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38、拒绝（一） 那个从林中

　　文森特对于打开房门见到钟羽，一点都不意外，似乎是算准了他会来找自己，也相信他能找到自己。
　　第一次见面仓促而突然，第二次见面混乱且茫然，而今天两人才真正的面对面的理性地相见。
　　钟羽递上装着风衣的袋子时甚至都能带着微笑说着谢谢，而文森特也很自然地接过袋子邀请钟羽坐下来喝杯咖啡。
　　直到此刻，钟羽面前的文森特才有了真实的高度，尽管他一米九的高度还是压住了自己，但真的已不是那个只能令他仰望的人了，他和他的眼睛平等对视。

　　对于钟羽的直视，文森特不以为意，反而温和地笑了笑，亲手泡了杯咖啡递给了钟羽，当年桀骜不驯的飞鹰早已收敛起利爪，恣意放纵的生活也渐渐被成长和责任扳回了轨道，嚣张跋扈的男人因为妻子儿女已蜕变成了一位沉稳如山的丈夫和父亲。
　　当年这块粗砺的岩石今天已被打磨成了高品质的钻石，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温和睿智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个男人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学会了锋芒内敛却不失光华。
　　这样的文森特让钟羽收回了直视的目光，似乎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个人都能让他感到敬畏，这种感知让钟羽有些愤懑也有些彷徨，他突然有点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坚持自己过来的目的了。

　　这个漂亮的小家伙真是越长越精致了。
　　文森特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眼神开始躲闪的小家伙，昨夜的那种心疼感又清晰地涌了上来，他很想问这么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又有点迟疑。
　　屋内一时除了咖啡杯轻轻撞击杯托的声音外，就是钟羽能听见的自己的心跳声。
　　“你离开那多久了？”精美的咖啡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钟羽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低声道；
　　“七年。”
　　文森特的喉间紧了紧，“怎么离开的？”
　　听着文森特微微有些发涩的问话，钟羽心中的紧张莫名地释放了，抬起头冲着文森特淡淡一笑道：
　　“就这么离开的，在那从来只看结果，过程不重要。”

　　见到钟羽的笑容，文森特一怔，而后心底苦笑一声，他是真的长大了，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察觉到自己的紧张，文森特不想承认，但事实是他在这样的环境中和小家伙交谈，他一点都不像表面上表现出的那样轻松淡定。
　　“还需要再来一杯吗？”钟羽面前的咖啡杯空了。
　　“不用了。”
　　“昨晚……”
　　“昨晚的事谢谢你，”钟羽身上的忐忑和不自在消失无踪，“但我想不会有下一次了。”
　　“那个陆安澜对你做了什么？”
　　钟羽相互交握的两只手猛地一紧，水银般清亮的眼睛奇怪地看着文森特，“这和你无关。”
　　视线扫了一下暴露出真实心情的双手，文森特勾了勾唇角，“我不这么认为，起码我需要确认陆安澜的为人，这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利益。”
　　“是不是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废物，就连给自己报仇都做不到？！”钟羽黑色的瞳仁蓦然收紧，一道危险的光芒刺得文森特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你很在乎他？”文森特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中已经挟带出一股子淡淡的酸意。
　　黑色瞳仁中浮动着隐约地嘲讽，“这和你有关系吗？”

　　压下心中莫名升腾的怒气，“我只要一个指令，安澜集团就可以和我有莫大的关系。”
　　“我不需要你插手！”钟羽腾地站起身，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他忍受不下去了，即使来之前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不要冲动不要失去冷静，他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陌生人……可事实是当两人视线相遇的第一秒起，他就在忍在克制！
　　“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还能像以前那样操控我的命运？！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最好与我无关，否则……”
　　“否则怎样？”文森特依旧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只是双眼中的温和已有了肃杀之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试图要威胁他的钟羽，就如一头猛兽正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在它面前不知死活的猎物。
　　几分钟前的自然轻松果真都是浮云！事实是最好的证明，他们两个人若是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必定是奇迹！而奇迹似乎也并不打算降临在这两个自找别扭又都骄傲的家伙身上。

　　强大的气场噎得钟羽不由得舔了舔发干的唇，不夸张地说，他钟羽当年还存着一丝希望时或许曾幻想过无数次重逢时的情景，但各种场面中绝对不可能包括今天这种，他竟然想威胁文森特？！
　　冷酷、霸道不带一丝温情的目光从这个男人的眼中射出，僵立在那的钟羽心怯、愕然而后片刻恍惚，这样的目光久远到陌生可也深刻到太熟悉。
　　“你要找的小家伙早就不在了，可我还要活下去，”钟羽无力地塌下了肩膀，就像一只被拔去满身刺的刺猬，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空气之中，“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为什么你们要一个个地逼我？”
　　“小家伙，我……”

　　“小家伙早就死了！”钟羽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我叫钟羽！记住，钟、羽！当年你就记不住我的名字，其实我对你而言就是一个称呼，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教官，你应该不会想知道，当年有个傻乎乎的孩子一次次地往早已没人的房间跑去，就因为那里曾经住过一个答应帮他找到外婆的‘好人’！每次这个傻瓜都在想那个‘好人’不会骗他的，一定会回来的，一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唇角微颤着，眼中已湿意朦胧，文森特默默听着，眼神黯然地看着钟羽脸上惨然的笑容，“那个傻瓜其实第一天就知道结果了，只是他实在太害怕被丢弃的感觉了，他明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不是好人，可他还是相信了他，谁让他只是一个没用的废物呢？教官，你说当年那个废物够不够努力？他真的尽力了，可还是不行对吗？所以最后还是被当成了垃圾一样给丢弃了，是吗？”

　　慢慢地站起身，文森特高大的身躯似乎是被什么重物给压住了，看着沉重非常，“对不起，小…钟、钟羽，对于当年的事我非常抱歉。”
　　闭上眼压了压眼底的酸涩，钟羽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从不欠我什么，不用抱歉，是当年的他要求的太多了。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再提要求了，所以……”停顿了一下，钟羽微微翘起了唇角，黑色双眸深邃如泉，“所以梅隆先生，你我只是陌生人。”
　　偌大的豪华套房中安静无声，两个面对面的人就如雕塑般一样站立着，日光下的微尘在他们的脚下沉浮。

　　巨大的落地窗前孤立着一个身影，屋内并未开灯，只有那个身影前一明一暗的烟火才能让人大概估摸出这个人的身高不低。
　　夜晚的外滩璀璨繁华，黄浦江上亦是流光溢彩，隔江对岸的陆家嘴金融中心的高楼大厦的灯墙绚烂魔幻，倒影入江，更是将夜色渲染得近乎奢靡。
　　而这一切都落进了文森特的眼中，却并未被他看到，他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似乎那时天色还未到需要点灯的时候。
　　原来彻底失去一个人的信任是这样的感觉，不甘？失落？好像还有点生气？
　　是自己强势地走进了小家伙的世界，也是自己无情地离开了他的世界，如今当自己又想大步进入的时候，才发现那扇门对他关上了。
　　当年那个会窝在自己怀中求安慰的小家伙如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这也算是他文森特的失败吧……

　　燃尽的烟头烫到了手指，文森特微一蹙眉，直接用手指掐灭了烟，带着余热的烟蒂在手指间来回滚动，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和烟头较劲的手指。
　　也许那孩子说的是对的，自己从未站在他的角度去考虑过，随性活了四十几年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他文森特要给出的在意和关心居然是他人不需要的，挫败是必然的，但也的确让他开始冷静思考。
　　那孩子没说错，他文森特压根就不是有心来寻找他的，只是无意中得到了消息，然后心血来潮地想要来施舍了，这样的真相一旦被说破，极其的无情及讽刺！而那孩子却能平静地一一指出，这种丢了之后又随时想捡回的优越心态早已将他们之间那点曾经存在的温情给碾压成了齑粉。
　　当年他文森特是伤了小家伙的心，如今却是伤了他的自尊。

　　对面墙上的镜子里映照出文森特略带阴郁的脸，这次或许真的被雷尔这个混蛋说对了，他做了件蠢事。
　　想到这，镜子里的文森特嘴角勾了勾，或许应该找个人聊聊……
　　不出意外，一大早雷尔就在马背上和他的马群较劲，接到文森特的电话，雷尔极其潇洒地从马背上跃下，将马群的控制权交给了已经十五岁的大儿子。

　　听到雷尔的心情不错，文森特紧了紧后牙槽，老子心中不痛快，也不能便宜了你这混蛋！
　　“你输了。”
　　“什么？”雷尔似乎还在和儿子交代着什么，并未仔细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输了！”
　　“什么输了？老子什么时候……”对面的声音突然停顿了，文森特瞄到墙上镜子里自己笑得很阴险，“你他妈的在胡说什么？！”
　　“你想赖账？”
　　“FUCK！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雷尔暴怒之后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再开口声音已低沉了不少，“什么时候的事？”
　　镜子里的文森特挑了挑眉，“你在意？”
　　“老子没空，没其他事我挂了。”
　　“雷尔，”文森特突然失去了恶整的心情，“他没事，还留在那。”

　　对面无声，但文森特似乎能看见雷尔正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正透过电话瞪着自己的凶悍模样。
　　很意外，雷尔居然没有爆粗口，反而是难得的沉稳，“老伙计，你还好吧？”
　　文森特突然想笑，他妈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无厘头！这么多年了，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都在尽量回避过去，他文森特也混迹所谓的上流社会十几年了，可回过头来却发现能从一句话中就察觉自己异样的恰恰是和他从过去一起走过的人！哪怕那个过去真如‘狗屎’一堆！
　　从这点来讲，他文森特同样是个可怜虫，他竟然还想施舍同情给别人，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喂，海狗，说话！”
　　“雷尔，我们是不是都老了？”
　　“屁话！你老了，我可没有！你见到他了？”
　　“是。”文森特苦笑一声，“他叫我梅隆先生。”

　　电话那头很明显一顿，然后突然爆出克制不住的狂笑声，“哈哈哈……梅隆先生！这他妈的、他妈的实在是太有趣了！哈哈……梅隆先生，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听着雷尔的笑声，文森特有点冷，“你那个狼崽子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对面渐渐收敛起笑声，“你会做的蠢事不代表我会做，老伙计，你是不是和那些虚伪的慈善家们呆得时间太久了？”
　　“也许吧。”文森特打量起落地窗外的夜景，冷质艳丽的灯光变幻莫测，“说到底，他们的命运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原本就是如此。”雷尔似乎又在和别人嚷了句‘当心’之类的话，“下次你来我这，送你匹好马。”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文森特好像也习惯了，没有太多情绪地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一支红酒，半夜无眠，凌晨的航班转回了香港，再出现，已是梅隆财团那位不苟言笑却魅力十足的神秘BOSS，次日《金融时报》上无可争议的头版人物，一身高级手工定制西装，嘴角带着不置可否的笑容，一副深色反光墨镜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他是文森特.J.梅隆！
　　那个从林中的文森特.J.米勒，真的应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