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应约 ...
-
杨延昭最终放开了抓住展昭的手，展昭心里放不下的顾虑太多，一面之交，掩面相见，不求奢望对方能够接受自己。
自离开后，展昭刻意避免着与师生二人相见，但萧念每日带新鲜的水果与饭食来敲门，也不好让一个孩童长时间在门口守着，也便收下了。萧念时常看着展昭吃完，讲着杨延昭教述的兵法武功。不提及展昭的过去，也不提及杨延昭的经历，慢慢卸下展昭的心防。
“念儿，你们为何会来到京城？”
萧念拿空瓷碗的手微顿，自己已来送了一个月的饭，向来是自己絮絮叨叨，赖着不走，展昭有意无意的回两句，向来没有主动问过什么。
“先生来找一个人。”
“找人？为何从未见你家先生出门寻找？”
“应该是……先生已经找到了。”
看着萧念直勾勾的眼神，一时有些失神。
“我？”
萧念闷闷的点头，杨延昭也没叮嘱过该不该说，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能挑着问题回答。
“我以前，见过杨先生？”展昭话语间带着淡淡的疑惑，杨延昭从未真容相见，但声音是自己从未听过的。
“先生想必是认识展叔叔的……念儿初次见到先生，先生的样貌和声音都已经毁了，但母亲说，先生以前的相貌是极好的，声音如溪水一般冷清而沉稳。只是不知道被哪个仇家下了死手，伤成这般摸样……说起来，展叔叔还没听过先生说话吧？先生不说话不是因为嗓音变得难听，而是因为若是每次出声喉咙都会如刀割一般疼痛。先生与我说话向来都是以纸笔代之，出门在外，偶尔几字概括……”
我，听过……
展昭微微垂眸，自己从未想过那天的挽留竟是如此艰难，自己认识他吗？杨瑾……瑾……
“杨瑾，不是本名吧？”
萧念猛然噤声，目光飘离，展昭也不勉强，微勾唇角，“你回去吧，想必开封府的人要来了。”
“先生曾经说过，他相信展叔叔。”萧念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思索片刻，停驻回首，“一开始我并不理解，可是这些天的相处告诉我，展叔叔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展叔叔，时间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公道吗？
展昭苦笑一声，望着萧念跑远的背影起身整理坐皱的衣摆。杨瑾……现在的我，真的可以再拥有信任吗？
萧念捧着瓷碗冲回府内正巧落入白衣侍卫眼中，那刺目的白色也被萧念收入目中，心跳加快，也顾不得礼数，冲到卧房。萧念将展昭的疑问与自己的回答告诉杨延昭，杨延昭望着镜面内未曾遮掩的面容，硬挺的轮廓依稀勾勒着旧时容貌，雪白的长发披散肩头，手中的木梳微微出现裂痕。
“先生……是念儿的错，那个护卫已经发现我给展叔叔送饭了。”
杨延昭面色有些凝重，揉了揉萧念的头顶。抽出一旁叠放的白纸，书写几笔后撕成纸条，绑在白鸽腿部放飞天空。
日已西斜，晚霞染上街道，带上新出锅的饺子向对街走去，却没推开紧闭的木门。
“他今日在开封府住下，不会回来了。”
“是你。”转头看见了那日在白玉堂身侧的小衙役，面露警惕。
“我正疑惑那叛徒近日气色怎么这么好，原来你这几日一直给他送饭。”
“你们知道又怎么样，饭是先生做的，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你管得着？！”
“展昭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会没听说过，你们特意搬到他的对街照顾他，让我们怀疑你们是西夏的奸细。”微微撇头，街角隐藏的侍卫皆涌出包围了住处，杨延昭早已听到动静，简单整理后，出现在杨府门口。
“先生！”
“念儿是我收的弟子，所行意志皆是我引导，想必开封府也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原来你会说话。”小衙役略带惊异地看着半蹲为萧念整理前襟的杨延昭，听着沙哑的声音微微皱眉。
“念儿，我能教你的，你都已经学会了。你父亲派人接你，你该回家了。”
没有再理会衙役，尽自己所能抑制住疼痛将话语连贯说出。
“先生不一起回去吗？”萧念第一次听杨延昭说如此多的话，却像最后的道别，目光闪过慌乱，上前抓住银白锦缎。
“念儿，我们都有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守护的人。这些天谢谢你替我陪他。若还有机会，我会去找你。”
“先生……”
“比起先生这个称谓，我更喜欢师傅。”虽隔着面巾，萧念却透过深邃的眸子看到了杨延昭的笑容，纯粹而包容。
“师傅，你只教了兵法和伦理，还没有教我武功，师傅，念儿不走，师傅……”
将萧念紧抓自己的手扯下，抱起关入杨府。
“我们走吧。”开封府也无意为难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的父亲还是要调查，故而留了一些衙役守在杨府门口。
“师傅！”
“少爷。”一位黑衣人拉住正欲冲出的萧念，几个闪身跳脱了包围。
“你放开我！”
“少爷，这是先生的意思，若顺着少爷查到老爷的江湖势力，会引起忌惮，萧家就再也无法生活在暗处。老爷不会袖手旁观，眼下更重要的是少爷的安全。”
“可是师傅他……”
“杨先生的武功高过我们众多暗卫，我们留下只能拖后腿。”
“……”萧念放弃了挣扎，低垂着头，远离街市，来到京城边界，高耸的塔下。口哨声过后，黑衣人组成小队，跪拜萧念身侧，“少爷。”
“……我要留下，我要在这里等师傅回来。”
“少爷……失礼了。”且不说萧念是少主，应萧景桓的命令，众多暗卫只能听从杨延昭的命令，既然杨延昭下了死命令，那就算打昏了，也要把萧念带离京城。
两个一直隐身于塔下的身影在一众黑衣人远去后渐渐显现，
玄衣银纹，赤红宽带，淡金色的长发微卷，以银制发圈束起，细长的指节握着墨色折扇垂在身侧，为众人所熟悉的面容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冷冽。
“那个孩子，待长清倒是真情。”
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玄衣身后，声线带着淡淡的漠然，俊美的面容有着萧念依稀熟悉的轮廓，深邃的双眸似曾相识。
“当年阴差阳错留下萧景桓前世记忆，倒未想帮了长清。”
“杨延昭命数已尽，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记载生死簿，但眼下展昭的命数没有丝毫变化。”
“今夜，是最后一夜，到底，还是抵不过命数。”梅长苏看着没落于天边的阳光合上双眸，掩住眸底的黯然。
“长苏，还没结束。我相信，这场赌注，我会赢。”
-------------------------------------
“杨瑾……”杨延昭方入开封，便正撞上被推搡准备游街的展昭，本有些红润的面庞比初见时更为苍白，沉重的枷锁卡在脖颈之上，手腕因拘束高高举起，银白的纹路进入视线，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腕，瞳孔微微放大，正欲上前被白玉堂拦下。
“还不快走，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白护卫，展昭的处置好似不包括游街。”
“他犯下了偷窃之罪。”
“白护卫可有证据？”
“开封府上下亲眼所见。”
“偷窃何物。”
“御赐字画。”
“听闻白护卫往日盗取开封三宝，也未有如此待遇。”
“杨先生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你如今嫌犯身份，无权对官府决策提出异议。”
“我……”
“杨瑾，你不要再说了。”展昭看着杨延昭因忍受疼痛而握得发白的拳头，打断其与白玉堂的争执，“是展昭，罪有应得。”
“白护卫，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块玉佩。之前搜查之时从未见过。”
“哦？”转入白玉堂手中的玉佩因跌撞已生裂痕，原本的字迹因磨损已看不真切，只能认出背面刻着几朵莲花，刻痕稚嫩。
“这块玉佩以前也从未见过，想必也是偷来的，一并记上吧。”随手递给小衙役，转向几位陷空岛的老鼠。
“三位哥哥，你们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五弟，你就放心吧。”
‘从未见过……’记忆中张扬的少年终于与眼前的白衣护卫划开的界限，想必那位少年已不再是这般张扬的模样，却也终归再也不得见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展昭苦笑一声，推搡之下向街头走去，未听到衙内嘶哑而有些发颤的声音。
被三鼠时刻阻拦的杨延昭看清了被交接中的玉佩模样，微怔原地，“这块玉佩，是我的。”
自腰间扯下另一块玉佩，并未题字，唯有莲花，但手笔确是出于一人之手。两块玉佩放置一处，可见是同一块上等玉石劈开制成。
这是他儿时在母亲指导下雕刻，一块留给自己，另一块留着刻上心上人的名字。但刻着自己名字的玉佩留在展昭手中，他多年未曾离身。
蒋平眉头不可查地微皱，讽刺的笑出声“当年皇帝应赐给他一个狐狸的称号，未想时日不长，便又勾搭上一个。”
“闭嘴！”
“怎么？生气了？你可不知道，他的情人可不止你一个……”
话语未尽，掌风劈面而来，连忙合臂格挡，周围的衙役见状皆上前帮忙，被二人的气流震退。
杨延昭未恢复，抵不过全盛的三鼠联手，却也持久不败，僵持之中，府外传来传旨的声音，众人晃神之时，小衙役飞身而上掀开了杨延昭头顶斗笠，银白色的马尾散下，引起一片静寂。
“妖……妖怪！”
“呵……”视线对上闻声而来的包拯与公孙策，猛然推开一时晃神的小衙役，抢过玉佩，飞身踏上屋檐。
“虎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
众人正欲追，却碍于跪地接旨，便也只让被称为虎子的小衙役偷偷离去。
脱身飞奔上街市，却未见到预想中的人群，众人皆扫兴地收拾着残局，地上木棍沾染的血迹记录着方才发生的殴打。
杨延昭只道游街是被众人唾弃，却未想白玉堂竟容忍众人殴打而不阻止。愣怔站在血迹中央的白玉堂低声自语些什么，恍惚间被人一把抓住了背后的衣裳。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面巾之上的眼眶赤红，额前散落着细碎的白发，宛如鬼魅一般。
“他去哪了？！”
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面巾，一天之内说了太多的话，方才的吼声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喉咙近乎撕裂的疼痛告诉自己，想必今夜过后，真的再也不能说话了。
“龙阳宫……”精神恍惚之下低喃出的名字让杨延昭几乎崩溃，猛然松手，向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白大哥！人犯逃走了！”
---------------------------------------------
“来了。”梅长苏站在展昭命绝之地看着远远跑来的身影，计算着生死簿上的时辰。杨戬合上手中的记录，抛入空中化为火光。
白色长衫胡乱披在身上，墨色的长发四散开来，双眸中是深深的绝望。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指尖插入土壤，留下道道血痕。忽而背后产生一股气流，下意识地僵直了后背，腰身被一把拦住，银白的长发挥落面前。疾驰后的喘息声回响耳边，吐息之间产生不属于自己的血腥。
“找到你了。”
展昭随着撕裂的声音回头，入目一张疤痕纵横的面庞，察觉到展昭的注视，才发觉面巾不知何时掉落，连忙用手臂捂住面容别过头。
“杨瑾……”
一把抓住杨延昭挡脸的手臂，一闪而过的面庞深深刻入脑海，熟悉的轮廓埋藏记忆深处。
“杨延昭？”
试探的声音击溃了杨延昭的隐藏，随着展昭的力道放下手臂。
“是我。”手中紧握的两块玉佩递入展昭手中，“也是我。”
“我失约了很久。”
“我经历了很多，早已不是以前张狂的自己，而你，依旧是以前的模样。我却没有认出你。”
“我活了下来，却毁了面容，今后也不能再说话了。”
“现在的我，很像妖孽，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是谁。”
“展昭，我名杨延昭，字瑾。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你……还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应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