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恐]富江主播》洛瑾花眠

61、彗星下---盲岛8

　　——幽灵列车即将到站。

　　富江的心情开始放松，同时对于自己竟有些期待感到惊讶。也许她一下车就要魂飞魄散？也许不会。也许她要堕入深渊地狱？不管是或不是，都不那么重要了。她现在已经死了，成为列车内众多幽灵里的其中一个。

　　而且……属于她的旅程已经抵达终点。

　　这趟莫可名状的古老列车不允许她再待下去。

　　游离于宇宙迷雾中的绿皮列车长途跋涉后，于此停息，引擎懒懒的响着。车厢内总是黑魆魆的，十分拥挤，尘味极浓。虽然恍若无止尽——长——的车体外观严重旧损，但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遨游星际。

　　一盏盏缓缓飘动的绿色火焰照亮了这地方。

　　那绿火飘过已被时间侵蚀粉碎的一扇扇窗沿。潜过一排排斑驳粗糙的木座椅。绕过一张张‘川上富江’沉默而空白的脸庞……逐渐变淡变小。如余烬，如星火，如萤火虫，然后消失不见。

　　起先，她初抵绿皮列车，曾因满车的‘川上富江’而局促不安。成千上万个不同年龄的‘自己’伫立四周，长发掩体，让她觉得自己渺小而无意义，只是这黑暗列车中的一个小点，一抹苍白泛灰的幽光。但随着时光流逝，她已日渐习惯，如今她视她们为分-身挚友。

　　富江记得不是很清楚。

　　到底是哪年？哪月？哪天？智械族帝.明光的精神国度海域伸出地狱星的紫色触手向她袭来？而她拍下深海照片，眼睁睁看着拍立得藏着的世界碎片颤抖、发光、冒烟、随后轰然爆炸。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即使事到如今。

　　仿佛眨眼的功夫，一个心跳的时间，她便坐上了这辆专属‘川上富江’旅客的绿皮列车。她总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仿佛过了许多许多年，也好像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想着想着，她又一次被世界碎片的灼热给烫醒。

　　黑暗中，万人并坐，惴惴不安地凝望列车深处。

　　富江等待列车行至尽头，一如‘她们’等待列车行至尽头。

　　在寂静无声的等待中。

　　她们亦或说‘我’，或手拿龟裂拼接——那只脆弱、机灵、因怕被噩梦中的影子吃掉而哭哭唧唧的——蝙蝠木雕。她们怀里坐着一只只胡狼幽魂，舒适地靠向腹部，仿佛终于回到家，尖尖双耳前倾，一直咧嘴而笑。

　　啊，胡狼……

　　那些胡狼？

　　接下来紧紧攥住她念头的，是因爱意而生的疯狂，还是某种潜藏于久远记忆中的事实？富江说不准，古老的回忆会骗人的。然而……胡狼双一的脸浮现眼前，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亡灵之城‘哈姆纳塔’的红岭塔石屋上的他。

　　那个永远站在冰冷阴影里，看着阳光一遍遍照在金色沙漠上，凝视石屋墙上无边无际、重重叠叠壁画的他。

　　——富江突然记起蝙蝠木雕如何向她飞来。

　　迅如闪电般振翅飞起，灵窜入空，翅膀啪啪作响地盘旋舞动。以及，胳膊搭在窗台，两手托住下巴，在雾蒙蒙的阴暗角落中笑弯了眼睛的双一。

　　那乌沉沉的黑眼珠望向她时闪闪发光……看起来带着几分窃喜与得意。在那沉寂且大雾弥漫的冷清冬日，她听到了那声音，并不模糊，反而格外清晰，由双一舌尖吸吮铁钉发出的：啧——啧——啧！

　　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1995年的黑涡镇圣诞夜前夕。

　　从埃及亡灵之城‘哈姆纳塔’偷走犯人大祭司伊莫顿——他那时还只是绷带裹满全身，死的透透的木乃伊——和送葬阴灵的‘太阳金经’碎片的辻井双一，费劲巴拉的将其碎片嵌入进蝙蝠木雕里。再兴冲冲地在大中午爬上她家二楼窗户，大张旗鼓的扔给她。

　　当然，她不会拿手接，而是用棒球棍一把拍开。

　　她记得用那只蝙蝠木雕版对讲机说话时，双一总是把对话结束惯用的OVER说成哦耶，那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隐秘而阴暗，酸胀又苦涩，令她忧心忡忡，反复不定——这似乎是拥有【富江综合症免疫者】的辻井双一能够与川上富江相知相恋的另一前因。

　　一旦她开始想这些事情，就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些念头，这些回忆，这些不切实际的假设……现在富江坐在幽灵列车上，望着怀中虚幻而缥缈的幼小胡狼，不禁悲从中来。

　　假如她没有拆开蝙蝠木雕，致使太阳金经碎片被偷，是否就不会为了解开伊莫顿施加在双一身上的诅咒，带着亡灵之城的法老守护者，前往埃及。然后在那重重沙丘，那哈姆纳塔下的一汪黑水池中死去千千万万个日子——就算最后成为埃及死神‘阿努比斯’认定的代理法老又怎样，也弥补不了她的损失。

　　她的双一。

　　她那幼稚别扭、古里古怪、高傲又阴险的男孩完全变了个样。

　　——我身上藏有一种不为人知、深不可测的神秘力量。

　　——富江，听我说啊，我可不是平凡普通的凡夫俗子。

　　——我是伟大的天狼神阿努比斯传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每逢这时候，富江就会冷笑连连地把他赶出课桌。双一欲言又止站在教室过道上，两手插在黑色校服裤袋里，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了一会儿，富江又像没事一样，再叫双一进来默写诅咒。

　　好久没想起这几句‘口头禅’了。

　　受挫时，炫耀时，郁闷时，愤怒时，委屈时，绝望时……

　　双一的‘口头禅’总是脱口而出。

　　‘恶魔之子’当然会念诅咒。可爱动物变身恐怖怪物，吸取精气灵魂的替身布偶。强制唤醒亡者灵魂，直到双一满意才会灵魂安息。对讨厌的人施加‘冬眠诅咒’‘幻咒’‘替身咒’就会像诅咒人偶一般任人宰割……

　　翻出记忆的答案是什么呢？

　　是双一，当然是双一和他那神秘莫测的力量。

　　那个圣诞节，富江被哈姆纳塔下的黑水池吞噬后，黑猫贝斯蒂将双一带去异次元的亡灵之城红岭塔——介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现在，时间紊乱的独立亚空间——双一受规则限定，无法离开红岭塔石屋，灵机一动，将身体与灵魂分割，让记忆化为胡狼飞去三千年前的埃及……因为那里有富江的转世，白猫一只。

　　是长大成人，定格在二十六岁的他。

　　灵魂的一部分始终困守在红岭塔，花费千年时光将富江的音容相貌刻画在石屋的上下左右。是双一，他阴郁的狭长眼瞳藏着狡猾，他修长高挑的身上那件黑色复古式燕尾服，还有……还有……

　　他是不是又分割灵魂，切割记忆，化为胡狼偷跑出来了？是不是怀里这只就是他呢？可是……可是……另一个双一呢？属于富江的双一呢？埃及之行结束后，身体与胡狼融合，独独缺少一半记忆的那个双一呢？

　　当年那个满头微卷黑发，眼里溢满倔强与青涩，天不怕地不怕，喜欢自创诅咒、精致手工作品以及各种游戏的小男孩双一去哪了？

　　富江犹记得梦醒时刻，蓝星与伊藤宇宙融合那天的情景。

　　当年转学生阿泽夕马召唤出恶魔阿撒兹勒，凭借着一声声道歉便溶解大半黑涡镇居民还有辻井双一的脑浆，在阿撒兹勒与阿泽兄妹的重重攻击下，山村贞子硬是守着富江的灵魂本源在伊豆古井底部坚守三年之久——虽然，富江的‘骨’‘肉’‘魂’就是贞子利用亡灵黑经分割的，且‘肉’被阿泽夕马抢走了。

　　那时富江的‘骨’陷入贞子编造的梦境中，被任意篡改记忆，删改时间，忘记真正的妹妹月子，把贞子当做亲妹妹。糊里糊涂地‘活’在一个没有诡异怪诞、没有辻井双一的普通世界中——当然富江频繁做‘噩梦’不算，贞子一次次暗中绞杀双一，重启世界也不算，其他大部分都算普通生活吧，挺‘正常’的一个世界。

　　因为吸入山本麻实肉-体湮灭后的灰尘的双一也拥有了造梦能力。就在一个乌云密布、月黑风高的晚上。闯入贞子梦境的双一借着夜色掩护，带着伊莫顿从恶魔阿撒兹勒那抢回来的‘肉’，乘坐黑鸟来到白砂村，使得富江‘骨’‘肉’‘魂’终于得以融合，从梦境世界苏醒过来。

　　苏醒的刹那间，伊藤宇宙便与蓝星开始融合。

　　富江捧着融合亡灵黑经与入梦灰尘的长梦之核，再也找不到她们。爸妈，月子，双一，花子，美代，伊莫顿，她仅有的亲属朋友。天涯海角，莽莽大地，哪里也找不到，仿佛他们不存在这片空间，而是在……而是在？

　　富江叹口气。

　　（如果不是双一骗我醒来）

　　（……我是不是不用经历这一切）

　　啊，糟糕透顶。

　　满脑子都是这类推卸责任、软弱可笑的鬼念头。

　　（我没有怕，我是川上富江）

　　（是雾之魔女，黑涡之主，熊人克星，伟大不朽人偶师。是天狼神阿努比斯绝对主宰，不可思议女孩破除者，七日录像保护神。是人类隐秘疆域降服者，梦魇水怪女王，沙之海代理法老）

　　再否认下去也只是自欺欺人。

　　因为……因为……

　　‘她们’手里还捧着四分五裂的拍立得——能够完美照见川上富江真实面孔，无论如何也丢不掉的月子爱物。锈迹斑斑、把柄开裂的一字型铁锤——双一拿来在人偶身上敲铁钉，实施诅咒的最后工具。

　　磁带散落，涂层磨损的白色录像带——贞子死前诞生感染性极强的环病毒，以念力将七日死亡诅咒投射到录像带，成为贞子灵魂的寄居物。浓郁粘稠血浆至白裙领口溢出，浸湿裙摆，流到半空中消失不见——花子唯一挚爱的裙子，永远也不曾脱下……永远，那才是最重要的……怎么会出现在‘她们’手上？

　　还有……还有……

　　她似乎注定要登上这趟列车，来这一遭……无数遭。

　　但这一切究竟预示着什么呢？

　　她渐渐变得糊涂，并不时出现自残。

　　转头注视着列车外的富江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睛在黑色化为彩色，彩色化为黑色的黑暗宇宙间搜寻。一颗颗星球极其巧妙的覆在绚烂星河上，萌芽，抽条，膨胀。从无到有，从稚嫩到成熟。很快，那一颗颗星球便从成熟到过熟，熟透了，发烂了，溢出阵阵‘浓腻’甜味。

　　在较远的星系内，那黑色化为彩色，彩色化为黑色，黑色化为——紫色触手。地狱星舔舐着一口口美食，不停采摘，熟的、半熟的、生的、无止尽地吞噬：咕嘟——

　　所有发展过程似乎都加速了，时间在不断地折返、跳跃、回溯、暂停。

　　她一直看着，黑色眼瞳被浓浓阴影所遮蔽，嘴唇抿紧，下巴无声地蠕动。几个呼吸间，她的及腰黑发寸寸花白，角膜混浊，眼神无比苍老。那见过不可见之永恒的眼睛开始颤动、血红、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嘭’地爆炸。

　　富江低下头，闭上汨汨流‘血’的眼睛，如同其他所有的‘川上富江’一般。放空眼神，放空思绪。不看不听，不说不动，当自己是傻子白痴般干坐着。

　　斗转星移，她又渐渐恢复视力。

　　当她枯坐在列车里，受不住困惑，忍不了愚弄，耐不住孤独，便又会坚持看向车外。

　　膝上的拍立得传来烙铁灼热的痛感，世界碎片提醒她——旅途结束，准备下车。

　　她穿过绿皮列车伤痕累累的车厢过道，如同之前几千万次一样。一排排车座上，四五岁到十五六岁的‘川上富江’用冰冷漠视的目光看着她经过，怀中朦胧灰白的胡狼扭过纤细的狼头向她微笑。

　　最后，她来到无尽列车头部的出口处。

　　空洞邪气的播报适时响起：

　　【次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臂-古尔德带-本地泡-本星系云-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蓝星-花国-葫芦岛（未腐蚀）】已抵达，请乘客有序离开。

　　下一站。

　　【次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臂-古尔德带-本地泡-本星系云-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蓝星-伴生系群-伊藤宇宙-魔山隧道】将在十六亿光年后抵达，请乘客做好下车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