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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竹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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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齐慎安排原定飞往澳门的飞机将慕珵带回中国。慕珵没有坐齐家的车,而是买了张长途车票,这本是城际线路,车上旅客不多,慕珵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天色渐暗,朱佛爷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揩了揩鼻尖上的圆片儿眼镜,把帕子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边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突然他的眼睛蓦地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纱灯柔和的光晕下一个清瘦的男子正倚着广漆的檐柱,神色清淡。
慕珵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他交抱着双臂看着朱佛山,眉眼间是疲倦的笑意,“不请我进来么?”说着也不等朱佛山答话,自顾自轻轻地走进了铺子。
朱佛爷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手中的丝帕已经被捏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他胡乱把帕子塞进口袋,在心里暗骂自己是这些年过得太舒坦了,越老越不经事儿。到底是个经过风雨的人物,朱佛爷虽然现在是悠闲养老但也仅在一息之间就整理好了情绪,他推了推鼻尖儿上的眼镜盯着慕珵细细观察着。
海边小屋是他给慕珵找的地儿,若是慕珵怀疑起他来,他着实难以说清,但朱佛爷自己也觉得冤枉的很。那屋子他本是准备给自己逃命用的老巢,根本不敢给其他人知道,所以当他算着时间避过旁人装了一车的补给赶到海边,发现慕珵居然失踪了,留下一屋子的打斗痕迹时简直要疯了。
慕珵绝对是被人抓走了,但朱佛爷连他是什么时候被抓的都不知道。道上想抓慕珵的人不要太多,但真正能抓住他的人却极少,更不用说这次的地点如此隐秘。藏起慕珵这事儿本就容易招惹是非,朱佛山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只能白天端着脸若无其事,晚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愁得一夜到天亮。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朱佛爷旁敲侧击地打听着道上的消息,但似乎一切风平浪静,那些叫嚣着要抓慕珵的老大依旧风风火火地叫嚣着。好容易等他心思淡了,在潜意识里把慕珵归到无故失踪凶多吉少一类里去之后,慕珵居然如此云淡风轻地站在他面前。
朱佛爷又盯着慕珵从头发丝看到手指尖,确实是他,那周身的气质和清淡的眉眼。除了眼底的一丝倦容,他的神情似乎比以前更加舒展。
朱佛爷满腹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小子,这次可真是吓死我了!”
慕珵一下笑了出来,他轻轻挑眉:“怕我变成鬼来找你索命?”
朱佛爷怒瞪了他一眼,“要是我有心脏病那就是我变成鬼来找你索命了!”他顿了一会儿,一面观察着慕珵的神色一面字斟句酌道:“你这些天……是发生了什么?”
“嗯,很多,”慕珵了然地瞥了他一眼,往铺子深处走去,“不过现在什么都别问,竹外一枝轩还留着么,我今晚就睡那儿。”
朱佛爷只得把一肚子的问题又咽了回去,郁闷地朝暗处道:“去,叫人把轩子收拾出来!”
垂花门后的园林是闭合式水院,竹外一枝轩涉水而筑,因袭宋风,形制空灵纤瘦,基部以石梁柱架空,池水出没于下。轩子原是观景的敞轩,因着慕珵的师父爱其阴凉通透遂改成了封闭式的斜轩,成了他夏日的居所。
清波漾漾,穿过竹林而来的风沁凉而澄净,慕珵一夜安枕。
醒来时的第一眼慕珵看到了阳光透过六角形的花窗在青砖上投下的漂亮的影子,光线明亮而清晰,阴影复杂而精致,恍惚间仿佛这些年的时光都不曾流逝。慕珵枕着手臂侧身躺着,看着花窗的投影从这一格青砖移到了下一格,他轻轻翻了个身,身下的架子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和十多年前的一模一样。
轩子仿佛是静止在了时间的流里,一切陈设都没有变,甚至书案上的冰裂纹粉青釉瓷盆里的素白碗莲也仿佛是绽放在回忆里。水墨青砖的漏窗外百杆摇翠,慕珵坐在窗前漫不经心地把镜台里的小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开又一个一个地推上。
从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要回中国到此时身在此处,一切发生得自然而流畅,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疲乏让他无暇顾及这许多,但休息了一晚之后他却不由自主地细思。
前天早晨齐慎告诉慕珵卫三和卫五下午会飞澳门,他们会把他送到国内,下飞机之后齐家会安排车辆。
“没人陪我一起去么?”慕珵啜了口红茶懒懒地问,话语间的意思心照不宣。
齐慎声音平稳,“俄军方在捷尔任斯克的化学工业中心出了点问题,很多交易有变,我走不开。”
慕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想了想,索性挑明了问道:“你不怕我逃走?”
齐慎默而不答,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慕珵避过他的眼神咬了下唇,“车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去。”
齐慎颔首,“好。”
之后齐慎没有多言,转而吩咐管家替他收拾行李,慕珵心下复杂一片。回国的心思他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次,带着三分试探的意味点到即止,他并不以为齐慎会阻止但拖延时间或是派人监视是一定的,只是齐慎的气度和眼光出乎了他的预料。
慕珵蓦地又想起了那双深邃沉稳的眼睛,属于百年世家家主的眼睛。“嗒”的一声,他将最后一只小抽屉推上,起身向外走去。
穿过月洞门,沿着水边曲廊一直走到花厅,早餐是白粥配酱菜,慕珵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悄悄地把酱菜推远了点儿。
朱佛爷巡视完铺子回到花厅,一眼就见到了那碟远远地被冷落的酱菜,他摇了摇头,可惜地啧啧了两声,“你这性子,那么好的东西都嫌弃!”他踱了几步坐到慕珵对面,自顾自地说道:“六必居的甜酱八宝菜,老师傅手工酱渍打耙,我等了三个月才弄到的……”他越说越心疼,抖着眉毛把头扭到一边。
白粥寡淡,慕珵用了一点就放下了,朱佛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引着他去了卧云楼。
卧云楼是内园的书斋,楼阁隐秘清幽,楼上临窗置一张黄花梨直枨俯仰山灵格半桌,墙边一张紫檀五足圆香几,香几旁的案上摆着宣德的炉瓶三件事。
朱佛爷束着手一站,“我来只好叫烧香,添香之事还是要你这样的人做来才算美。”
慕珵眉梢轻挑,他瞥了朱佛爷一眼,终是绕到素屏后洗了手,然后缓步来到香几前。慕珵三指执火箸从炭筒里挟了烧透的小块炭墼放到香炉中,又持香铲将特制细香灰散于其上,行云流水间一切动作恰到好处。如此之后便是试香,纤白的手在深色铜炉上方轻拂,以敏感的皮肤试火气紧慢,待到温度适宜时才于香盒中拈了檀香片放在香灰之上。
慕珵收回手,闭目凝神,袅绕的香气若有若无,幽黯细致。
“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楞严经》所谓尘气倏灭,妙香密圆当是如是。“朱佛爷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赞叹。
慕珵静静道:“师父若醍醐,我不过熟酥。”
朱佛爷正低头沏茶,不以为意,“几度试香纤手暖,于香一道你师父不如你。”他语气轻快甚至带上了点儿调侃,“虽技巧和心境难分伯仲,但只一条,你容色胜他多矣!”他放下茶壶递过茶杯,这才注意到慕珵神情间的淡漠。朱佛爷皱了皱眉,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了极轻的响声。
慕珵低头捧着茶杯,细碎的茶叶沫在杯底旋转。他感到朱佛爷探究的目光执着得如同盯着一块黑砂皮上的蟒带,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他与师父之间的事若是一开始是说不清,那现在就是不必说了。
慕珵抬起头对上朱佛山的眼睛,淡淡一笑,“佛爷很好奇?”
朱佛爷被他问得老脸有些挂不住,事关鬼眼十四任何人都会多几分好奇。他顾左右而言他地含糊了两句又道:“还是说你的事,昨儿就想问了,这么些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珵顺着他的问题答道:“齐家,抓我的是齐家。”他吐字极慢,说完似笑非笑地瞟了朱佛爷一眼,“所以你不用担心,不是你身边有眼线,暴露了你逃命的老巢。齐家想寻我,我怎么都逃不掉。”
朱佛爷在听到“齐家”的时候先是一愣,猛地醒悟后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个答案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齐家不是常人可以接触到的存在。
如果说那些地头的帮派势力还通过赌场、高利贷和情色产业同普通人的生活隐秘地交织在一起的话,那齐家就是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的另一个世界,连他也只能闲时想象一下齐家掩藏在阴影下的肆无忌惮。
朱佛爷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强自将表情调回平静,但捏着茶杯的手指却越收越紧,连关节都仿佛要爆出表皮。慕珵不可能惹到齐家,这点毫无疑问。那齐家为何要抓他呢?思及慕珵惊艳的制假技巧,答案一目了然。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现在慕珵毫发无伤的站在他面前,显然是任务已经完成,被齐家放了出来。想毕,朱佛爷几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又仔细推敲了一遍自己的推断,毫无破绽。
“我——”
“我知道了,其间细节你不用与我说,我这把年纪就不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去了。”朱佛爷立时截住慕珵的话头,这道上的信条之一闲事莫管,他是深谙其道。
说话的瞬间朱佛爷就反应过来,不对啊,既然如此那慕珵来找他干嘛,总不见得是专程来报平安的吧。
朱佛爷顿时觉得喉咙发紧。
慕珵似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轻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来是想取师父留下的那节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