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22、细缝（三） 烦躁中的陆

　　屋内的空调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喝完药的钟羽越发安静了，斜靠在床上有看没看地对着墙上的电视屏幕，也不去搭理闲在一旁无聊地研究他脸色的陆皓。

　　按照陆大少的脾气，早就会甩手离开，自己这么伺候人还真是头一回，但一想到父亲刚才在电话中的嘱托和愧疚，陆皓也只能耐下自己的性子和这家伙试着好好相处。

　　“好点了吗？”伸手拿过遥控器，陆皓直接将电视给关了，“累了就早点休息，如果不困我们聊聊？”
　　热热的冲剂喝下去后，钟羽的确感觉舒服了不少，“嗯，还行，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陆皓微一沉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更想知道点你的过去。”
　　钟羽眉梢一挑，正待赶人，就听见陆皓接着说道：
　　“说实话我到今天都还是懵的，也没人完整地告诉我事情的经过，突然你就成了我的弟弟，你先别急着反驳，”陆皓抬起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钟羽，“你听我把话说完，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流始终是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吗？我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钟羽，你的过去对于我是一片空白，我不可能站在你的立场去看问题，而且你似乎也不愿意给我了解你的机会，就好像今天如果不是我无意中过来敲门，也不会知道你有这么严重的胃病。你对陆家反感，我能理解但并不知情……这么说吧，钟羽，我想知道你对陆家究竟有多恨？这样我好判断有些事是不是还有必要去做，父亲那是否还有希望得到你的认可？”

　　“你说完了？”
　　“你愿意聊吗？”
　　“如果我的‘恨’是你承受不了的，你打算怎么做？”一直没有改变坐姿的钟羽将手轻轻搭在了胃上，那里还是时不时地折腾一下，尤其是陆皓开启了这个话题之后。

　　陆皓沉默了数秒，“我还是那句话，我还是站在我父母这边，是非对错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
　　放在胃上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钟羽黑如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皓，他的确很直接但也很坦诚。有些无力地闭上眼再慢慢地睁开，钟羽眼中多了些情绪，近乎叹息般地低声道：
　　“你想听个故事吗？”

　　一直等着钟羽开口的陆皓听到这话反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缓缓地吐了口气，钟羽略带疲倦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很久以前有个自以为幸福快乐的小男孩，他有最爱他的外婆还有非常爱他的父母，虽然母亲过世了，但是一直在外工作的父亲是很爱很爱他的，这是外婆告诉那个小男孩的，小男孩相信了，虽然他很想念自己的父亲，但从没有吵闹过，因为父亲是为了他才不得不离家去工作的。小男孩七岁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外婆不要他了，他被大人们送进了陌生的地方，那个地方你们叫它‘孤儿院’，可那个小男孩明明有亲人的，他不是孤儿。小男孩每天都盼望外婆来接他，还有爱他的爸爸来救他，可是他等啊等……一直等、等到……嗯……”钟羽眉头轻蹙声音停顿住了。

　　“你、你还好吧？”
　　“小男孩一直到他长大也没等到来接他的人，”钟羽平稳了下情绪继续说道：“他长大了，才知道外婆是骗他的，他没有疼爱他的父亲，他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不想接受事实的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寻找证据去验证他听到的不是真相，可惜他错了。那个父亲的确是存在的，只是他是别人的父亲。他躲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被人称慕，而他也许在那个父亲心中是不存在的，你说他该恨吗？如果恨，应该恨多深？”

　　听得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的陆皓无法回答，看着陆皓沉默钟羽反而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了。”
　　“嗯，哦，那你休息吧。”陆皓像是逃避一般急忙站起身往门口走。
　　“谢谢你刚才又回来了。”身后传来的一句道谢停住了陆皓的脚步，陆皓站在门边迟疑了一下又转过身看着正目送他离去的钟羽。

　　“钟羽，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我希望我能帮助那个‘小男孩’，他的父亲不是不爱他的，也许有各种原因才造成了今天的结果。不管将来会如何，我想我们可以是朋友。”
　　“晚安，陆总。”
　　陆皓微微一顿，“晚安。”

　　茶几上的杯子里还有丝丝热气冒上来，钟羽默默地看着散落在桌几上的粥碗和药，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伸手将床头的灯给关了，恨还是不恨，现在还有意义吗？

　　陆皓失眠了，钟羽说的故事短得几乎不成篇，可不能仔细去想，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辛酸，当初自己被送去国外念书都委屈得不行，觉得是父亲不喜欢自己了，那他被送进孤儿院会是什么心情？而且那时的他还那么小！

　　如果换做自己，会不会绝望？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他绝望了吗？陆皓在床上烙起了烧饼，母亲做得的确是太过了，可……父亲究竟什么时候知道有钟羽存在的？父亲怎么可以背着母亲做……哎，钟羽不管怎么说都是无辜的，他恨也是正常的……可他恨的是陆家……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和现在一样让人想揍吗？哎，我想什么呢？……七岁，那时我十二岁了，如果那时就见到他，我会不会讨厌他？该死的，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烦躁中的陆皓自动忽略了是他自己追着钟羽聊天的，聊完了他更郁闷了。

　　次日一大清早，丽萨就接到了陆总的指令，早会延后到下午开，同时通知总台取消钟总房间里的叫早服务。
　　一头雾水的丽萨不敢细问，因为从电话里就能听出陆总语气中的不耐烦，她明智地选择了听令执行，反正自从这位钟羽副总出现后，陆总不正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觉醒来，钟羽一时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数秒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宾馆里，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窗帘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看着天花板发了会愣，昨夜也不知是什么时间才入睡的，身体中难受的地方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身上有些无力，也感觉到了饿。
　　慵懒地侧过身拿过床头柜上的表，十点……十点！

　　陷在厚软床垫中的身体猛地坐了起来，不敢相信地再看了眼时间，然后快速站起身走到窗边，豁地一下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一下子涨满了房间，涨得钟羽忍不住侧过头闭了闭眼，闪躲这热情的阳光。
　　见鬼！

　　钟羽拎起书桌上的电话，里面传来了正常的接通声，自己定的叫醒服务呢？难道是自己睡得太死了，没听见？

　　正想询问前台，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迟了就是迟了，此刻浪费时间去追究前台，只能浪费更多的时间。

　　抿了抿唇，修长干净的手指按下了隔壁的房号，只响了三声，对面就接了起来。嗯？他也没去开会？

　　“醒了？”陆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钟羽掩饰地咳了一声道：
　　“对不起，我起晚了。给我十分钟就行。”
　　“我给你十五分钟，然后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嗯，好，我尽快。”

　　放下电话的钟羽快速整理起自己，而隔壁房间的陆皓又一次给自己的秘书下了新的指令。

　　十二分钟后，钟羽已经干净利索地站在了陆皓房间的门口，轻轻一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陆皓亦是穿戴整齐，只是脚上还是宾馆里的拖鞋，并不像是要马上出发的样子。

　　尾随着陆皓进了他的房间，两间房格局一样，房间内除了书桌上还摊放着一台手提电脑外，并没有其它的私人物品摆放着，看来陆皓已经整理过自己的随身物品了。

　　“那是替你准备的，看看合口味的就吃点吧，现在楼下餐厅早餐时间已经结束了。”陆皓手指的是屋内小圆桌上摆放的托盘，托盘里有几个碗碟，“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钟羽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桌上的食物发愣，一碗粥还有一碗牛奶泡着各种谷物麦片，都还冒着热气，另外有一个煎蛋和几碟小点心。
　　“怎么？不喜欢？”看着不吱声的钟羽，陆皓眉尾不由得挑了挑，我做到这程度了你不该点个赞吗？！

　　“哦，不是，谢谢。”从愣怔中回过神的钟羽意外地看了眼陆皓，然后走到圆桌前坐下，开始吃了起来，“那上午的会议……？”
　　“改到下午了，”已经在书桌电脑前坐下的陆皓轻巧地敲击着键盘，“我上午刚好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就临时调整了。你的胃还难受吗？”

　　“嗯，好多了，谢谢。”喝下一大口牛奶的钟羽抬头看着陆皓，“叫醒服务也是你让人取消的吧？”
　　听到这话，陆皓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是，你问过了？”

　　钟羽摇了摇头，“没。”停了停了，又说了声“谢谢。”
　　陆皓眯眼看了看正在感谢他的钟羽，大概是因为泡着麦片的热牛奶特别浓厚，他的唇边留下一圈细细白白的奶渍，看着有点傻也挺萌的，和他平时冷淡疏离的气质完全不符。

　　这算不算是这家伙在自己面前出的一小丑？陆皓想着心情不由得舒爽起来，勾着唇角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钟羽愣了愣，而后反应了过来，立即抽出桌上的纸巾将嘴角边的奶渍擦干净，微感赧然。

　　如果从小就有这么个家伙被自己欺负，应该感觉也不错吧？陆皓脑补了一下，嘴角裂开了，然后忙收敛住看回了电脑屏幕。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敲击键盘的声响和吃东西的声音，但屋内的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淡淡的闲适感，就好像两人这样相处过很多次一般。

　　眼角余光瞄到钟羽已经吃好了，陆皓保存了下文件，站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包冲剂丢在了钟羽面前，钟羽瞪圆了双眼视线从冲剂移到了陆皓身上，什么情况？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好像有点得意，但又好像有些羞赧，陆皓也是轻咳了下，不自然道：
　　“昨晚多出来的，免得浪费。”
　　钟羽的视线再慢慢地从陆皓身上移到了两包‘免得浪费’的冲剂上，突然有种不喝就对不住这冲剂的感觉。
　　“谢谢。”钟羽从善如流地拿起两包冲剂，自己泡了起来，忍着没去看陆皓。
　　陆皓此刻早已默默给自己点了无数个赞！细心、周到、大度、宽容外加能让这家伙听自己的！还有人能做得比他这个半路才上道的‘哥哥’好的吗？！有吗？！

　　“你昨天那样处理几个闹事的，不担心他们继续纠缠吗？”药虽然不好喝，但钟羽的心情却不错，人也放松了下来。
　　“难道你以为我们放低姿态，这些人就会知足？”陆皓也不坐了，斜靠着书桌看着捧着水杯向他提问的钟羽。

　　钟羽顿了顿，“嗯，的确。人性都是贪婪的。你昨天做事很果断，是在大学里学的吗？”
　　陆皓微一沉吟，“不是。大部分是我回国后，跟着父亲学习的，大学里基本都是理论上的东西，虽然有实践和案例分析，但是和现实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昨天这种情况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会跟着起哄，然后影响会扩大！我们在乎客户，但绝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之所以罚了销售和公关，一是工作没有热情，算不上玩忽职守但是这种情绪会慢慢磨去整个团队的精神，必须及时制止，二是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自己能处理问题，没有及时上报，结果很可能是将问题扩大化。身为一个管理者，恩威并重是必须的，这也是我向父亲学来的。记得刚开始我为是否裁一个下属要纠结好几天，”说着陆皓自嘲地笑了笑，任谁都有个不忍目睹的过去啊。

　　“哦？为什么？”
　　面对钟羽的好奇，陆皓倒也不隐瞒，“刚刚开始工作，想让所有的人都说自己好，一味的包容和心软，结果后来发现不仅误事而且所有的人都没有卖你的好，因为不合格的人留下来会拖累整个团队。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记得要交学费。”陆皓突然话风一转，“免费的事我不常做。”
　　钟羽先是一愣，而后跟着笑了，“你学费收多少？我考虑一下。”

　　“现在国内大学里给MBA讲课的老师一般是六到八千一节课吧，我给你打个折好了，5888一节怎么样？”
　　“太贵了，我还是自学吧。”钟羽低头认真喝着杯子里的药，不去看漫天要价的陆皓。
　　“不会吧，诺丹家族付你多少工资？少在我这里装穷。”
　　“义工，你信吗？”钟羽把头从杯子上抬起认真地看着想要赚钱的陆皓。

　　“鬼才信！你姨妈就这么克扣你？”陆皓冲口而出，钟羽愣了一下，陆皓后悔，怎么又碰雷区？
　　“就是因为是姨妈，所以才不好意思提工资啊。”钟羽眨着眼睛看着陆皓，竟然让陆皓看出了点无辜撒娇的意思，心中忍不住一动，难道真的如父亲所说，在他的心中真的是更容易接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