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以致远》尔已

152、生辰之日 一周

　　一周后，四月七日，这一天是公孙世宁的生辰。其实若按事实来说，这一天或许算不得她的生辰，但她不吭声，旁人自然也依旧按这一天为她庆生。
　　最近她一直很忙，军营聚福院两头跑，每天累到一回来沾床就睡，早上天一亮又起来，一天都见不到人影。兰师父想劝她好好休息，却连见她一面都难。
　　今天一早，公孙世宁朦朦胧胧间听见楼下有什么声音传来，仔细一听，好像是挖地的声响！怎么回事啊，这大早上的，谁在院子里除草不成？
　　她迷迷糊糊起来，打着哈欠推开窗子想一探究竟，却见外面天色还未完全大亮，而窗子正下面却有一个身穿宝蓝衣袍的男子，正在轻手轻脚地栽一棵枝叶青翠的小树苗，他这会刚把树根埋好，弄得满手都是泥泞。
　　听见推窗的声响后，男子扭头向上一望，立刻露出了一个温暖俊朗的笑颜，他洁白的牙齿整齐外露，墨发高束，丰神俊朗，在这微暗的天色下莫名惹人心动。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她的陆大哥也可以这般耀眼俊朗的夺人心魄。和着清晨清新的空气，一股异样的情绪也随之被她缓缓吸入了心肺。
　　只是这一刻，过于专注的她，却并未察觉出来！
　　公孙世宁此刻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亵衣，她微弓着身子趴在窗沿上，长发披肩，干净白皙的脸颊在清晨看起来极是恬静乖巧，如人间超脱的精灵。
　　记忆中，七年前的早晨，在她的亦舒院里，也是这般的情景，一早醒来推开窗子，便见家人都在窗下忙活。那天，他们亲手为她种了她最喜爱的石榴树，含笑说再过几年便能吃上酸甜的大石榴！当时，小小的她满心欢喜地在树苗旁许愿，伴随着一家人欢欢乐乐的笑声，她整颗心干净地没有半点忧愁，灿烂的笑容比这世上最最醇香的美酒还要惹人陶醉……
　　可是后来，一切都没了！
　　眼前慢慢浮上一层雾气，恍惚中，蓝衣男子的眉眼渐渐和记忆重合……
　　“青青！生辰快乐！”
　　男子爽朗的宽厚声音从下方大声传来，如初升的太阳般，满满是青年人的活力朝气！
　　公孙世宁努力压住眼底的酸涩，她的唇角缓缓漾出一丝甜甜的灿烂笑容，然后越绽越大，比盛开的梨花还要娇美动人。
　　“嗯，我很快乐！”她开心地张开双臂大声呐喊，微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袍，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快去穿衣服，别站在窗边了！当心着凉！”男子脸上洋溢着俊朗的笑容，笑着催她。
　　“知道啦！”公孙世宁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便跑回去拿衣服穿。
　　见她离开，陆乔远低头轻轻一笑，又继续做手上的活。他似乎对种树极有经验，一步一步做地极为从容有序，忙活完之后，除了手上的泥泞之外，全身上下便再无半点脏乱。
　　打开大大的衣柜，公孙世宁大致挑了一下，最终选了一件棉白色的男子长袍，正欲取出穿戴之时，却瞥见衣柜最下方整齐叠放着一件橙黄色的华美裙装。她愣了愣，拿出来犹豫了一会，却又缓缓放了回去，终还是穿了那件白色棉袍。
　　待她梳洗完毕，神清气爽地跑出来，就见大厅里聚了好些人，有兰师父、莫寒、奇今、奇画还有冬儿和杜边。一见她出来，他们便异口同声地大喊：“生辰快乐！”
　　冬儿那小家伙今日虽起的早，精神气却也不错，见状兴奋地在张妈怀里不停地吚吚呀呀乱叫，好像也在祝她生辰快乐一样！
　　“谢谢大家的祝福！”公孙世宁咧嘴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嘿嘿，我这几日都忙糊涂了，差点忘了我今日还是寿星呢！”
　　说完就见陆乔远大步从门外进来，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闻言笑着道：“就知道你是个小糊涂！快，趁热把面吃了，保管你这一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就是啊，将军，这可是陆将军亲自煮的！我都惊呆了，没想到陆将军还会做饭！”奇今在一旁开心的大叫，满脸不可置信。
　　“嘻，这有什么！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我陆大哥不但能文能武，厨艺也是一流！这陵京城的武将里，除了我啊，就数陆大哥厨艺最佳！”公孙世宁含笑侃了奇今一句，又变着法地把自己给夸了一遍。
　　却不知此话一出，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笑了！心道她的厨艺虽算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只勉勉强强能下肚！哪能和陆将军相比，这面远远闻着可都泛香呢！他们将军啊，就是嘴皮子厉害，酸的能说成甜的，苦的能说成辣的，这夸起自己来，也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就连一向不喜言笑，清冷绝尘的莫寒，闻言也微微扯唇，有些莞尔。
　　见他们都在一旁抿着嘴笑，公孙世宁继续不服气地叫嚣嚷嚷，“怎么？不相信啊？改天有机会一定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本将军的厨艺！保管你们吃了之后，再也不想吃别人做的饭！”
　　“好啦，都是当将军的人，说话没点分寸，你以为你是厨子啊！”兰师父坐在一旁瞪着她，闻言轻声训斥了一句。
　　“嘻嘻，不管当什么官，我还是我嘛！说话都不让好好说，那不得憋死啊！”公孙世宁嘻嘻一笑，讨好地往兰师父身边靠了靠，颇有些撒娇地嫌疑。
　　“呸呸！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这张嘴啊，没个忌讳！”兰师父闻言不禁又瞪了她一眼，“赶紧吃面，再不吃就坨了！”
　　“可不是！今日是好日子，说话可不能不注意！来，小寿星，赶紧吃面！”陆乔远见状赶紧夹了块豆腐放在她碗里，笑着催她。
　　“好啦好啦，有你们耳提面命，我今天是不敢再乱说话了！”她颇有些委屈地嘟了嘟嘴，拿起筷子吃了口面条，立刻两眼放光的大声夸赞，“嗯，好吃！陆大哥手艺就是好！嘻嘻，真不知以后哪家小姐能有幸嫁给你！”
　　她笑容满面，巧笑嫣然，陆乔远却当即呼吸一滞，默然不语。其他人也面色微僵，低头自顾吃起东西来，心想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人家陆将军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天天净说这些话刺人家！
　　饭桌上大家都埋头苦吃，只有兰师父又恼怒地瞪了她一眼，连嘴角的白胡子都翘地老高，“赶紧吃你的面，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哼，话都不让我说了！还让我怎么快乐？”公孙世宁撅着嘴低声嘟囔，结果又见兰师父一个凶狠的眼神杀过来，立刻蔫了，瘪着嘴讨好地干笑，“嘿嘿，这面真好吃，肯定能堵住我的嘴！”
　　其他人见状都被她这副怂怂的样子给逗笑了，心想这里也就只有兰师父能唬得住她。
　　早饭刚结束，公孙世宁便撒欢地跑到院子里去看那颗新种的小树。只见那棵果然是石榴树，枝叶青翠，树枝秀长，而且个头还比较大，估计没两年就能结果了！
　　“快，许个愿吧！”
　　身后传来男子的醇厚声音，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乖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恰在此时，一声空灵的琴音悠然而来，如清澈的山泉，带着一股甘甜，又如晶莹的晨露，透着一丝清爽，无形中有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公孙世宁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莫寒在弹奏，她动作不变，在心底虔诚地默念：老天爷，如果我的余生注定要波涛汹涌，了无宁日！那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以后能善待我爱的人，让他们一辈子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尤其是陆大哥，让他早日找到属于他的良人，别再让我连累！
　　“我许好了！”公孙世宁睁开眼睛，望着身旁的高大男子灿烂一笑，声音清脆。
　　望着她晶亮的眼眸，陆乔远习惯性地想要揉揉她的头发，却被对方灵巧躲过。
　　“陆大哥，我如今可是大将军了，你以后可不能动不动就揉我的头！不然我将来长不高，可就没办法在气势上压倒下属了！”
　　“你还能长高啊！现在可早都定型了，以后啊，就只能这么高了！”陆乔远不依，非是把手放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哎呀，谁说我定型了，我以后还长呢！”她说着就拂开头顶的大手，努力挺起身子和他对齐，不停地用手上下比划，“你看，我去年到你肩膀，今年可都快到你耳朵了！明年一准能撵上你！如今再给你这么揉下去，可就真成小矮人了，以后再和武将们一起议事，只怕又要仰地我脖子疼……”
　　陆乔远闻言哭笑不得，他明明高她一个头好不，这会竟硬生生让她把半个头给比没了！不过转念一想，作为女子，她这个头也算是女儿家里面拔尖的了，遂又按着她的脑袋使劲揉了两下，“照你这么说，那我可得多揉几下！不然按这个速度长下去，你这个头将来可就要戳天了，到时候寻常房子可能还装不下呢！”
　　“唉唉，都说了不让碰！你还揉！看招……”
　　两人逗趣的笑声不断从前面传来，给这平静的早晨带来了许多欢乐。莫寒坐在亭子里轻抚着古琴，漆黑的眸子里渐渐溢出了一丝羡慕。从小到大，他一直就是这样清冷的性子，无喜无悲，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因着容貌上佳，气质清凉，众人都说他是仙人转世，菩萨投胎，父母闻言更是以此为傲，便一直将他这般将养。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是孤独一人，没有兄弟姐妹，也不曾交过什么朋友，就这样孤孤单单的长大。
　　天知道他多羡慕那些活得恣意洒脱一人，羡慕他们的真实炙热，无所顾忌；他也多想兄友弟恭，姐妹嬉闹，伏身父母膝下尽享天伦之乐。可如今，爹娘也不在了，那些埋在心底的愿望终成了奢望。
　　从此，笑又怎样，哭又如何，都不会有人在意……
　　潋潋晨光，琴音渐消，纵使天地一片炙热滚烫，也无论如何都融不尽他心底的坚冰！
　　奇画躲在一旁痴痴地看着莫寒抚琴，只觉他如玉的容颜清冷绝美，一举一动皆撩人心魄，可不知为何，即便他薄唇轻扯，浅笑安然，她却总也觉得他的心依旧透着片片荒凉呢！
　　直到公孙世宁临去军营前，几人才见郑子耀那家伙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他近日为了自己和谢清诺的事，日日心烦意乱，不得安寝，昨夜更是快到三更才睡着，因此今日便睡过头了。
　　他为此懊恼不已，一来便嚷嚷着要罚酒三杯，公孙世宁对此倒宽容许多，笑言让他回头多补两份礼物就好。
　　其实对于郑子耀的反常，公孙世宁自然知道缘由，不过男子汉大丈夫，这婚姻大事自然要他亲自开口，她断不会自行问他。
　　虽说今日是她的生辰，但由于身份尴尬，旁人无从知道她到底过哪个生辰，且她又大大咧咧，不甚在乎，所以今日并无人前来祝寿，为此她也乐得清闲。直到晚膳时分，才收了一份公孙世安命人送来的白玉珊瑚。
　　连兴营里也无人知晓她的生辰，杜边那里她事先吩咐了，叫他不要声张。中午还是像往常一样，按例去了军营处理事务。
　　至于谢清真，今天依旧还和赵淑娴蜜里调油地腻在一起，似乎也忘了今日是某人的生辰。
　　又是一周时光呼啸而过，此次西陵迎来了一场重要会谈。来自海线国的使臣们被安排在东阳行宫歇脚，按原计划，待他们稍作休整之后，便正式开始两国商谈。慕容晋此次是专门负责这些使臣的安全，而殿阁大学士于谦则是主要谈判人。
　　两国多年来一直战火不断，尤其在四年前的那场大战之后，两国国力皆虚损不少，西陵百官都认为此次若能和修两国之好，也不失为一种好策略。
　　李信初登大宝，根基尚不牢固，对此事自然是乐见其成，重视程度也是极高。
　　公孙世宁近来一直很忙，她像个不停歇的陀螺一般，把自己逼得团团转，因为只有这样，那颗兵荒马乱的心，才能疲乏麻木，无力他想。
　　坊间关于她和谢清真的传言一直不曾消停，各种传言都有，老百姓们茶余饭间的话题也总是围绕着他们的三角恋开展。即使她刻意屏蔽，有些话还是能不经意地流到她的耳朵里。
　　听说，谢清真对她极为宠爱纵容，即便外出进香，也担心她有孕在身，不宜奔波，硬是花了大价钱派人雇了软轿抬着，轿子里铺的全是上好的白狐狸皮，舒适柔软，简直比大婚还奢侈！
　　听说，赵淑娴也极是温柔贤惠，她为了谢清真的伤，还专门派人去请了隐居的高人，平日里饮食起居也是亲力亲为，把他照顾地极为仔细。
　　两人男俊女俏，每次出门都免不了惹得旁人围观。谢清真担心她被人冲撞，每次出去都会带好些家丁护卫随行。赵淑娴脾气也极好，还会时时叮嘱下人们注意，勿要不小心伤了百姓。这番温柔善良的形象，倒也俘获了不少人的心！
　　当然也有不好的言论，骂谢清真是典型的陈世美，薄情寡义，嫌贫爱富，说赵淑娴是横刀夺爱、无耻小人，等等诸如此类难听的话也不在少数！
　　都好一段时间了，这各种各样地传言还是甚嚣尘上，压都压不下来！公孙世宁有时也会苦笑，自嘲自己也真厉害，简直承包了陵京百姓们一年的饭后谈资，估计这能耐也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今日她好容易沐休一次，想起自己已好久不曾来看过太皇太后，便起了个早来慈延宫请安。陪着老人家逗了会乐子，又去御花园转了一圈，眼见太皇太后开始面露倦容，她就识趣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还专门让下人，给她包了好几份御膳房的如意糕带走，说知道她喜爱这个味，以前每次来都嚷嚷着吃这个，后来长大了，脸皮薄了，倒不怎么喊叫了！
　　公孙世宁闻言心中一暖，心头软软地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她依赖地趴在太皇太后身上蹭了蹭，撒娇道：“还是太皇太后疼我！”
　　“哈哈，你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哀家不疼你疼谁啊！”太皇太后面容慈祥的轻笑，略有些粗糙的大手轻抚过她光洁的额头。
　　这场面温馨和乐，远远望去，竟有些像寻常人家的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