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13、迷失（二） 你怎么可以

　　陆皓下了飞机打了出租就往白沙镇赶，随着道路越来越颠簸和两边可以用破旧来形容的建筑出现时，陆皓的心态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生活该是艰辛的吧？有那么一丝丝的心疼，如果他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他应该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吧？就像其他小伙伴身后跟着的弟弟妹妹一样？

　　下了车后陆皓没有任何耽搁，他突然有些急迫想要找到这个人，拿着从欧阳手机里复制下来的照片，陆皓开始一家家的询问，问到夜深，但没有人见过照片上的人。

　　欧阳将车停到了地下车库，跑向了电梯，这是她唯一还能想到的地方。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过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跨出电梯的欧阳手中的包掉落在地，钟羽靠坐在紧闭的房门口，好像睡着了。

　　慢慢地走到钟羽身前，蹲了下来，看着他脸上已经隐隐约约出现的胡渣，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吗？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钟羽一直闭着的双眼不安地睁开了，怔忪地看着面前的欧阳，像个做错事又受尽委屈的孩子嗫嚅道：
　　“我、我没有钥匙。”

　　“我有，我有。”欧阳慌张地从包里翻找着钥匙，钟羽看着欧阳忙乱的手，眼中划过一阵惶惑。
　　“对不起。可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没事了，我带你回家。”欧阳将钟羽揽入怀中，“这里就是你家，你累了，先进屋睡一觉好吗？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欧阳终于找到了钥匙打开了房门，用力地扶起钟羽进了屋子。

　　欧阳将钟羽扶上床，赶紧开门窗通风，这里自从自己去了上海后好久都没住人了，等炉子上烧上开水热水器也打开后，钟羽还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着呆。

　　“你先闭上眼睛睡一会吧，饿了吗？我给你弄点吃的，等会叫你。”欧阳柔声地劝着，钟羽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然而聚焦后的目光却在闪躲。

　　“什么都别想，我陪着你。如果你不想睡，那就起来吃点东西洗个澡放松一下好吗？”欧阳心痛地看着憔悴的钟羽，谢天谢地，他的心中还有这个地方。
　　“对不起，我的一切都是谎言。”钟羽伸手想去摸欧阳的脸，可是又缩了回来，欧阳一把抓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对我来说你的过去不重要，我认识的你是真实的就够了，钟羽，我爱你，这是真实的，你会让我牵肠挂肚你也会让我心痛，这种感觉是真实的。”欧阳俯下身在钟羽的干裂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是真实的，所以你也是。”

　　微弱的笑容在钟羽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落寞给湮没了，欧阳的眼眶红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电话响了，是陆皓打来的，他在白沙镇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钟羽，欧阳走出卧室，轻声说道：
　　“我找到他了。”
　　“他还好吗？”
　　“不太好。”
　　“你们在哪？”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他，我想他需要安静一段时间，麻烦你转告其他人，暂时不要打扰他。”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而后传来了陆皓有些低沉的声音，
　　“好，我明白了。欧阳，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想他或许对我还没有那么抵触。”

　　“我明白，谢谢。”挂了电话的欧阳转身进了卧室，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是陆皓打来的，他今天飞到了白沙镇去找你，他很担心你，所有的人都在找你，他们都很担心你。”

　　钟羽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蜷缩了起来，拖过被子将自己给藏了进去，小羽醒了，他却迷路了。

　　陆安澜接到陆皓的电话，放了一半心下来，但是连皓儿也不知道欧阳和钟羽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这又让陆安澜自责了起来，这几天真的是太疏忽了，私家侦探连同杨晓月密会刘峰的照片一起送来的还有关于云南孤儿院的后续调查，上面写明了当年的工作人员对这个钟羽毫无印象，而且在还剩下的一些档案资料中也没有查到钟羽的入院记录。

　　私家侦探虽然没有点明，但这很可能就是代表钟羽是云南孤儿院长大的资料是不真实的。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那晚这个孩子是因为看见郁霞才喝醉酒的吧？现在回想起来陆安澜不由得心痛，是自己又在这孩子的伤口撒了把盐。

　　接下来自己该如何面对小羽？陆安澜很茫然，一开始的震惊和惊喜及担忧过去后，才发现自己的心中是如此的空荡和不安，一瞬间二十几年的时间成了巨大的沟壑，有种令人绝望遥远的距离和嶙峋。

　　欧阳悄悄地给陈天宇发了报平安的消息，而后就去厨房翻找能烧的东西，可是翻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离开之前早就将冰箱和储物柜清空了。想想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欧阳走进卧室看见钟羽还是蒙着头躺在那里，她来到床边俯下身慢慢地将被角掀开，钟羽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家里没东西了，我到楼下便利店去一下。”欧阳将被角朝钟羽的肩膀下压了压，“别蒙着了，我一会就回来。”说着欧阳捋了捋钟羽的头发，想要离开，钟羽突然伸手抓住了欧阳，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欧阳站住脚步小心地问道，钟羽没说话只是抓着欧阳的手看着她，欧阳迟疑了一下坐到了床边，“不想我离开？”

　　“外婆说去买冰淇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小羽在花园那里等了好久，摔倒了受伤了小羽拼命地哭喊，可是外婆没有回来。”钟羽慢慢地说着，声音很平静可是握着欧阳的手轻颤着，欧阳更加小心翼翼地温言道：
　　“都过去了，我不去买东西了。小羽别怕，说出来就好了。”欧阳用双手温柔地包裹住钟羽的手，生怕有一点点的冷硬让钟羽放弃倾诉，他压抑得太久了。

　　“小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都不要他了，那个阿姨好凶不让他去找外婆，还打了小羽，然后就把小羽送进了孤儿院，在那里小羽没有朋友，他每天都盼着外婆能接他走，直到孤儿院发生一场大火。”钟羽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欧阳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钟羽的背，小声安慰道：

　　“小羽，别怕。”她的眼眶早已不知不觉地红了，“不会有人再离开你了。”
　　“好多小朋友都烧死了，到处都是浓烟和火光，还有哭喊声，小羽没有哭也没有跑，他不知道跑出去能去哪？小羽很乖地呆在屋子里，他想这一次外婆总会来接他了吧？”泪水无声地落到了枕头上，钟羽依然安静地讲述着那个叫小羽的小男孩的故事，“小羽不知道是被谁救了出来，然后被带进了一个大丛林里，每天每天接受训练，很多小伙伴都病死累死了，小羽和他唯一的朋友活了下来，那些大人逼着小羽去做坏事，小羽很害怕可是不能不做，因为他还想去找外婆，他不想死。终于有一天小羽逃了出来，他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外婆也不在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小羽很想离开，可是他不甘心，他想要为外婆和妈妈讨回公道，其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去接近那个不要他的父亲？”一抹苍凉的微笑勾上了钟羽的唇角，欧阳的泪水在笑容中应声滑落，钟羽怔怔地看着伸出手去抹欧阳脸上的泪水。

　　“小羽可能已经疯了，白天他微笑着做着一切，夜晚他常常被噩梦惊醒，他已经分不清小羽和钟羽是不是同一个人？可这不是最可笑的，当他知道有人可能会在越南对付他那个父亲的时候，他居然不管不顾地跟了过去，他是谁？他不是要报仇吗？为什么会为了仇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是有多可怜卑微？要这样去乞怜根本不存在的亲情？”钟羽突然愤怒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欧阳赶紧抓住他的手，俯下身将他紧紧地拥住，在他耳边清晰坚定地说道：

　　“不、不是的，小羽不可笑，也不卑微，他是太善良了！相信我，小羽就是钟羽，都是我爱的人！你们都太善良了！钟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相信我，相信我！钟羽，我爱你！”令人窒息般的心痛，如果那个陆夫人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欧阳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你凭什么这样伤害我爱的人！

　　“欧阳……”钟羽有如叹息般地叫着欧阳的名字，“当他准备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时，老天却给他开了最大的玩笑，又是那个女人出现了。这一次连钟羽都迷路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欺骗和谎言，包括对你。对不起，欧阳，我原本不应该再出现的，可是我、可是我好像只记得我还能来这里了，对不起，我……”

　　“嘘……”欧阳用手指轻轻堵住了钟羽的嘴，“我也经常迷路，但总能找到回家的路。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对不起了你自己，以后这一点我会帮你改。”说着欧阳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钟羽微凉的唇，“你不是孤单一个人，你有我，还有关心你的陈董和陈丽姐，别为那些伤害你的人伤心，不值得，知道吗？我和你一起帮小羽找到回家的路，别怕。”

　　“回不去了，小羽早就死了，钟羽所有的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过去的十几年钟羽不存在，他只是一个代号，EVYANGEL，这就是我的名字。”钟羽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好听吗？暗夜天使，心狠手辣的EVYANGEL居然会为了仇人欠下了还不起的兄弟债，我的过去只能在黑夜中存在，她没说错，我就是个祸害。”说到这钟羽突然放开了握着的手想抽回去，欧阳一把抓住紧紧握住，发狠道：

　　“你松手试试？！难道那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的胡言乱语比我重要？我告诉过你，我要的是你的现在还有一点点未来！现在你是钟羽！未来你就是你！明白吗？”看到钟羽没有把手再往回抽，欧阳缓和了语气，“这次换你来握我的手可以吗？求你别放手，否则我也会迷路。”

　　钟羽看着欧阳，嘴角微微地翘了翘，回握住了欧阳的手，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欧阳此刻已大概明白了是童年的回忆让钟羽陷入了惶恐之中，童年的遭遇让钟羽硬生生的将小羽和后来的自己分割开了。

　　那块焦黑的遗址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去？欧阳不敢想，也许那是一段会让自己心如刀割的故事。

　　在欧阳的安抚下钟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疲惫不堪的他终于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欧阳就这么坐着静静地看着，今晚的钟羽脆弱、迷茫还有着深深的无力及愧疚感，可唯独没有仇恨，可这难道不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最应该有的情感吗？钟羽，你究竟是因为恨早已融入你的血液中还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

　　你究竟在外面游荡了多久？是一直就等在这门口吗？如果自己没有想到，你是不是就一直孤单地等在这里？然后再次独自吞下被人遗弃的伤心？！
　　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己？你怎么可以让我这样心痛！

　　欧阳的眼泪再一次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恨一个人的滋味，即使那个人和她没有任何交集，可他们凭什么这样伤害他！

　　渐渐睡沉了的钟羽慢慢地松开了握着的手，欧阳抹干了眼泪悄悄地起身，走到外面拿起手机站到阳台上，她找人帮忙买东西送过来，现在欧阳不敢冒一点点风险离开钟羽，她害怕钟羽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