肯定又要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又在施舍同情了。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太担心项目的事情，有戴叔叔一旁协助，不会出问题的。”
　　钟羽只是挑了挑眉，听着没吱声，陆皓看着钟羽淡然的神情，略显无奈道：“回去早点休息也好，今天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明天还有谈判。”
　　“再见。”钟羽头也不回地往庄园别墅走去，身后传来了陆皓断断续续地吹奏声，短促刺耳，钟羽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下，压了压嘴角微翘的弧度，快步走进别墅，将自己的双耳从身后惨不忍听的吹奏中拯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