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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彗星下---盲岛9 ...

  •   口腔中似乎飘荡着尸体的气味。

      腐肉,华伟国想到,人肉。他蓦然惊醒,喉间发出老鼠般嘶哑而尖利的一声吱叫。他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又颤抖着双唇吐出。

      屋子里太黑了,他看不清,不能确定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躺回床上,拉上棉被,心跳飞快。

      我没错,华伟国想着,颤抖着。

      “我是个男人,男人!”他向屋子里的某个方向辩解道,似乎她们就站在这。“我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是主心骨。不该是我断子绝孙的,是吧,凭什么是我呢,我绝不要断根绝种,绝不……”

      没人回答,屋里又是一片沉寂。

      他的双眼血红,嘴唇干裂,喉咙干痒。尽管饥肠辘辘,嘴里却充满了鲜血和脂肪的味道。人肉,无数女人女童女婴的血肉。他知道,那就是女人的味道。死亡和酸臭的气味,潜藏在更浓厚的淤泥、水臭、苔藓和腐烂的气息中。

      ……那是死水潭的气味。

      但他的牙齿从未真正触及过人肉,他不该知道人肉的味道。那些女人……她们是病死的,难产死的,自杀死的。而女婴足足留下三个呢,他家儿子够多了,八个,再没有多余的粮食养活多余的女婴。只是流产,溺死,这样的死法或许更好,干净利落,不比其他家撕碎烧死活吃的女婴幸福?

      别去想,那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别想。

      华伟国直挺挺地躺在又冷又硬的被褥里,头顶是有着枣木横梁和黏土稻草瓦片垒成的简陋屋顶。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潮湿而且发霉的混浊空气中,又急又干,像土灶引火的破风箱似的哗啦啦声响。

      “我不怕,”他大声说,嗓子干涩磕巴。

      这是我的床。

      这是我的家。

      这是我的地。

      这是我的国。

      我……我是老华家嫡长的根啊。

      而老华家所有的列祖列宗都在这片土地下沉睡着呢。他欣喜地想到,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红梅’。所有死后丢到死水潭里的红梅。

      她们算什么,倔强如驴,蠢笨如猪,狰狞似兽,屡教不改。完全不懂得如何伺候男人,根本不配葬入老华家的祖坟里。她们不配。

      况且,她们死后,我亲手割掉了她们的舌头,挖走了她们的眼睛,划烂了她们的脸颊。就算死后真能到达阴曹地府也说不出话,看不见阎罗,辨不清面容,告不了状。

      她们只能成为孤魂野鬼。

      无后人祭拜,也收不到任何香火。

      这时,华伟国哭了……但他的泪却是放松的泪。

      他甚至又开始忘了那场梦,或者相信那不过是场噩梦而已。他告诉自己,什么红梅不红梅的,都是被他玩残弄死的手下败将。活着他不怕,死了就更不用怕。

      金德叔粗犷的嗓音回荡在他脑海里。

      “你要狠狠地教训她,堂侄,咱花国老话都说了,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第一次较量,就得把她打服了,打趴下了,再说其他。一顿不成多打几顿,打到没胆子了还不是任你揉捏。都是这样干的,呵,女人嘛,都那样……”

      金德叔说的似乎是对的。

      他头三个老婆都是这样过来的,第四个洋老婆当然也不例外,咱不崇洋媚外,都是一视同仁啊。要是不小心打死了呢?死了就再买呗,再死再买,再死就再买!他就不信买不来耐打的媳妇。

      至于女人从哪来,怎么来的,愿不愿意来……

      华伟国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

      都是金德叔干的,他才需要注意。

      华伟国的头隐隐作痛,汗如雨下,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如火似冰。当他试图逃离这痛苦时……便又回忆起那场噩梦。癫狂,怪诞,恐怖,反常。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疯掉。他又冷又饿,又困又怕,蜷缩在冻彻骨髓的床榻上,茫然若失,不知道该去哪或该做些什么。

      是红梅吗?

      可……是哪一个红梅呢?

      混蛋,那些杀千刀的王八蛋鳖孙死骗子。卷走了那么多的钱就是这样回报我的?!香火,黄符,朱砂,墨斗。八卦镜,公鸡血,黑狗血。陈年糯米,五帝铜钱剑,雷击桃木剑……全都是假的吗?!连挖眼割舌也都是骗我的喽?!

      不不不,不对——不对,这个世界没有鬼——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可他还是睁眼躺了许久,许久。直到黎明曙光乍现时才不得已睡去。他自认是个诚实守信、憨厚本分的老实人,不会那么倒霉。更何况,刚才所发生的只不过是个梦。

      梦能对他做什么?

      ——在梦里,华伟国死了一次又一次。

      红梅。

      秀气瘦弱的红梅,健壮结实的红梅,优雅文静的红梅,粉红而赤果的红梅。她们咬碎他的喉咙,敲开他的脑壳,吞食他的心脏。把他的肠子从肚子里拖出来,在泥泞的地上撕扯成碎片。

      她们的表情告诉他,他的肉尝起来是多么甜美。

      华伟国再一次尖叫惊醒。

      有一瞬间以为红梅压在他的胸口,以为只要他一抬头就会看见她们黑洞洞的眼眶。他的肚子干瘪抽痛,整个人冰冷,憔悴而饥饿,空落落的仿佛两三天没吃饭,已经不清楚到底在床上躺了多久。

      “大妮,大妮!”

      他第二个老婆生的大女儿,从来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像只过街老鼠般怯懦胆小。满身的跳蚤和骨头,干瘪黑瘦,一张丑恶,猥琐,令人厌烦的脸。不过他现在非常希望大妮能在门口出现。

      “大妮,”他嚎叫着,嗓音因为缺水少食而干涩沙哑。“大妮!死丫头,臭标子,烂心肝的赔钱货。”该死的,一家之主居然要被活生生渴死饿死?“大妮!人呢,都死哪去了,过来……”

      他一边抽搐着咳嗽,因为饥饿导致胃囊痉挛而战栗发抖,一边舔着嘴唇,摸黑喝下桌边不知道放多久的凉白开。他想着:明天我非得打死她不可,我是她爸,我是她亲爸,竟敢不听话,我非得。

      ——下一刻。

      华伟国嘴里弥漫开水臭与烂泥的味道。

      是……死水潭与浮尸的味道。

      恍惚间。

      他只觉得面前出现无数只血红锋利的手指。扣住他的眼眶,挖出他的眼睛。咬下他的耳朵,啃掉他的鼻子。撕烂他的嘴角,拽掉他的舌头。最后,更是硬生生扯掉他的牛子。

      将他活生生开膛破肚、剥皮拆骨。

      啊,我被撕烂,死掉。

      分不清,他已经分不清,彻底分不清。

      华伟国不停地抽搐和咳嗽着,剧烈的扭动,尖叫着,哀嚎着,拼命地扑打被褥、墙壁和空气。“滚开,滚开!我不怕你们,我不怕你们!”他一直挣扎和嘶吼,眼前一片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掉到床下,死命摇晃着,跌倒又爬起。撞翻了木柜,踢倒了水盆架,绊倒在木桌旁。他的双手乱舞,双腿踢踏,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衣服,在门板上撞来撞去,剐蹭出无数伤口,额头更是一次次毫不留情的撞上去。
      接着,他好像晕过去了。

      他又回想起那段遥远的记忆。

      驯顺而沉默的任由大儿子吸吮乳-汁的红梅。深蓝的黄昏降临,一群狂吠奔跑的狗,一整个倾巢而出的葫芦岛居民,一个躲在大树上的十七岁少女。

      红梅,最初的红梅是多么惹人喜爱,楚楚可怜。他从不下死手打她,村里的人也个个真诚友善待她。他本打算就买她一个老婆,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老华家传统美好生活。

      她不该逃。

      她不该在双胞胎儿子满月宴这天,阖家欢乐,其乐融融的这个好日子里。欺骗他的感情,利用他的信任,伤害他的自尊。顺利的逃出村庄,跑进村外的莽莽森林。

      她以为村子外面是什么。

      山吗?

      村子外面是海啊。

      冰冷,灰暗而且一望无际的海啊。

      红梅没法找到船,躲到大树上或者山沟坟场里,都没有用。那些狗,那些人,他们都是华伟国的好朋友,好邻居,好亲戚。他们当然找得到孤身一人的红梅,他们当然会抓住她带到他面前。

      他当然也会听从金德叔的警告。

      狠狠地教训她。

      “这是你的命,这就是你的命!你要服从,你要听命!”他将奄奄一息的红梅丢到羊圈里,铐上锁链时,这样说。“结婚证上有你的照片,有你的名字,法-律规定了,国-家默许的。你就是我老婆,你去问问其他人,问他们,你跟我上了一年床,生了俩儿子,是不是夫妻。”

      “啐!操-你祖宗八辈的红梅!”

      “我不认,我不认!”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叫周蔷,我只有一个名字……我的名字是,周蔷。”之后,她便疯了,病死在1984年四月底的一簇阳光中。

      华伟国突然醒来。

      他浑身是伤,指甲里已经塞满干涸凝固的血霜。他的衣服被自己撕的破破烂烂,体内已经冰冷,这十二月夜晚的刺骨严寒几乎要将他带走。

      当他试图移动时,那皮肉苦痛立即击败他。

      “大妮,大妮!”华伟国虚弱的呼喊,猜测她究竟死哪去了。

      老婆子行将朽木,没力气搀扶他起来。五个弟弟住在后面新盖的窝棚里,如非必要——例如吃饭打老婆等——不会来前屋。他的两个好大儿还在海那边的葫芦镇上高中。只有大妮,他发慈悲留下的大女儿,又矮又瘦,软弱的小东西,听从他每一个吩咐。

      “大妮,大妮,大妮啊,快来啊……”

      “……啊……”华伟国打了个冷颤。

      死亡的恐惧驱使着他扭动着向外爬。他抓住门槛,借力向上靠在门板旁。打开门闸,面前是堵小腿高的白色墙壁。雪,毫无疑问是它令屋内变得如此黑暗且冰冷。外面积雪已经很深,除了滚动的雪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生物。

      当华伟国靠不住门板倒下时,雪崩塌了,依旧松软和潮湿。头顶,灰色的天空持续放亮,银色月亮穿行于黯淡的薄云,几点繁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还有正上方,一颗血腥不祥的锈红色彗星在熠熠闪光。

      一阵眩晕袭来。

      华伟国喘着白雾,逐渐清晰的视野倒映出大妮的身影。

      他迟疑了,这是……大妮吗?

      他本该熟悉自己的大女儿就像他熟悉自己的身体。那骨瘦如柴,黑咕隆咚,毫无女性柔美曲线的身体,她的尖下巴,她的眯眯眼,她的青色嘴唇,还有,还有她那时刻保持沉默而空洞的表情。

      她……她穿上了厚实温暖的黑色大码棉服,看起来像是老男人的款式。此外,大号毛线帽子,大号棉手套,大号棉鞋,长围巾一个不少。以至于总是黑黝黝的脸庞都透出几分惬意满足的红晕。

      但是……但是,她的眉骨眼梢沾着干涸成棕色的大片血斑。从下方仰视着看,居然是铜铃圆眼的墨黑眼瞳里闪烁着放肆傲慢的嫌恶、不屑、与轻蔑。

      她……她怎么敢这样看他,她怎么敢的。

      难道就因为她……她……她会杀人了!?

      赵老叔?华伟国记得板车上那个仰面躺在雪毯被褥下,赤条条尸体属于葫芦岛村西头的赵老叔。他看到了至少两处致命伤。
      他害怕了。

      赵老叔的后脑变成掺着骨头渣子的粉红碎西瓜,那上面已经凝上了一层白霜,在黎明的灰色天空下反射微光。那细瘦皱巴的脖子歪向左侧,喉骨凸出,青紫掌印箍在上面,一幅死的不能再死的模样。

      “只送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好?”那曾是大妮的某个东西一直咧嘴而笑。“再搭上一个老头吧,看他也快死的样子。珍妮阿姨,你还能拖的动吗?”

      谁?

      珍妮阿姨又是谁啊?

      华伟国愣愣地抬头,看见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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