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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那只鸡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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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绮罗在唐山海家中住下养伤,学校也不方便再回去。其实她伤早好的七七八八,每日又烧一张符兑水喝下滋补元神,只是赖着不肯走,毕竟唐山海这西洋宅子,可比教会学校的宿舍舒服多了。
一来而去,就过去小半个月,眼看就要过年了。腊八那天早上,唐山海熬了八宝粥,岳绮罗嗜甜,连喝了好几碗。
“看你恢复的这么好,改天我带你去集市买些年货吧。”
“年货?”岳绮罗从来独来独往一个人,算起来有快两百年没过凡人生活,近几年更是颠沛流离。先是在棺材里眼睁睁瞪着棺材板呆了一百年,出来没过多少安生日子,又被扔进鬼洞里困了几十年,等到出来的时候,已经天下大乱,她从家里溜出来后,更是再也没有机会过年。因此很是感兴趣,央唐山海今天就带她去。
唐山海拗不过她,但今天又实在不方便,就答应晚上给她带葱油拌面回来弥补。正好看见窗台边的水仙开了,端过来给岳绮罗看“绮罗,你看,开的正是好时候。”
岳绮罗揪了片花瓣,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薄薄的小嘴唇抿着。唐山海问她:“你不喜欢水仙?”
“不喜欢,那股子香气太刻意了,像在讨好别人。”
唐山海倒也不在意,拿了剪刀嚓嚓剪下几支花来,包起来去给柳美娜上坟。那次的情报泄露案件不了了之,谁也不知道毕忠良心里揣了什么心思,只把罪名安到柳美娜头上,又说她的同伙在逃,就算结了。唐山海埋了柳美娜,每周抽时间在她坟前放一束花。眼看就要过年了,柳美娜一个人躺在那里,想必很孤独。
唐山海知道自己对不起她,是他一步步害死了她,又让她背了自己的罪名。但他又隐隐觉得,眼下的平静不会维持太久了。
他能感觉到毕忠良看他的眼神愈来愈意味深长,苏三省也从行动处大牢被无罪释放,他的劫后余生意味着唐山海不得不提高警惕,提防苏三省的每一步动作。
他打算先下手为强,杀了苏三省。
陶大春提出这个建议时,他想也没想便同意了。苏三省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手刃此人,他死也不会瞑目。但这次行动太危险,他决定先让岳绮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对苏三省下手。
年关将近,计划延后了半个月,他想和岳绮罗一起过年。身处行动处的每一天都走在刀刃上,谁也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好在还有年节能让他们喘口气,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一拖,就拖到了小年的时候,唐山海才抽出时间带她去集市。刚下车,她就攥了个最大最漂亮的关公糖人吃的津津有味,像个小孩子。唐山海领着她一家家的看过去,见她仍专心吃糖,就笑她说:“吃糖吃这么起劲,待会还要去买灶糖,小心牙疼又找不到医生治。”
“上海又吃不到糖葫芦,”岳绮罗咯嘣一声咬下关公的头,“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天气一冷就有小贩扛着一串糖葫芦叫卖。”
“ 北京?你是说北平?”唐山海笑了,“有时候很好奇你是什么年代生人,总是说一些你本不该熟悉的话。”
“说了你也不信。”岳绮罗不理会他,小手翘起来去指前面的摊子,“那个是什么?”
“那是定胜糕。”
一趟集市下来,岳绮罗手里捧着个纸包,里面包着各式各样的小糕点。唐山海拎着两三个篮子在后面追她,还攥着只活鸡的脖子,攥的那畜生奄奄一息。他今天穿了身西装,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如今像他这么洋派的人,大多不兴过传统的中国春节,唐山海本人也很久没隆重的过一次节,至多包个饺子就够了。但今年是他舍命陪君子,甚至还买了些炮仗图热闹。
岳绮罗走到车旁等唐山海追上来,看着他把一堆零碎放进车后座,又分他一块热腾腾的蜜糕。唐山海不大爱吃蜜糕,甜的闹心。岳绮罗总是不停地在吃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为了稳住她的元神,也不知道岳绮罗原本是爱吃鲜活脑浆的,只是怕吓到他才改吃甜食。
唐山海觉得岳绮罗像个小小的无底洞,一口气吃下一头牛也不见胖,载她去盛记做身新衣服的时候,盛老板说她的身量是他量过最纤细的。
“你的那些衣服呢?”唐山海看着她扯了匹磁青薄绸在自己身上比划,“怎么没见你带过来。”
“身外之物,穿完就扔了。”她连皮囊都想扔就扔,何况几件衣服。
唐山海笑了,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离除夕越来越近,毕忠良也不再找他麻烦,就连苏三省也安分了许多。唐山海听说他有个姐姐,被人接到了上海住下,他忙着陪她姐姐消遣,派来盯着他的人也不怎么见到了。除夕当天,上海罕见的下了大雪。唐山海开了门,岳绮罗站在铺面而来的寒气重,穿了件滚风毛边的大红斗篷,怀里抱着瓶红梅,像红楼梦里的宝琴。
考虑到陶大春的样貌已经暴露,唐山海不能请他来过年,岳绮罗倒是请了无心和他相好来,那小白脸无心怀里抱了只白猫,臂弯里挎着个梳双心髻的温婉女人。唐山海总觉得那白猫一双眼精光四射,像成了精似的,很是不适。倒是他相好是个传统的上海女人,一口软糯的方言,怯怯的,似是对此受宠若惊,刚进家门就帮着吴妈一起在厨房忙活。
唐山海一大早就出了门,去盛记取了旗袍,在柳美娜的坟上烧了纸钱,放了几支梅花,拎了瓶花雕回唐府。刚进了门,就看见徐碧城一脸惊慌的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问清了才知道是岳绮罗非要亲手杀鸡,着实吓到了徐碧城。唐山海冲进客厅,见岳绮罗坐在满地鸡毛和血泊里,手里拎着只被生生扭断脖子的鸡,无心在一边儿边嗑瓜子边看热闹,那只白猫正蹲在茶几上,就着绛色斗花细瓷盏喝徐碧城的敬亭绿雪。岳绮罗瞧见他来了,向他高高举起自己刚扭下来的鸡头,倒像是在讨夸似的。
那只鸡自然也上了年夜饭桌。清蒸鳗鲞,油酱毛蟹,剁椒鱼头,四喜烤麸,八珍豆腐,并一道暖锅,大锅的燉肉,加上粉丝是一味,加上蘑菇又是一味,加上冬笋是一味,加上番薯又是一味。上海人叫它全家福。唐山海向来是不吃的,也不叫吴妈做,只是今天难得人多,图个热闹。除去吴妈的上海菜,唐山海下厨做了些重庆菜,无心做了天津菜,岳绮罗炖了锅鸡汤,倒叫他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你还会做菜。”唐山海笑了,他一直以为岳绮罗不食人间烟火。
“蹭了我家半个月手艺,再不会炖个汤可太丢人了。”无心适时地冒出来,握着把瓜子说风凉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岳绮罗抓起块松糕塞进他嘴里,目露凶光。
摆好了桌,窗外的天色也黑下来了,雪倒是停了,不少人家开始放起烟花和炮仗。岳绮罗兴冲冲跑出去挂灯笼,唐山海在旁边抽着烟看她垫着脚站在板凳上,整栋西式的建筑披红挂彩,连二楼的玻璃窗上也贴了窗花,显得不伦不类。他夹着烟走了神,直到岳绮罗连声喊他,叫他拿烟头来替她把灯笼点亮。
眼看着挂钟敲过了七点,吴妈端上了八宝饭,岳绮罗换了新做的磁青绸旗袍,两条臂膀像汩汩流出的牛奶。她觉得这身颜色更衬得皮囊肤若白玉,因此在客厅里伸平手臂转了两圈。
“好看。”唐山海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件衣服就别扔了。”
岳绮罗咯咯笑着,跑去吃年夜饭。女眷自然是不喝酒的,连无心也不喝,反倒是岳绮罗一杯接一杯,唐山海的眼前已有些模糊,也不见她有半点醉意。他不常喝花雕这样的烈酒,乍一喝,更是醉得快。
酒过三巡,无心凑到他相好旁边说体己话,徐碧城早吃饱撂了筷子,坐在沙发上读她的书,那白猫也趴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岳绮罗拉着唐山海出了门,挑了块门廊地面坐下,非要唐山海陪她看烟花。
“你喜欢烟花?”唐山海很是诧异。
“恩,”岳绮罗点点头,“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但好像很熟悉。还有花灯,我想去看庙会。”
“好,明天带你去。”
岳绮罗把怀里的汤婆子塞给唐山海,她的小手被汤婆子捂得热乎乎的,反倒是他冻的像冰块。唐山海呵了口白气,半瓶花雕喝下去,热气从喉咙往外窜,倒不是很冷。
“唐山海,你真的会跟我走吗?”
唐山海偏过头看她,见她一双黑油油的眼仁在夜色里望他,眼中映出烟花的影子。他被她看的心虚,别过脸去道:“恩,真的。”
“真的?”岳绮罗怀疑。
唐山海笑了,他是真的想要离开,尔虞我诈的生活过够了。可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他到底能不能干干净净的离开。军统,汪伪,他的每一个身份都足够危险,即使隐姓埋名,他也不敢确认他能保证自己和岳绮罗的安全。这么多年的特务生活,他早就学会不去承诺太遥远的事情。
“唐山海,你说你想知道我是什么年代生人,那我现在就讲给你听。”她睨他一眼,“但你不许说我讲胡话。”
“好。”
“我其实出生在北梁,”岳绮罗望着烟花出了神,“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一百多年前,我投胎到京官岳家,后来岳家被贬到文县,我是庶女。所有人都很怕我,他们觉得我是个怪胎。”
“再后来,我被封印在一口棺材里,对着棺材板看了一百年。上面有句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一百年里只有它陪着我,腻味的很。”岳绮罗眼波闪动,似是很讨厌这段回忆,“后来我出来了,遇见一个叫张显宗的没出息的小军阀,欠了他一笔债。”
岳绮罗说完这段话,没表情没生息的沉默了半天,唐山海等了良久,才好奇的问她。“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又被人关进了一个地方,困了好几十年。直到有一天地震了,我抓住机会跑了出来,就、来找你了啊。”
唐山海又笑了,岳绮罗见他这样,鼓起腮去拧他耳朵,道:“你不相信?”
“相信,”他点头,“真的相信。”
他相信她是个狡猾的小鬼魅,遇见她之后,他开始相信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那你明天要带我去逛庙会。”岳绮罗也扬起笑了。
“放炮仗了,放炮仗了啊——”无心的声音咋咋呼呼的穿了过来,一众人也跟着他跑出来。无心捡了个大个的烟花,放在地上。岳绮罗见他要放烟花,也跳了起来,拍着巴掌催他快放。
无心拿火柴点了根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点,不成想踩到一块刚冻上的冰,哧溜一下滑倒在地,一只脚把刚点燃的烟花踹飞出去。害的烟花在院子里哧溜溜打着转喷火星,徐碧城早吓得跑进屋里,吴妈心疼的跑去看旁边种着的花草,无心的相好吓得要去扶无心,又不敢走过去,急得跺脚。岳绮罗被火星喷到几次,气的尖声喊:“无心!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唐山海笑着护住岳绮罗,替她挡住一些火星。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此刻看着岳绮罗气鼓鼓的小脸,更是觉得有趣。半晌,那作恶多端的烟花才终于熄了火,被无心扑过去按在怀里,岳绮罗见他这样,又气的跳脚骂他马后炮。
“好了,你看你的衣服不是没有燎坏吗?”岳绮罗身上还穿着那件磁青旗袍,披了件徐碧城的大衣。她揪着唐山海的衣角,道:“可你的衣服烧出洞了。”
“旧衣服而已,没关系,我回去换件。”唐山海说着便掸掸衣服,回屋去换一身了。
岳绮罗又在门廊上坐下,无心也挪挪屁股坐过来。他的样子最惨,衣服好几处烧漏了洞不说,眉毛也焦了一边。岳绮罗向他丢了个白眼,一点不在意他的惨状。
“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过年的,”无心把手揣在自己袖子里,“我以为你都已经超脱人世了呢。”
岳绮罗不去搭理他,她晓得无心嘴贫,只爱讲些没营养的废话。
“哎,岳绮罗。”无心突然提起了兴趣,“你刚刚为什么不告诉张显宗实情?”
“......你偷听我说话?”
“白琉璃偷听的,不是我。”无心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还以为你会告诉张显宗你是怎么修炼邪术的,没想到被你一笔带过,什么也没听到。”
“不是什么好回忆,”岳绮罗别过脸去,“我是观里捡来的弃婴,被人嫌弃着养大。跟师兄一起修炼魂术,没想到会被出卖,只有我一个人被挑断手筋脚筋逐出师门,没多久就死了。”
这么惨,无心也倒吸了口冷气,难怪岳绮罗的性格这么古怪。遇上过这么多事,想必千百年来吃的苦受的罪不少,才养成这种混世魔王的性子。无心不由得啧啧,心想果然还是身无长技才获得安稳。
正说着,唐山海已换了衣服走出来,无心跑去点炮仗,岳绮罗向他摊开手,有意与他开玩笑:“红包。”
“一大把年纪的老不死了,还装小孩子要什么红包。”无心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你闭嘴!”岳绮罗大怒,手上却真的被放了个红包,愣住了。她没想到世上还会有人再给她红包,以前她做岳家庶女的时候,是没有人去管她的。
“这个红包晚上要放在枕头下,图个吉利。”唐山海伸手去揉她头发。岳绮罗还愣着,她想起张显宗的样子,想起来他端着玻璃匣子给她选布料做春装时,脸上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像供着个小祖宗。
“...你...”岳绮罗的声音有些模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什么?”唐山海没听清。
“我说......”她还没说完,那边无心已经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吓的岳绮罗心口一悸,又跳起来怒喊“无心!!!”
可无心听不见,他早跑到院子那头去了。吴妈开了门在炮声里对他们喊:“都进来了,吃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