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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交错 夏季昼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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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昼长,飞机飞抵齐家时虽只有凌晨四点多但天色却是朦朦胧胧,透着蓝色的微光。慕珵走下舷梯,看见齐慎远远地站在微光的阴影里。
慕珵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齐慎时他也是半隐没在阴影之下,这样的光线与他意外地契合。
回到齐家,洗过澡后躺进柔软的被子里,拖延已久的倦意涌了上来。半梦半醒间,慕珵只觉得身边一沉,然后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揽过,他想要挣扎却最终沉沉得睡去。
齐慎从背后搂住慕珵,这样的动作他在认识慕珵之前从未做过,认识他之后却做得极其自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弱的反抗,齐慎的手紧了紧,然后在慕珵的肩头落下了一吻。
慕珵醒过来时就感受到自己腰间禁锢的力量,他自然地向身后的胸膛贴近了一点,好让腰放松一些。
“醒了?”齐慎低沉的声音。
“嗯。”慕珵调整了一下姿势,“几点了?”拉着窗帘,他无法通过天色判断时间。
齐慎看了下时间,“五点四十二。”他按下遥控,窗帘缓缓地拉开,玫瑰色的霞光铺洒在房间里。
慕珵左肩被压得发疼,他换了侧身,和齐慎相对,齐慎的手顺势落在了他的背上,看起来两个人仿佛情人间的相拥。
“我走了之后有没有想我?”慕珵的手指划过齐慎的赤祼胸膛。
齐慎不语。
“没有觉得双人床太空旷了么?”慕珵轻柔地抚摸他的肩膀,然后一点一点加重力道,手指下的肌肉硬实而难以撼动,慕珵不甘心地支起身,从肩膀捏到手臂,捏得自己汗都要出来了才颓然放弃。
“你呢?”齐慎反问。
慕珵诧异地抬眸,这样造作的调情老梗一听就是他捏出来做戏的,按齐慎的风格应该沉默到底才是,又怎么会突然有反问的兴趣。
“你呢?”齐慎重复了一句。
慕珵轻笑了一下,正欲开口却在对上齐慎的眼睛后忽然停住了。他顿了两秒然后眼神轻轻回避。安静的空气放大了慕珵声音中细微的颤动,“你……捷尔任斯克是俄罗斯的化工中心,你和俄军方有联系?”
慕珵低垂着眸子,错过了齐慎蓦然深邃的眼神。他无法确定齐慎眼中这个问题是怎么的,是对齐家情报的刺探还是透露着他对齐慎的关心,他想要试探齐慎的态度,但他甚至连提出问题的自己在那一刹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也无法分辨。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齐慎的声音响起,“齐家和各国军方的关系比世人想象的更为密切,换一个角度来说,军火商的存在就是为了弥补国家间军火交易的缺陷。”
国家行为往往带有多重意义,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又受限于国际公约,同盟条约以及民众压力,所以行动起来顾虑重重,此时,身份更为灵活的军火商就有了活跃的空间。比如雷神,洛克希德·马丁之类的国防合约商,以合法化的军火商身份承接美国的军售业务,而齐家则在幕布下的世界以另一种法则运行着。
“这次俄方的铀浓缩项目出了问题,需要齐家接受部分军售。”
“铀?你生产核武器?”慕珵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
“铀只是核反应的燃料,”齐慎纠正道,“齐家只生产丰度在85%以下的铀235,国际原子能机构定义的武器级高浓缩铀的丰度是90%以上。”
齐慎的话等于是承认了齐家的确拥有铀浓缩这项严禁扩散的敏感技术,慕珵的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顺着想要靠近的心意默默地趴上齐慎的胸口。
齐慎诸事缠身,又陪慕珵躺了一会儿就去了书房,慕珵无聊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磨蹭了一会儿后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夜已经深了,慕珵懒洋洋地走下楼进了餐厅便看见咸鱼正一脸怨念地啃着面包。
“就你一个人?”慕珵给自己倒了杯水。
齐家有个颇为古怪的规矩,过了用餐时间厨师就会下班离开,所以误了饭点的人只能饿肚子,然而慕珵来到齐家十多天只见过咸鱼一个人时不时就不得不啃面包。
咸鱼拿着手里的面包微微晃动了一下:“你不觉得卫一他们是宁可饿肚子也不会偷偷来吃面包的么?”
慕珵想象了,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卫一持重,卫三张扬,卫四谨慎,卫五跳脱,但他们骨子里都带着一种高傲的自我约束,整个齐家也就咸鱼是最生活化的,但也许这也仅是表象,至于齐慎,慕珵眼神微垂,他看不透。
“会做饭么?”咸鱼问。
慕珵回过神来:“不会,怎么了?”他跟着师父长大,师父不会做饭自然不可能教他,至于师父过世之后这样有生活情趣的事他也没有必要学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气氛愉快,慕珵的态度也放松下来:“他们为什么叫你咸鱼?”这个问题无关痛痒又是慕珵好奇很久了的。
“咸一苇,我的大名。取的时候合的是一苇渡江的典故后来被他们说成是一尾小鱼,”咸鱼做了个浮夸的郁闷的表情,“所以就叫我咸鱼啦。”
慕珵一怔,其实从名字中就能看出一些端倪,卫一他们应该是齐家收养的孤儿当做侍卫一样训练长大,他本以为咸鱼也是一样,但既然咸鱼有一个寄予了美好的期望的名字那他的故事应该与自己想的有所出入。
“你的父母也是齐家的人?”
咸鱼摇了摇头,“我爸爸是齐家的人,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我妈妈住在银泉,下次可以带你去见她。”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轮到我问你了,你为什么会姓慕?”
慕珵没有想到看起来最懒散的咸鱼也并不是全无锋芒。师父说捡到他的那天秋色甚美于是给他取名秋容,后来他嫌这个名字女气改作了表字,兼之少年意气,刻意挑了两个生僻的字做名字,师父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幼稚”。往事不足为外人道,慕珵只淡淡地答道:“自己取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太过敷衍,恐怕并不能令咸鱼满意,但意料之外的,咸鱼只是挑了挑眉,十分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
齐家效率甚高,第二天就按照慕珵的要求将一间仓库改造成了工作室。仓库的最里面被格出了一间不透光不透气的房间,外面则摆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子上面是慕珵的那只搓纹皮革小箱子,台子左手边的地上瓷土和釉料依照慕珵最习惯的顺序放置着。房间的左边则是两台改装过的陶车。
慕珵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按照老习惯仔细地锁上了大门,这才坐到了工作台后。
从朱佛山那里取来的各色泥料都是陈腐好的,慕珵把它们一字排开在工作台上,按顺序一种一种地研判着。他从一块泥料上捏下一点用食指和拇指细细研磨,直到泥料风干从指间落尽,每一种泥料都会如此重复几次。待到所有的泥料都熟悉了之后他取了其中的几种混合,反复翻打,一边又时不时地加入少量的原始泥料,这一过程越到后来越是慎重,慕珵反复捻着泥料,分辨其中细微的差距,甚至将手指凑近鼻子审慎地品味着。
瓷器的制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瓷土并非开采出来便能使用,不同成分的瓷土需要调制,而调制所得的胎土成分决定了胎色和胎体的膨胀系数。膨胀系数不同日后风干、烧制过程中器形的塌陷程度就会不同,釉、彩和胎的同步率也会不同。像龙泉窑的冰裂纹瓷就是用釉和胎膨胀系数的不一致实现的。
虽同样是高岭土加瓷石的二元配比法,但各个时代的胎土配比还是有所不同。就如慕珵这次想做的永乐青花一束莲盘,这明青花的胎土就要控制得比元青花洗练却又不如清青花洗练,具体表现为胎质比之清青花偏黄,较之元青花又没有铁褐色的小点。
待到泥料配比好,就要进一步练泥。慕珵把泥料拿进那间不透光的房间淘洗压滤,反复翻打,又用木槌敲打踏练,使得泥料致密均匀,其中火候也算是不传之秘。
相比之前的工序接下来的制坯反而简单得多。盘是圆器,在陶车上拉坯成型后再用旋车旋坯,将坯的厚度控制好后再手工做细微调整修坯,最后将完成的坯胎再次放进不透光不透气的房间晾坯。
将这些完成,专注的神经松弛下来后慕珵才感觉到饥肠辘辘,看了看闹钟已经凌晨两点。
一拉开工作室的大门慕珵就被突然亮起的车大灯吓了一跳,咸鱼帅气地把车一个急刹将将停在了慕珵身边。
慕珵上了车心情颇好地问:“你不是有事去处理了吗,怎么会来接我?”
咸鱼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谁教我命苦啊,好不容易弄完手边的事情看看十二点了刚准备回家睡觉就接到了新的任务,你要再不出来我真是要在车里睡着了。”
慕珵配合道:“叫你们齐老大给涨工资。”
咸鱼嘘了一声:“老大那就是个剥削资本家,想我二十八年兢兢业业啊,连个加班工资的影子都没见过。”
慕珵大笑。
回到齐家,慕珵本想在起居室沙发上凑合一夜却不想齐慎也在。齐慎难得悠闲,靠在沙发背上在看书。慕珵走近便看到角几上的冰桶和酒具,齐慎微微颔首:“威士忌,你要吗?”
慕珵扬眉,径直拿起齐慎的杯子抿了一口,“难喝,太辣了。”他的眉毛都皱了起来。
齐慎一笑,接过他手中的杯子自己一饮而尽,“桌子上有奶酪,”他站起来走向酒柜,“贵腐酒喜欢吗?”
慕珵拿了一片切达奶酪把它和饼干叠在一起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道:“冰酒就行了。”
齐慎将酒杯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了慕珵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他看着慕珵慢条斯理地配着饼干依次尝过了帕尔玛奶酪、高达奶酪和瑞士硬干酪,然后选择困难地对着盘子里剩下的奶酪发呆,说道:“尝尝这个,丹麦的哈瓦蒂。”
慕珵矜持了一下,拿了一小片夹在两片饼干之中放进嘴里,“偏软,然后有点酸。”说罢又吃了一片。慕珵喝了一口酒问道:“你是在等我呀?”他把头凑近齐慎,冰酒甜蜜的果香随着他的吐字一点一点跃动着。
齐慎默认。
慕珵开心地倒在沙发里,脸上因为酒意而泛起一起薄红,“奶酪盘也是专门给我留的呀?”
齐慎再次默认。
慕珵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出来:“我一直看到咸鱼啃面包,原来你们齐家的这个规矩连你这个当家的也要遵守。”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齐慎缓慢道。
“唔,”慕珵无辜地看着齐慎,两颗黑眼珠子在酒意的浸染下湿漉漉地泛着水光,“那齐家的规矩有说应该怎么样对待俘虏吗?”
齐慎一步走近,俯身,高大的身躯笼罩在慕珵身上,威士忌浓烈的酒精味瞬间侵占了原来甜蜜的果香,他抚摸过慕珵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右手环住了慕珵的腰,左手托起慕珵的膝弯,慕珵下意识地双手一勾搂住了齐慎的脖子,齐慎便轻松地将慕珵抱了起来。
“对你,我就是齐家的规矩。”
齐慎抱着慕珵,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