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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竹刻(二) 留青竹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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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青竹刻,毛竹为佳。然嫩者质地未坚,疏松不宜用,且雕刻后易变形;老者纹理粗糙,不耐精雕,故采用三至五年之竹为上。
竹子砍下后,先断成合适的长度,再用清水加入少量食用碱后加热,待煮沸后放入竹段,再煮沸20分钟左右取出,用干布快速擦拭,直至表面由深绿色变成淡绿色后,可放至日光下进行暴晒。许多竹料晒白后才能看出上面的暗斑,有的暗斑表面并不明显,但去皮后下面会有很深的印记,另外还有一部分开裂的和水槽太深的也不能用。连续暴晒两年后,所能用之竹不过十之二三,这样的竹子表皮白净,竹肌橙红,方是留青竹刻的材料。
虽有诗云“取材出幽篁,搜掘同参苓。”但竹子毕竟只是竹子,朱佛爷很痛快地取了来。
四百年前的玉竹净洁无斑,触手生凉,节稀杆直,竹肌纹理细致,竹筠立纹不现,慕珵用手背抚过一遍道:“是师父留下的那件。”
朱佛爷噎了一下,不快道:“我还能诈你不成?”
慕珵但笑不语。
朱佛爷被他弄得很是郁闷,这弄假的念头他还确实有过。竹刻做旧之法在门内并非什么秘密。将新竹用弱酸水煮过后快速烘干,打上石蜡,再用棕帚磨光,最后染色,如此一来竹子自然体量轻盈,颜色古旧。
但竹刻做旧在道上几乎没有出现过,反而是旅游景点的小商贩用此法炮制纪念品的颇多,三四十块一件的竹雕旧色内外凹凸深浅相似,过于均匀,且浮于表面不能深入,生硬的包浆有蜡迹未揩尽的感觉,寻常人都能分辨得出,不过买来图一乐。
此间原因不足为外人道,竹雕本身材料价格不高,所贵重者全在刀笔之间,若有用刀行云流水之人,即便是新近雕成,那也是当代工艺美术作品,价值千金,做旧一举实在画蛇添足。是以朱佛爷也只是想了一想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他拿着一块竹子也没用,就算那是四百年前的也卖不出价钱。
朱佛爷推了推眼镜,挪动了两下坐直身子道:“你真是——我还不至于连截竹子都眼馋。”
慕珵嗯了一声,“若是块田黄呢?”
朱佛爷狡猾地说:“若是田黄,你师父又怎么可能交给我。”
慕珵将竹子细致地收好,如此竹雕的材料便是有了,至于的瓷器,原料并不稀罕,只是又是瓷土又是釉料有些麻烦,思及朱佛爷门路颇广,慕珵索性直接问他。
朱佛爷一听,端着茶杯的手就是一抖,六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他到现在还记得,慕珵出道的成化斗彩鸡缸杯是黑市传奇一般的噩梦。旁人皆以为慕珵是因伤怀鬼眼十四的亡故而不再出手,但朱佛爷冷眼旁观这么些年却是知道做赝品一事慕珵本就不愿。所以说这老天爷不是东西,多少人日思夜想贪慕的手艺但偏偏拥有他的人却弃若敝履。又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平衡,所有的求之不得皆因上天早已看穿了其中的欲念?
那鬼眼十四又怎么算呢?朱佛爷想起那人惯常的轻浮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犯蠢了。他轻咳了一声,“这事儿不难,我这里就有备着,你现在就可以拿去。你若愿意再等几天,我能给你联系上家,把各种料都找齐了!”朱佛爷说着说着就用上了平日游说买家的调调,对上慕珵轻挑的眉梢才反应过来这是忽悠错人了。
真是这些年顺风顺水,一直做些钱多人傻的买卖把自己也做傻了,朱佛爷恨不能把刚刚那句话给吞回去但面上却是一丝尴尬也不现,啜了口茶道:“不过你这种境界的,齐全不齐全也无需在意。”勉勉强强算是圆了回去。
其实朱佛爷所谓“把各种料都找齐了”并不算全是谎话,只是用来诓外行人花冤枉钱罢了。制瓷所用的高岭土,釉料,釉彩成分复杂,富于变化,即使是同一个山头采下的也无法保证品质相同,又何来找齐之说。矿物含量的细微差别成就了瓷器色泽的千变万化,而这差别所在就是千百年来或流传或尘封的秘密。
而慕珵恰是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朱佛爷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搓了搓无名指上的老茧,每次一想起这个他就难受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绑了慕珵撬开他的嘴,让他把那些配方全部吐出来,只是每一次这个念头都被同一个理由打败——他拿了配方也没用。
就如谱子写得再清楚明白,不会弹琴还是白搭。无论调配的是瓷土还是釉料,都不是做化学实验,可以给出二氧化硅46.51%,三氧化二铝39.54%,水13.95%这样准确的配比,丰富的经验形成的直觉才是其中的关键。从前的工匠手艺是父子相传,而慕珵也是鬼眼十四一手训练,朱佛爷心道就算他忍得了其间的漫长与乏味但他这个年纪却是想学也来不及了。
朱佛爷不知是遗憾还是安慰地微叹了口气,直对着慕珵道:“你和你师父一样,都叫人觉得此生罔过。”朱佛爷直视着慕珵并不觉惭愧,无论他曾经如何动摇毕竟没有对慕珵出手,如此算得上是对得起和他们师徒二人相识一场的缘分。
慕珵听着他说完,眼神在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看向窗外,手指慢慢地蜷进了掌心。朱佛爷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茶,一时间室内寂然无声。
等到第二壶茶也凉了,朱佛爷站起身抹了抹衣角,“走吧,你要的货应该准备好了。”
瓷土量多,朱佛爷吩咐放在楼下园子里,待慕珵确认无误后便直接打包装箱。朱佛爷拍了拍装好的箱子,“齐家的车呢?是我叫人给你搬车上去还是齐家的人自己动手?”
慕珵道:“没有齐家的人,你替我送到机场吧。”
朱佛爷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慕珵。
慕珵微微侧头,纤白的手指挑过一墨发撩至耳后,“我说过我不是逃出来的,就算逃恐怕也逃不过。”看似他在自由地行动,又怎知没有人在暗中监视他呢?
朱佛爷捂着胸口费力地摆摆手,“不用跟我解释,反正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只有实话实说。”
目送载着慕珵的车子拐出路口消失在车流里,朱佛爷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边吩咐关铺子一边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到底和慕珵聊了些什么,最后深悔还是知道的太多了。齐家,齐家,当年鬼眼十四和那个男人纠缠半生,如今慕珵又和齐家扯上了关系,让人不信命都不行。但是这么说也不对,鬼眼十四那是鬼迷心窍的爱情,慕珵这顶多是胁迫和利用,朱佛爷稍稍安心了点儿,这该死的命数还不至于如此邪乎。
慕珵在路上随意寻了个书报亭,用公用电话拨了齐慎给的号码,等车从城际高速上下来时,齐家的车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卫三他们后天回美国,所以货暂时放在了齐家的机场仓库里,齐家的人给慕珵定了酒店,慕珵也并未拒绝。
酒店坐落于城市最繁华的江畔,夜色降临,一城一江尽是灯火。七月的晚风也是燥热而喧嚣,慕珵披了一件薄睡衣站在阳台上,这样的自由与悠闲竟然让他有一瞬的茫然无措。
车流的灯光如同血管中的血液一样流动着,仿佛是这个城市跳动的脉搏。慕珵出神地看着,时间仿佛慢慢与六年前重叠。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手就像罂粟,只是一只鸡缸杯就让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克制不住眼底的贪婪。
当晚他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走向阳台,然后便看到了一城的灯火。彼时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壮丽的夜景,全然颠覆了他与师父居于园中静谧幽邃的生活,那样的灿烂而摄人心魄,不知不觉间他靠到了栏杆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车灯的流动。
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师父映着灯光的眼中有些什么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但他无暇思考,因为师父凉薄道:“睡不着么,因为今天的拍卖?被那群争名逐利面目狰狞的人吓到,还是因为自己骗过了一群蠢货而兴奋,”他淡淡地扫了慕珵一眼,“不要告诉我你是内疚了。”
慕珵避过了他的目光。
师父嗤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慕珵站在阳台上,用手环抱住自己的双肩。
六年后,慕珵同样的,站在阳台上,默默环住自己的肩头。
师父绝对掌控着他的行为,却从来没有对他的精神世界有任何企图,慕珵无法分辨他究竟是因为不屑还是心软。
但无论如何师父都是一人让人很难忘记的人,也许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对别人精神世界的一种侵略,就像连朱佛爷这样半截入土历经世情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提起他。不知朱佛爷记忆中的师父是什么样子的,慕珵回忆着他的话语,试图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容貌平常,言行恣意……
之后的两天慕珵都睡到自然醒来,在酒店用过早餐后随意地搭上一辆公交车,到终点便换乘另一辆,无所谓行到哪里,于是连地图都不必。错综的线路蛛网一般地交织在一起,穿过那些或是堂皇或是落魄的地方,慕珵靠着车窗,窗外面目模糊的人群生活着各自的生活。城市的棱角在时间的流逝中磨平,最后的模样总是大同小异,慕珵什么都没有做,任由那些庸碌的场景最终覆盖了记忆中的一城灯火。
无意中挑了一条偏远的线路,于是再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许是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回美国,齐慎的样子避无可避地出现在了慕珵的脑海。捷尔任斯克,慕珵忽然想起齐慎曾提起过,他皱了皱眉,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过了五秒,慕珵蓦地翻身下床,黑暗中的电脑屏幕发着幽光,网页上搜索着一个关键词——捷尔任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