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以致远》尔已

48、又受责难 确实

　　确实，按西陵的律法，妾室生的孩子是必须要给主母喊娘，而却只能给自己的生母喊姨娘。公孙世立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很是乖巧，他听完母亲的话之后，就乖乖地上前给王氏磕头行礼，然后张口就喊了一句娘。
　　王氏早知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她来时便已命人备好礼物，此时正要按礼数给公孙世立见面礼时，就见旁边的女儿对着郑姨娘大吼了一声，“她是我娘，不是你儿子的娘，你不要让他乱喊！”
　　“宁儿你乱说什么！”王氏被女儿这句话给吓得不轻，她立刻生气地站起来，怒瞪着口不择言的女儿。
　　谁知公孙世宁见状不但不收敛，反而继续说道：“娘，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不是你的孩子，凭什么喊你娘！”
　　“胡闹！”上位的公孙宣武忽然用手大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对着底下不知轻重的女儿大声呵斥起来，手劲大的都差点将桌上的茶水震翻。
　　没想到父亲会突然凶她，公孙世宁的身子微微抖了抖。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掌中宝，他们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不曾说过一句重话，以至于她渐渐忘了，那个总是对自己慈爱可亲的父亲，一直都是一个威武凶悍的将军，只是之前他生气恼怒的一面都留给了外人，而今日则是给自己罢了！公孙世宁今日本就身体不适，再加上刚才被郑姨娘母子一刺激，脑子一热，便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会被父亲释放的威严吓住，倒是让她稍稍找回些理智。
　　只见这偌大的正厅里，此时鸦鹊无声，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谁也没有想到，本是认亲的一场好事，竟生生被这不知分寸的四小姐给扰了。公孙世宁站在母亲旁边，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双含水的明眸固执地望着父亲的双眼，就是不肯开口认错。公孙世安和陆乔远也是被她吓得不轻，俩人见状就立刻上前打着哈哈，说她这一路奔波劳累了，今日还没缓过来，请老夫人和父母亲不要责怪。
　　王氏在初初气她不懂事，口不择言之后，此刻也有些心疼起倔强的女儿，她也知道孩子心里不好受，平白无故地冒出个弟弟要来分走自己的宠爱，任谁也会接受不了，可当她正想替女儿求情时，就听老夫人语带嘲讽地说：“呵！这就是你们给老身教出来的好孙儿，今日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是儿子没能管教好女儿，让母亲失望了！”
　　公孙宣武方才本就怕母亲生气才出口斥责女儿，这会瞧母亲脸色极差，自是知道她气得不轻，可面对女儿那晶亮的双眸，还有那倔强带伤的眼神，他也着实不忍母亲重责于她。
　　底下王氏闻言也立刻跪下认错，只道是自己教女无方，让老夫人莫生气。屋里的其他人看够热闹了，一时间，也都纷纷劝慰老夫人，说四小姐年幼，忽要接受一个弟弟，确实有些勉强。
　　耳畔满是屋里妇人的说话声，公孙世宁此刻站在这嘈杂的大厅里，却感觉自己似孤身一人站在荒野，她无助，恐慌，委屈，害怕，可却没有一个人能拯救她出这个地域。这一幕和八年前是多么相似啊，一样是在静斋院，一样是因为父亲的妾室，一样是受老夫人责骂，不同的是那时候父母都向着自己，那时候爹爹不想纳妾，一心一意只有她们的小家，而今日呢，爹爹有了另一个孩子，他渐渐适应了当初极不喜欢的妾室，也开始向命运妥了协，此时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竟也会为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正眼瞧过的女子而动容。
　　这一刻，公孙世宁的脑子是模糊的，她不知自己是何时被人拉着袖子跪到了冰凉的地板上，也不知众人是如何为她求情，只隐约记得那严厉的老夫人阴沉着脸罚母亲抄写一百遍候府家规，而自己被罚跪祠堂，待何时认错了，再放出来。
　　恍惚间，少女瞧见了母亲忍气吞声，眼眸含泪的模样，那一刻，她忽感自己似是给人扼住了脖子，憋的她透不过气来。她很想大声控诉：犯错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连同母亲一起罚？可当她抬头看见父亲冷峻的脸色时，却又发不出一句话！呵呵，说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再给父母丢些脸，再让母亲受些罚罢了！这候府对她们母女自来都是如此，难道自己还没被摔醒吗？
　　屋外的太阳已然高高升起，耀眼的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本来是大好的时光，大好的心情，结果都被公孙世宁这一闹给毁了，老夫人阴沉着脸遣散了请安的众人，又罚了王氏母女，才拂袖回房歇息。
　　经此一事，候府的其余人皆是心思各异，同情的有之，幸灾乐祸的有之。众人本以为羽林将军这次得胜归来，在这候府地位会提升不少，可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就因女儿受了这般大的责难！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不到一个时辰，早上发生的事立刻就传遍了全府，老夫人对这事也不加以呵斥，似是有意纵容下人们谣传。
　　忠勇候府的祠堂也有百年历史了，一般只有犯了大过错的人，才会被罚进这里。祠堂里很是肃穆庄严，即使里面点了几十盏油灯，可屋里的光线依旧很暗，只偶有几缕微弱的阳光从紧关的窗子缝隙中透进来，最里面的桌柜上满满地有十几副先人的灵位，桌子上供奉着从不停缺的香火瓜果，烟雾缭绕间，倒给这本就阴暗的祠堂，平添了几分阴森。
　　灵位前的蒲团上，公孙世宁已跪了足足有四个时辰，她此刻脸色潮红，额间冷汗不止，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晨起小敛为她上的腮红，现已被汗水冲淡了许多。右侧的桌子上还有下人给她送的饭菜，不过此刻早已凉透了。自辰时起，她就被老夫人罚跪在了这里，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喝过一口水，只是一直静静地跪在蒲团上。起先，她精神好的时候，还会细细瞧一下面前祖宗的灵位，上面供奉的皆是男子，而没有一个女子。是了，这个朝代以男子为尊，女子是没有地位的，自己这次要不是被罚跪，估计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进来吧！
　　近一天没有用过食物，少女的身子已经软弱无力，眼眸也渐渐阖上，好似随时都会晕倒。她倒也不是和谁呕气，只是觉得很失望，对未来的生活也一并失去了信心。她发现自己每次都会给母亲带来伤害，也不知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自己，所以今生才会有个这么让人不省心的孩子。
　　罢了，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呆在这里吧，当初她就不该贪恋王氏的温暖，而选择活下去。
　　娘，对不起，宁儿又让你失望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划过，少女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本以为会接触冰凉的地板，结果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朦胧中睁眼竟瞧见了陆乔远着急的面容，柔弱的少女微微咧嘴一笑，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陆乔远和公孙世安本是担心她，便避过众人偷偷翻窗溜出来，结果陆乔远刚进来就见少女摇摇欲坠，幸好他眼疾手快，才免了她摔到地上。唉，他都担心的要死了，可这少女却还没心没肺的笑，陆乔远将手置于她的额头一探，瞬间就觉自己似是摸到了滚烫的开水，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便大喊了一声在门外放风的公孙世安，然后打横抱起少女就往外冲。
　　少年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一路火急火燎地就往正澜院跑。王氏乍见到满脸是汗的陆乔远也是吓了一跳，再看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女儿，便立刻慌了神，好歹公孙宣武此刻也在，他马上便着人去请大夫，然后就将虚弱的女儿抱到了床上。
　　就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傍晚了。王氏拉过下人询问才得知，原来女儿昨天就见过郑姨娘的儿子世立，并还为此闹了情绪，而且她今日早晨身体就不大舒服，却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让下人将此事压了下来，并且今天送过去的饭菜，她一口都没用，硬生生地将自己耗成了现在这般样子。
　　唉，宁儿，你让娘怎么说你才好呢？爹娘不就是早上说重了你几句吗，你干嘛一天不吃饭？你如今这样不是往娘的心口上扎针吗？
　　王氏守在女儿的床前，哭的像个泪人，公孙宣武也一脸懊恼，后悔自己早上不该那么凶，这孩子一向要强，怎么容忍得了父母的责骂呢？夫妻俩这边互相自责，那边陆乔远和公孙世安也很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如果他们早去的话，她也许就不会病得这般重了！
　　众人本以为公孙世宁就只是普通的感冒，喝过药，睡上一晚就会醒过来了，可直到第二日午时，她却依然发着低烧，也不曾睁过眼。王氏见状越发急了，她又命人请了好几个大夫，可得到的结果都一样，令爱该用的药都用了，可却也不知为何她的病情就是不见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