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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花 泥坯风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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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坯风干到半干就可以开始釉下彩的绘制。
手工绘制用时没有定数,小时候鬼眼十四还给慕珵讲过景德镇的瓷工仿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连画三天三夜最后气得一头撞死在罐子上的睡前故事,虽是胡编乱造不着边际也是说明瓷器花绘所需要的功底之深。
对于“盘”这样简单的器型,成与不成全在“一束莲”的绘制上。
许之衡谓明青花“时露古拙之致,却非庸手所能及”,这既是对明代工匠的赞赏也说明了瓷器作为艺术的一种表达形式是永远无法同当时的审美风气割裂开的。正因“一代画笔与一代名手相步趋”,故才一望其画,已知为某朝某代之器也。
明初审美古朴简达,瓷器的绘画就用笔粗疏而古气横溢;康熙朝受满文化影响又兼之盛世气象,花纹就能在豪放矫健中而显出细致,工致之中而寄托高古;到了乾隆朝,花团锦簇纸醉金迷,瓷器就富丽堂皇极尽装饰。
慕珵这次要仿的是永乐青花一束莲盘。盘正中绘一束莲,外面以缠枝莲纹钩一圈,盘沿则是海浪纹。用笔重在灵动流畅,一气呵成。
永乐青料用的是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苏麻离青,一种古波斯雷伊城产的青金蓝钴料。苏麻离青含锰量较低,含铁量较高,低锰减少了青色中的紫红色调,使青花发色浓艳,高铁往往使青花出现黑疵斑点即所谓的铁锈斑。
要仿制出永乐青花浓艳沉着的碧青色关键在于还原当时青料的化学组成。青料中的主要着色元素是钴、铁、锰三种,其中钴的着色能力最强,只要引入0.1%,就能使釉着成蓝色,烧成气氛对它的影响较小。铁的着色能力中等,受气氛影响较大,容易形成金属氧化物。锰的着色能力较弱,在还原气氛中形成二价离子,在硅酸盐釉中基本无色,但在冷却过程中会受到二次氧化成为三价锰和四价锰,使青色调中略带紫红。
在现代化学的支持下,仿出苏青的主色调并非难事,即使是标志性特征铁锈斑也可以通过提高青料中的铁钴比实现,然而决定成败的还是细节。
普通的仿品会把工业氧化钴用于青料调色,这种现代精炼与提纯下的产物,与传统的青料淘洗研磨工艺所产出的不同,它非常的细,因而无法做出如串珠状凝聚的自然效果。
传统工艺研磨不细留下的颗粒被工匠的画笔带着,顺着运笔的方向留下分布的痕迹,运笔慢色料厚时颗粒堆积,运笔快色料薄时几乎不显。这些大颗粒不溶于釉中,在烧制后氧化成黑色斑点,依旧顺着运笔的方向呈点状分布。
而现代色料非常精细,颗粒分布均匀,高温下溶于釉中,所以可以不顺着运笔方向分布,而是呈现出茎脉状、和运笔方向交叉甚至垂直的分布。
那么为何仿品不也采用手工研磨的青料呢?原因一是在于手工淘洗研磨费时费力,更为关键的是程度火候不好把握。
钴矿是一种分散性的浅位矿,分堆分散埋藏于地下一米左右,就是俗称的鸡窝矿。钴矿的品质也相当分散,所含的着色元素铁、钴、锰等的比例和含量参差不齐,以前的工匠用敲青、淘青、煅烧等方法净化提纯。
如何分辨杂质与色料,如何在没有化学仪器的情况下控制钴、铁、锰的比例,又如何把握色料中微量的硫、砷,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铝等的微妙差别,这些手艺俱是父子相承代代相传的秘密。
青料备好,绘制完成,之后就该上釉了。
永乐青花瓷釉面较之元青花和洪武青花更为莹润,这说明釉中钾的含量相对较高;而特有的晕散现象则说明钙、钾、钠和铁的比例也比较高,在较高的烧成温度下,这些都会降低釉面的粘度增加流动性,使青料更好地溶于釉中并向非着色区扩散。
在1320度的烧成温度下,釉料中很大一部分成分不能完全熔融,仍然保持烧成前的原始状态,形成反光底板。如今釉料加工都靠球磨机。球磨机制出的釉料颗粒小而且均匀,这些均匀规则的二次莫来石形成的反射底板对光的反射类似于镜面反射,所以感觉异常刺目,即所谓的“贼光”、“浮光”。而老瓷器的釉料没有经过球磨机的球磨,颗粒的大小、形状都不规则,形成的反射底板是漫反射,在釉面熔融好的情况下有一种玉石的光泽,即所谓的“宝光”。
人工加工釉料的技术明面上已经失传,而慕珵恰恰是黑暗中的一个例外。
将坯体放在旋轮上,取釉浆倒在坯体中央,利用离心力的作用使釉浆均匀地散开而附着在坯体上,这样施好釉之后就要烧制了。
传统烧瓷用柴窑,慕珵现在不具备这样的条件。齐家给他提供了一个气窑,又按照慕珵的要求做了改装。
从柴窑到煤窑到气窑再到现在陶吧里常用的电窑,关于窑炉对于烧成瓷器的成色是否有影响这一问题圈内吵了几十年还是莫衷一是。燃烧窑中最具代表性的柴窑和气窑在仿古圈更是各有拥趸。
像佛爷朱佛山入行的时候正值煤窑流行,他一开始研究的便是用圆形倒焰煤窑模拟传统柴窑不同窑位的燃烧曲线。再后来气窑逐渐一统天下,他也顺应窑炉的进化摸索出了点路子。慕珵甚至见过他用小电窑烧了一对梅子青釉盖钵自娱自乐。
另一边,作为保守派的景德镇对于烧成技术有一种执着的迷信,即所谓的“烧成气氛”。鬼眼十四曾经带着慕珵在景德镇住过一年,年过六旬的把桩师傅全靠一双耳朵来听风流动的声音和柴火的声音判断窑内温度。
慕珵这次要做的就是用气窑还原景德镇柴窑的烧成气氛。
将松脂混合进燃气里,用计算机控制窑内温度,使它以很慢的速度稳定上升,这时松脂挥发,参与进了微妙的烧成气氛中,同时还要观察排出的水汽,至水汽排尽,这之间的时间要控制在六个小时左右。此时再密闭窑门,使得升温速度稍稍加快,等到573摄氏度左右时慕珵再次减慢了升温速度,防止瓷胎炸裂。再有四个小时,窑内温度达到柴窑最高温区的1320℃,烧制进入保温阶段。
在长达十五个小时的保温阶段里,慕珵让窑内温度在1320℃的基础上做上下1到2℃的摆动,同时保证充足的氧气供应使得窑内呈现氧化气氛。在足够的温度和足够的时间下,青料充分熔融在釉中并在釉料中大量扩散而形成晕散现象;研磨不细留下的粗颗粒无法完全熔于釉中,被氧化成黑色的斑点;同时铁离子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富集,形成与钴蓝反差清晰而强烈的黑色或深蓝色斑块。
之后逐渐减少燃气,使得窑内温度逐步下降,此时减少窑内氧气,使窑中出现还原气氛,部分氧化铁被还原成四氧化三铁,形成黑色结晶体。
在窑内温度冷却至室温后又过了一小时慕珵才慢条斯理地带上手套,开窑,取出盘子。
他将盘子放在工作台上早已准备好的缎面匣子里,打开强光灯,用高倍放大镜一点一点检查,先是底面再是正面。然后又关掉强光灯,左手持盘,右手打着一个普通的黄光小手电让光线从侧边薄薄地擦过盘子的边缘,观察着光的反射。最后慕珵脱去右手的手套,五指捏住盘子,整个摸了一圈,将盘子拿到耳边轻轻敲击了三下,闭上眼睛聆听余音。
慕珵把检查好的盘子放进齐家准备的箱子里,伴随着上锁的“咔嚓”一声,他紧绷的神经像得到了信号般瞬间松弛下来,两夜没睡的疲惫像山呼海啸,慕珵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混沌成了一片。他慢吞吞地提起箱子走出工作室,门外齐家的车尽职尽责地守着,只是这次开车的居然是卫五,卫四坐在副驾上。
慕珵抱着箱子上了车,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跟卫四打声招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最后浆糊般的思维也没搞清楚咸鱼说出任务去了的卫四和卫五怎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