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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但那女人的 ...


  •   前一天晚上岳绮罗非要抱着沙漏守夜,又喝了酒,因此大年初一早上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到了晚上,又拖着唐山海去庙会。

      天色刚暗下来,城隍庙一带就热闹的点起了灯。上海是个摩登的洋派城市,只有在这个时候,岳绮罗才感觉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她眼睛尖,瞧见还有人穿着竹布袄子和窄袴,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她想起来以前做岳小姐时,有件顶好看的鸭卵青绣桃花的细绸袄子,梳个小二把头,就跑出去会情郎。可惜满清的俊俏小生都剃了个秃头,她不喜欢。也不是很喜欢满清人穿的衣服,像个纸娃娃,她喜欢襦裙,可惜再没得穿。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唐山海望着集市,不由感叹道。

      岳绮罗松开他跑到小摊边,拿了个昆仑奴的面具戴上,给唐山海看。集市上四处都是卖空竹面具九连环这些小玩意的,岳绮罗在前面四处乱跑,唐山海怕她走丢,一路小跑跟着她。

      “你看,仙音烛!”岳绮罗指着前面的走马灯给唐山海看,灯做得精巧,是仿的宫灯样式。里面剪的几个小人转的热闹,店家有心,剪得是西游记的人物。

      岳绮罗看了半天,有心使坏,捏了个诀递过去,那几个纸人便像脱了缰的野马滴溜溜转起来,快的看不清轮廓,吓得旁人连连惊叫。岳绮罗使了坏,转过头对唐山海咯咯直笑。

      除去卖东西的小贩,倒也有不少民间艺人来凑热闹。只是那些木偶皮影戏法对岳绮罗都不新鲜,倒是前面有个艺人推着个大木箱子,上面挂着个布幡,上书拉洋片。岳绮罗从没见过,很是好奇,就去问唐山海是什么。

      “那是民间的百姓没有电影看,自己做的画,叫做洋片。”唐山海同她解释,“你要是好奇,就去看看吧。”

      岳绮罗自然是乐得去看,唐山海趁她看洋片的时候走到边上的首饰摊,见那摊子上摆了一水玉簪子,都是前清的旧式样。徐碧城虽然喜欢这些旧东西,但向来是不爱戴首饰的。他想着岳绮罗戴上碧玉簪是什么样子,挑了只玉凤在手里端详。又突然想起岳绮罗留着短发,戴不上簪子,便自己笑了。

      正想着,拉洋片那边传来一阵尖叫,小孩子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口中喊着:“小人活了!它活了!”便扑到娘亲怀里大哭,拉洋片的艺人在旁边手足无措。唐山海见岳绮罗早已不在那边,转身一看,她就站在自己身后,笑的狡黠。

      “你再这样捣鬼,我要带你回去了。”唐山海走过去低声说,“吓到别人,不怕引来捉鬼的道士?”

      “道士算什么,我也算是那些牛鼻子老道的祖师爷呢!”岳绮罗冲他一仰头,又指着他身后道,“那是不是个杂耍班子?”

      上海一年才得一见的盛会,自然是能人辈出。眼前这个班子算是远近闻名的大戏班,不大的简易戏台上塞得满当当,几个侏儒,吞剑或碎大石的能人,有人拿着木偶演荒诞的扁担戏,最前面站着个精壮的汉子,喝了口酒,向空中吐出一股大火,引得旁人连声称赞。

      岳绮罗却是看了半天就没了兴趣,打个哈欠,道:“我能变得比他好。”又四下扫视了一圈,纳罕道:“怎么没见花灯?”

      “花灯要等到十五才有,等到了上元节,我再带你来庙会。”

      远处又有人放起烟花,岳绮罗抬头望去,今夜虽然没有月亮,却是满天星辰,又有烟花和漫天祈天灯,煞是热闹。人声混着叫好声,和锣鼓声混在了一起。唐山海在她身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一动一动的,怎么也抓不住声音。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这一声唱腔激得岳绮罗浑身一颤,她太熟悉这句话了。转头看去,戏台上不知何时只剩一个女人。穿了身戏服似的衣服,怪里怪气的,她定睛一看,哪里是戏服,明明是件曲裾袍。

      女人未着发饰,一头墨发披下来。手中夹着支长烟杆,玛瑙做嘴,碧玉烟锅。女人生的妩媚,唇上用红胭脂涂成花瓣样式,眉心一点花钿,两颊画着弯月面靥。女人长长吸了口烟,朱唇撅起,吐出一串烟圈。是个吹烟画的。

      岳绮罗不由自主去看,周围的声音也飞速离她远去。女人每吹一口烟就唱一句词,还是那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唱的极其婉转。这本是一句佛教偈语,怎会落到一个吹烟画艺人的口中?

      但那女人的烟画吹得极传神,一个个活灵活现,连岳绮罗也忍不住去看。看来看去,却是看不懂。时而是只小狐狸,时而是把汉八方,时而又是把扇子。岳绮罗虽然看不懂,背后却出了层冷汗。她呆的难受,正想转身离开,此时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一片死寂,而自己想被钉在了原地,动也动不得。她正想喊,那烟画女突然把目光投向她,一口烟便向她头上喷了过来,她躲闪不及,被喷了个正着。那烟气像是有了实体,推着她向后倒去,岳绮罗反应快,向后连退了几步,发现自己竟能动了。

      她脚上踏踏实实的踩在地面上,连喘几下,吸进几大口新鲜的空气。一时惊喜,正想向身边的唐山海说方才的怪事,一转头,身边哪里还有什么唐山海。再回过头去看,连戏台子也不见踪影。自己明明是站在一处卖花灯的小摊面前,岳绮罗心下疑惑,转身打量四周,一股子凉气从天灵盖直窜脚底。这哪里是民国的上海!

      眼见身边的人个个长袍曳地,挽着发髻。岳绮罗迈开脚,只觉腿上一阵奇怪的触感。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已不是出门时的旗袍,竟是件薄纱襦裙,她伸出手去看,两手上戴着两枚戒指,戒环里夹着襦裙两摆蝉翼纱,又向自己头上摸去。盘了个飞天髻,发髻顶端用银簪别了一袭纱,只垂到自己脖颈。

      这什么怪打扮,倒像个道姑,可哪有露出两条臂膀的道姑。岳绮罗心下竟有些慌了,任她见过多少风浪,也从没遇上过这等事情。

      她知道此地绝不是什么祥瑞所在,时值初春,她却一阵阵地冷汗直冒,一股寒气在心脉间乱窜。她下意识向摸出纸人防身,又想起来这个肉身不是自己的。岳绮罗只听得自己心跳声如擂鼓,一心只想找到唐山海。

      她逆着人流在集市里乱跑,额上覆了薄薄一层白毛汗。四周的人一个个都陌生得很,她找不到唐山海,不知道他去了哪,是被哪个妖魔夺去了魂。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薄纱的裙子也被自己踩脏。忽然前面一个灯谜摊子,摊上摆了一只精美的花灯,旁边一盆珍珠矮兰,开的正好,香气馥郁。她忽然头痛欲裂,再也走不动半步,捂着脑袋尖叫起来。

      “唐山海!”

      周围的人都停步侧目。

      “唐山海!!!”

      她扯破了嗓子叫,喉咙中都涌上一阵血气,那阵头痛没征兆的停了。岳绮罗仿佛听见有人喊她,抬起头张望着。人群中远远一张脸,不是唐山海是谁?

      她又惊又喜,提起裙子跑过去,却怎么跑也追不到,唐山海脚下像装了风火轮,她越是追,越是离她更远。岳绮罗急得喊他唐山海,他却不应,又喊他张显宗,喊得嗓子也痛。忽然踩到自己裙摆,一时重心不稳,竟要迎面摔倒了。岳绮罗反应快,拉住前面那人的衣角站稳。

      那人被她一拉,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她。岳绮罗瞧见他穿着身苍灰粗布长衫,顺着衣服看上去,愣住了。是唐山海。

      “唐山海?”岳绮罗怔怔的看着他的脸,又改了口,“张显宗?”

      不是,她心里知道这不是他的名字。她认识他,不是唐山海,也不是张显宗。可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她怎么说也说不出来。面前的人带着头巾,臂弯里挎着个温婉美人,美人头上挽着玉环,一脸惊诧的瞪着她:“花月?”

      花月?花月是谁?

      岳绮罗如堕冰窟,视野像镀了层黑边,一时头晕目眩,声音也听不真切,飘飘荡荡,正要入梦了。忽然有人在她头顶喊她:“绮罗!”像一声炸雷,惊得她倒吸口冷气,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唐山海的脸,神色慌张。岳绮罗提起心打量他,短发,西装,是唐山海本人没错。她意识到自己已站在了城隍庙庙会里,边刷的站了起来,往戏台上打量,“那吹烟画的女人呢?”

      “什么吹烟画的女人?绮罗,你这是怎么了?”唐山海望着她一脸担忧,“刚刚还在好端端的看戏法,忽然就晕过去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你,还以为你病了。”

      “没有吹烟画的女人?”岳绮罗心中寒凉,那刚刚......难不成是有人想夺她性命,给她下了什么迷魂套?

      “走吧,绮罗。”唐山海不容置疑的拉过她,“这里人太多了,我担心是你休息不好,容易扰到你心神。我们去豫园里吧。”

      岳绮罗还在想方才的事,由着唐山海牵着她走。刚进了豫园里,外头的喧嚣登时被收了神通,飞速离她远去。岳绮罗挑了个小亭坐下,唐山海不知道去哪里做了什么,她坐在微寒的春风里,一身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冻得她微微发抖。

      “绮罗,你刚刚实在吓人。”唐山海坐回她身边,“要不是我接住你,恐怕还要摔出好歹。你昏过去的时候,牙关紧闭,皱着眉,一直在出冷汗。掐人中也叫不醒,好在醒了过来。”说到这,他见岳绮罗还在发抖,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我......”岳绮罗也不知如何同他解释,她难得有这样糊涂的时候。刚才发生的事都太过诡异,纵然她活了千百年,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精妙的迷魂术。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岳绮罗应声望去,竟是烟花。不知是谁在豫园里放起了烟花,她第一次这么近看到,须仰着头才能看清空中的烟花,像一朵蟹爪银丝菊。岳绮罗看的入神,竟忘记去想方才的怪事。

      “你昨天说你喜欢烟花,又没看成。”唐山海在她身边低低的说,“你看。”

      “好看。”

      岳绮罗仰着脖子,也不知道累。她看着烟花,又觉得刚刚那句好看不是自己说出来的。她想起自己过去做过的事,也好像不是自己做过的事。一千年的时间,够一个人疯魔几百次又复活几百次。一千年前的她,五百年前的她,五十年前的她,都不是现在的她。她还喜欢烟花那会,也该是一千年以前了吧?她记得自己还在道观的时候,是后院里扫地的杂使,道观建在深山,一年里只有春节的时候能远远看见烟花的影子。她就趴在墙头上看的出神,睡着了也不知道,从墙头上掉下来摔了一身的伤。没有人会管她,她原本就生的不好看,添了几处疤,更是不好看了。到后来死在路边,也没有人去管她。

      唐山海也去看烟花,看着看着,肩头上一沉。他转头去看,原来岳绮罗不知什么时候靠在自己肩头上睡着了,她刚才像是病了,又不对他说,大概也是精力耗尽。岳绮罗睡着的时候,像个无害的小兽,谁也想不到她睁开眼睛就是那个混世魔王。他轻轻地把她放在长椅上,盖好衣服,走开了。

      陶大春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唐山海面前。他已在此等了良久。

      “明天动手,杀了苏三省。”

      “好。”陶大春点头,手指抚过腰间的枪柄。唐山海站在石墙的阴影中,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又好像他正在看烟花,出神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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