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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齐家 西经七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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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经七十七度六分四十七秒,北纬三十八度五十九分五秒,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的贝塞斯达,作为美国教育程度和收入水平最高的城镇,优雅和高傲似乎被刻在了这个城市的骨子里。
慕珵走在下城以贝塞斯达命名的林荫道上目不斜视,只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街边:“Barnes and Noble”巴诺书店,“Wedge Espresso”咖啡厅,“XOXO Saturdays”酒吧……一路走来这些性质各异的店铺无一例外的拥有着高冷的格调,小开间的门面,幽长的进深,独特的装饰以及冷清的气氛。这样安静的街道偶有擦肩而过的人的一两句话语都会零碎地飘进耳朵里,关于探索频道的非洲摄影,关于中心静脉导管的事故,还有关于蓝色球场75.4/142的难度。
卫四一臂之隔走在慕珵旁边,慕珵不懂英文需要翻译所以齐慎派他跟着,卫四以为这名为保护实则监视,所以这一路他一刻也没有放松。细致的观察下卫四发现慕珵是一个习惯于掩饰情绪的人,虽然这种级别的掩饰在他们眼里还不够看。一般人也许会被慕珵淡然的表情所迷惑,误以为他极其熟悉这样的环境,但卫四却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他疾速的脚步和不知不觉间环抱于身前的双臂上,慕珵不是对街景淡然而是在用目不斜视掩饰自己看不懂英文的紧张。
慢慢地林荫道到了尽头,慕珵没有去别的地方继续逛的念头于是就让卫四开车回齐家。车子很快驶出下城,人类的痕迹渐渐从地面上淡出,从车窗向外望去开阔视野间是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湖泊,恍惚间若遗世而独立。回到齐家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别墅里亮起了辉煌的灯火。
七月的天气炎热,一天的汗水被空调一吹冰冷粘腻地粘在身上,慕珵到家后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想洗澡,洗完后才尴尬地发现没有拿干净的衣服。齐家是旧欧式建筑,浴室并没有被设计在卧室里而是在走廊的另一端,要回卧室就要穿过整条走廊。
这也没什么,慕珵把浴巾围在腰间,淡然地向外走。这整个一层都是家主的私人空间,除了齐慎没有人会上来,而齐慎现在正忙着呢,慕珵甚至觉得那条浴巾都有点儿多此一举。
走廊里静悄悄的,慕珵放松地走到卧室门口正想开门,门却忽然打开了,里面站着的是齐慎。
齐慎见过很多的祼体,男人的,女人的,但唯独眼前这一具最美:柔韧而青涩的肢体,湿润而细腻的皮肤,就连轻轻按压住浴巾的手也摆的恰到好处。
这样的美丽不带任何的情欲,似乎将欣赏它的人也带得不忍亵渎,齐慎偏过头低声道:“床上有衣服,穿完就出来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就走出房间,轻轻带门。
慕珵站在房间里,隔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向床边走去,不过被看了上半身,如果不是齐慎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他估计连尴尬的感觉都欠奉,只是那么晚了齐慎怎么会身着正装,慕珵注意到他甚至穿了法式双叠衬衫,袖口的黑色水晶袖扣有微弱的反光。
床上有一只很大的黑色纸盒,慕珵解开上面的银色缎带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衣和一套黑色的西装,似乎和齐慎身上装束的颇为神似。慕珵虽有疑惑但还是依言穿戴好,他见盒子里还有搭配的袖扣便自然地扣在了袖口上,等扣到另一只手时他才反应过来,只得把扣好的那颗也摘下。
手心里躺着两枚袖扣,看上面镶嵌的蓝宝石估计比齐慎身上的那对还贵。慕珵迟疑着拿它在身上各处比了一比,如果把它戴到别的地方似乎装得太过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用错误的方法把它扣在了袖口。
慕珵确认了一下再无不妥便走出了房间,齐慎看到他时眼神在袖口停留了半秒。
慕珵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自己的袖口,“怎么,这不是袖扣么?”慕珵的眼神自然但齐慎并没有去看,他低头执起慕珵的手重新替他扣着袖扣,慕珵的手僵硬了一下,“我们要去做什么?”
“共进晚餐。”
……
餐厅里方形的小西餐桌取代了平日的长桌,灯光调得很暗,银质的烛台上的蜡烛跃动着轻盈的光斑。
慕珵落座后四处望了一圈,偌大的餐厅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感觉有种诡异的浪漫情调,“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没什么,你可以当做是迟来的洗尘。”
慕珵抿了一口苦艾酒,“只是吃饭的话为什么穿得那么正式?”
齐慎的正装是今天刚好见客的装束,至于慕珵则完全是临时起意。当时他看见慕珵锁骨间摇摇欲坠的水珠忽然想到管家刚刚送上了的正装,突然迫切地知道他穿上会是如何禁欲的模样。
这个理由齐慎并不想让慕珵知道,他拿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摆明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慕珵迟迟等不到齐慎的回答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究竟有哪里值得回避的只得放弃了思考。他安慰自己道:不过一顿晚餐,齐慎既然如此解释他便姑且相信。
苦艾酒饮了三分之一,齐慎打了个手势示意上菜。
冷前菜是生蚝配柠檬汁,柠檬挤上去的时候可以看见蚝肉微微的蠕动;接着是经典的洋葱汤,当闻到胡椒粉的味道时慕珵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热前菜是鹅肝酱煎鲜贝,鲜贝汁液鲜浓,入口即化……一道道的美味仿佛是另一种形式的麻醉剂,从味蕾开始的醉酒的愉悦感一点一点地沿着神经向大脑蔓延,慕珵的肩胛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眼睛因陶醉而微微眯起。
对面的齐慎饮了一口葡萄酒,面前的餐点却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他注视着慕珵优雅地按在刀柄上的食指,眼神因为慕珵轻巧地剔除鱼骨的动作而蓦地变深。
法国大餐是出了名的费时,当用完最后一道飘散着馥郁的朗姆酒香的烤苹果时已经是十二点了。
渗透在珍馐之中的酒香和在不经意间饮下的佐餐酒让慕珵有些微醺,他甚至极为自然地把勺子搁在了盘子四点钟的位置,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落在了对面的齐慎眼里。
结束晚餐,慕珵慵懒地将手搁在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晚餐非常美味。”
“嗯,我很高兴你能喜欢。”齐慎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呢?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慕珵越发好奇了,“除了赝品我还能给你什么?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能陪我散散步吗?”齐慎突然问,他仿佛没有看到慕珵诧异的眼神,径直站起身来到慕珵身边,很正经地伸出手。
慕珵一愣,挑了挑眉,“很像邀请女人跳舞。”他把手放在齐慎手心,然后被齐慎牢牢握住。
夏夜的天空纯粹又静谧,遥远的星空的冷漠的寒星穿越了数千光年的距离也显得温柔而多情。远处是深邃的林海,嵬嵬的阴影交错着穿林而过的月光,仿佛能看见时间在皎洁的月华里静静流淌。
慕珵和齐慎沿着森林边缘的小路慢慢走着,他仿佛忘了被齐慎牵着的手,没有做出任何想要挣脱的举动。
慕珵忽然觉得他们这样就像是一对情人,夜深人静,远离尘嚣,甚至连语言都显得毫无必要,这样无声的疯狂只有情人才会有,仿佛就此可以祈祷地久天长。
但他们不是情人。
也许这就是浩瀚的星空的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让人迷惑其中,错觉心动。
慕珵的脚步很慢,齐慎配合着他的节奏静静地走着。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慕珵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片刻的失神,如果怀抱目的提出这一场散步的人最终却动摇了自己,不知他该是如何的懊恼。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慕珵只把它当做一个有趣的臆想,他轻快地晃了晃齐慎的手,引得齐慎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绕过林间的一个湖泊,别墅的灯火再次出现在不远处。枝叶层层叠叠的缝隙筛下隐隐绰绰的光线,在地上投下暗淡的光影。慕珵不由地向齐慎靠近了些,把头轻轻靠在齐慎在肩上,在感觉齐慎没有拒绝后将身体倚在了齐慎身上。
在走出森林时慕珵感到齐慎的手揽在了自己腰间,他在齐慎肩上蹭了蹭,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接下来的一周慕珵都没有再见过齐慎,独自入睡独自醒来,如果不是身边的床单有明显睡过的褶皱慕珵都要怀疑齐慎是不是有回来过。没有齐慎,连卫一他们都极少出现,即使遇见也不过一个颔首就错开眼神,而其他人则连眼神都欠奉。齐家人的冷漠与无视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离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这天晚上慕珵难得的失眠了,他索性披了件晨衣起身。卧室的窗口取景自齐家别墅后面苍郁的森林,这样居高临下地望下去才知道它究竟延伸得有多远,那天他和齐慎散步走过的只是森林边缘的一小片。
风撩起了窗帘的一角,那股凉意一直冷到了慕珵心底。
百年齐家同这片森林何其相似,身在其中之人永远无法想象水有多深。那站在齐家顶端的齐慎呢?一个人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有资格居高临下?
把他带到完全陌生的美国,利用齐家的排外和他的语言障碍无形地将他囚禁,在这个无形的闭锁世界里,齐慎是他触摸得到的唯一的人,是他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联系。齐慎一定仔细地研究过他的过往经历,陌生的环境对于他的精神状态来说是一个难以承受的压力,而一个强大可靠的存在更让他难以抗拒。
慕珵难以形容今天偶然听到的那句“Stockholm Syndrome”时自己的心情,就像兜头一盆冷水,偏偏在打着哆嗦时还抱着可悲的侥幸。如果他真的不懂英文也许齐慎的这个计划会完美的落幕,在物理上禁锢他之后,他的精神也将被齐慎玩弄于鼓掌之中。那现在呢?即使他知道了齐慎的计划事情又会有什么不同?原来沦陷漩涡的结局在他决定随波逐流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门锁的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慕珵回过头,进来的是齐慎。慕珵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单薄地像要破碎。
齐慎开了一盏落地灯走到慕珵近前,“怎么还没睡?”
慕珵摇摇头,“睡不着,想等你回来。这些天你都很忙吗?”
齐慎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一直这样,你有什么事吗?”
慕珵站起身来到齐慎身边,“没事,只是忽然很想见你。”他凝视着齐慎的眼睛,一根细腻的手指按在了齐慎的嘴唇上,“先别说话。”
齐慎发觉他的手很凉。
“你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的依靠,你是不是等待着某一天我会卑微地跪在你的脚下虔诚地献上我全部的灵魂和信仰,”慕珵看着齐慎,仿佛有月色在他的眼睛里流动,“你是这样设想的么?”
齐慎沉默。
“你做了那么多但如果我一死了之呢?”慕珵猛地抓起齐慎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你害怕么?”
齐慎觉得慕珵的状态很是不对劲,他的眉渐渐皱起,左手虚扶在慕珵身侧。
慕珵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用手捂住了脸声音里满是嘲讽,“我很可笑吧,居然连女人自杀的那一套都拿出来了,你放心,我暂时还舍不得自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在自杀前先杀了你。”说完,他用手指沿着齐慎的下巴一路下滑,在齐慎的喉结上轻轻磨蹭着,“我好像爱上你了。”他的声音忽然间轻得如同耳语,一边哭一边笑,一个潮湿而咸涩的吻落在了齐慎的喉结上。
“你说一只爱上狼的羊会怎样?”他的眼泪落得又急又快,整个人都摇摇欲坠,齐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慕珵一下子倒向了齐慎的胸前。他推了齐慎两下,发现推不开后便开始拼命地挣扎,脚踢,手捶,甚至用牙撕咬着,他的眼神脆弱而惊恐,仿佛陷入了一个漫长的噩梦。齐慎不敢用力只能被慕珵咬着,这些伤口无关紧要,只是这样下去慕珵只会弄伤自己,在第三次把慕珵从打碎的瓷器旁边抱走后齐慎一个手刀劈在了慕珵的颈后。
这个手刀齐慎只用了三分力,他抱起昏过去的慕珵轻柔地把他放在了床上。慕珵的脸上面色煞白泪痕斑驳,齐慎用手指轻轻揩拭着他的眼泪,“你又哪里是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