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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醒非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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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觉得容闲有些奇怪,他全然不提、不追究自己这段残缺的记忆,好像什么都未发生,又像一切了然于心。容闲脸上的假面一层层剥落,渐渐露出了那张最原始的面容,那张毫无虚假的面孔。
“乐之,你……”容闲突然止步了,似一座石像般矗立于主卧门前,任凭他大哥如何拖拽,容闲依旧纹丝不动。或许是门外的声响有些大,也或许是血缘之间的感应,总之久卧病榻的老爷子发出了一声呻/吟,“谁啊?”
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那一刻,停在了那一个瞬间。容闲的大哥最先反应过来,他松开了拖拽容闲的手,两步并做一步,进入了老爷子的卧室。他想告诉自己的父亲,那个十多年未曾出现,那个大家时刻思念的混账东西,回来了。
或许是多年的心愿达成了吧,他多于兴奋而遗忘了将门扉合上,此时此刻什么狗屁礼节、什么大夫的嘱咐都被抛之脑后,'容闲回家了'只此一条就胜过世间一切。
容闲不想见,更不敢看,可有些事情是无法控制的,他眼神的余光通过门缝,将一个消瘦又苍老的身影传到了容闲的脑海。容闲难以接受,那个记忆中的父亲已经消失了,曾经伟岸的身躯、强壮的臂膀都被光阴剥夺,那双矍铄的眼睛亦光彩不复,就像有层薄纱覆于其上。
"父亲,二弟回来了。"
老人一下子来了神采,气喘吁吁地挣扎着要坐起,可,太难太难。容闲好似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讥笑声,那是铁血时间所散发的恶意。
"扶我起来!"老人无奈地说道。
男人未去搀扶,站起,转身吼道:"二弟,你给我进屋!"容闲还是石化的模样,冷漠地回应一切。每个人都有极限,都有无法忍耐的时刻,男人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他浑身都冒着火焰,他想狠狠地教训自己的二弟,那个一直被家人和自己过分溺爱的家伙。可一只布满沧桑痕迹的手,握住了他,"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男人的心在滴血,他深知父亲思念之苦,他不愿意却又无可奈何,为何还是如此的结局?
"轰"的一声,一个人形物体被踢了进来。
就因一个恍惚而遭了敌手的容闲,感叹弋大哥是越发的胆大妄为了。现如今别提‘知错’了,他一副‘做好事,不用谢’的表情,又是为哪般啊!忽略众人铜铃般的大眼,和能吞下鸡蛋的大嘴,容闲不紧不慢地站起,又自顾自的坐在会客用的椅子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容闲无聊地左顾右盼,甚至打了几个哈欠,勾引出了楚楚欲动的瞌睡虫,就在容闲病症进一步恶化时,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
“乐之,你消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些许。朝中之事,本就暗潮汹涌、危机四伏,能明哲保身已实属不易,你不必过分深究!”
好久,好久,到底有多久了,容闲也记不大清楚了。可父亲还和以前一样,自己一回家就唠叨个没完,好似在他眼中自己一直是个孩子,还是那个喜欢乱来、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容闲嘴角有笑意,可眼角却湿润了,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视父亲的双眼,不敢承受这多年来的思念之情,不论如何改变,你终是一个胆小鬼!
或许知子莫若父,老人又挣扎着起身,这次男人未继续无动于衷下去,他搀扶了老人随他一起像容闲靠近。容闲慌里慌张地站起,他想跑,想逃离,可,弋大哥您从哪里搬来的水缸啊?给房门上锁不就得了,您有必要搬水缸?
容闲的双腿一直在抖,不停的抖,他无法控制,最终跪了下来。
老人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容闲,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掌就像一块老树皮,岁月在上面刻满了痕迹。‘有些不舒服,像搓澡巾,隔得人生疼。’容闲竟还能分出一部分意识,吐槽一下。
"父亲",容闲的声音有些沙哑,思来已经很久没叫这个称呼了。就像一个晴天霹雳,老人的身体僵住了,一道道热泪涌出眼眶,心里那些所谓理智的河坝在亲情的洪水下,溃败不堪。
“好,好,能听你再称呼我为‘父亲’,此生足矣!”老人声音洪亮,每字每句斩钉截铁,好似这是他一生的写照、一生坚守的真理。
不,不,为何要耗尽最后的力气说这些话,这些您不说,我心里也明白的话呢!您为何就不能似我一样自私、一样任性,一纸书信、一番谩骂,甚至一顿毒打,都是理所应当、合情合理,为何要苦等,为何要寄希望于我这个彻头彻底的混账呢!
老人弥留之际,塞了个精致木匣给容闲,说是,容闲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可惜自己竟也未等到……
容闲一直握着老人的手,直到他失去脉搏、直到他变软、直到他变冷、直到……
“乐之”,男人觉出了不对劲,喊了几声都未有回应,就猛推了下,怎料容闲就似多米若骨牌般摊到于地,并吐了一地鲜血,沙哑地喊了句“父亲”,晕倒在床前。
……
翌日卯时,容闲已然清醒,他紧闭双眼不曾睁开,却又抵制困意不愿沉睡。梦境是美好的,却是虚幻的;现实是残酷的,却终究要面对。容闲没想好,也希望能再争取些时间好好想想。正如屋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也没有半点雨星,可终究还是要作出选择。
人病了,就要吃药;做错事了,就该改正。可世上,有些病是无药可医的,有些错误是无法弥补的,例如悔恨。容闲原是不信这些的,可处在这前狼后虎的夹缝中,容闲的心智有些动摇,他不禁假想再来一次会如何,还会失去这弥足珍贵的亲情?
越想越多,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容闲就像在沼泽里挣扎的人,越挣扎陷入的越快,越挣扎陷入的越深,越挣扎束缚的越紧,直至耗尽所有的气力。可容闲是魔鬼,是惑人魅人的存在,他怎会看不透、想不透眼前这些低级的把戏呢?
或许是这段情太过沉重、太过珍贵,容闲才不愿意轻易割舍,他颓废得似一块枯木,随着悔恨的河水四处游荡。或许容闲真得悔恨过,可一次两次,哪怕是成百上千次,容闲依旧不会更改自己的选择。
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从一开始,我们就知晓,不是吗?不要等到兑现时,露出诸多丑态,本就定好的事情,何以不痛痛快快?容闲不解,他也不屑如此,他那高傲的性子不允许自己如此不顾颜面,毕竟每个人都会信奉一两个真理来作为约束自己、判断是非的标尺,或许容闲他就坚守‘有舍才有得-舍得’,这个真理吧!
容闲猛地坐起,慢慢地睁开眼睛,一双漆黑的瞳孔露出坚定不移的目光,就似宝石般发出了耀眼的光彩。厚重的黑云被几束光柱穿透打散,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湛蓝的天空被解放了出来。
“守了一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夜摊坐于了房门前,平复着自己那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忆起昨夜之事,夜只得感叹上天的眷顾,未让这个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府邸,再经历一场更大的浩劫。
当一群所谓‘再世华佗’的神医蜂拥而至时,夜的心脏已然提到嗓子眼了,容闲的状况很不好,应该说是非常糟糕,这时候若有不明状况的人闯入,会导致何种恶果,没人说得准!杀个把人倒是不当紧,毁了这个生养之地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当容闲醒来,看到这片血海、这个满目疮痍的归宿,他会作何感想?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倘若世界与容闲为敌,他必将世界毁灭殆尽,这样的逻辑对容闲未说是多么的合情合理。
弋大哥亮出宝剑,浑身戾气的站在门前,无论谁敢往前一步,他都毫不犹豫地出手。莽撞的人吃了亏,聪明的人躲在后头看情况、判形势,他们习惯把别人当弃子用,古往今来的胜利者都是如此。
容闲的兄长走到了队伍的前头,他面如死灰的与持着刚被鲜血染过的宝剑的主人对峙。弋微不可察的手抖了下,他并不是忌惮他的身份,也不害怕自己的无礼会遭致容闲的惩戒,只是……
‘’□□活着,精神已亡。活人变成的鬼,可比死人变成的鬼,凶残百倍。‘’弋觉得强硬的姿态,不会令其知难而退,反倒容易激怒于他,说两句软话吧,算是卖个面子给容闲。
‘’属下们跟随大人时日不短,虽比不得大公子你们亲情的羁绊,可也断然不会狼心狗肺的见死不救啊?‘’弋将宝剑插入泥土,未干的血水顺着剑刃流下,染红了这片黄土。
他双手握拳,深深地向面前的人作了个揖,又压低声音说,‘’主子精通医理,在迷离之际已服下灵丹妙药,若是让这些欺名盗世之辈乱医,不会适得其反?‘’
男子意味深长地扫视身后的众人,聪明人看懂了,就寻着后门溜去,而不明现状的人,则留在原地卖弄。
‘但愿我二弟能平安无事,否则……’男子显然也不信任弋的这套说辞,继而发出威胁的警告。
‘属下定当以死谢罪。’弋抢过话头来,男子不语,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