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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彗星下---盲岛7 ...

  •   锁链当啷,响彻夜空。

      大妮穿着妈妈为数不多留下的松散变形的绿色夏裙,外罩一件黄色及膝手工针织毛衣和深蓝色补丁夏褂,内里正汗如雨下。
      阴寒湿冷的黑色粗布长裤紧贴双腿,令她止不住发抖。此时此刻,竟说不清,是因为冬日凛风还是紧张兴奋。

      手指摸索着拉起锁链。

      她一边想,好冷,好冷,好冷啊。一边半跪在羊圈内的土渣地上,笨拙地捏着弯曲成钩状的锈铁丝,对准铁链锁扣,然后捅-进去。

      大妮回忆着奶奶曾经的动作。

      往左?往右?更往后?还是向上……

      她眼睛往旁边一瞟,注意到珍妮阿姨——‘富江’的仆人珍妮2号——又开始盯着熟睡的妹妹们。自从几分钟前,大妮因为‘富江’的提示来到羊圈,珍妮阿姨就常常关注妹妹们。

      她不懂,妹妹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汗湿的夏裙黏在微微发热的后背上。大妮心跳急促,不禁开始大口喘气。回想珍妮阿姨突兀的注视,一股莫名且猛烈的怒气突然向她袭来。

      好讨厌,得到‘富江’青睐的明明是……是我啊。

      多看看我啊。

      看我啊!

      ……看我啊!

      “珍妮阿姨,”大妮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的,就那么自然地冒了出来。“为什么您要一直看着二妮和小妮?她们只是在睡觉啊。如果……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珍妮阿姨抬头看她一眼。

      看她的眼神好像将她当成了傻子。

      大妮微感不安,突然间只觉得羞愧和难堪,又有躲藏起来的冲动了。可是——她看见珍妮阿姨的蓝眼睛变得很奇怪……那澄净圆形的瞳孔,那……就像一面清晰、醒目、放大的镜子。

      所有投映到瞳孔上的影像都变得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点曲线弧度的模样。增加了某种近乎第四维空间的扭曲,似乎那里一切都在疯狂地摇动。只是看着,就仿佛自己快要滑进另一个世界。

      这是——

      她的思绪中断了。

      另一股鲁莽无畏,或者说狂热奢望在悄然升起。

      是啊,‘富江’是神奇的。

      ‘富江’的仆人珍妮2号当然也会是神奇的。

      大妮闪闪发亮的眼瞳内闪烁着疯狂而期待的光芒。她想:只要紧跟着富江,只要有富江,只要富江在……那未来的自己是不是也将会是‘神奇’的?

      ……那她的妹妹呢?

      于是,大妮不再看珍妮阿姨诱-惑力十足的蓝眼睛,而是将目光移向妹妹们。面颊红润,睡颜恬静,全心全意信任且依赖着她、爱着她的妹妹们。

      唉,如果只有她变得‘神奇’……大妮拒绝想下去。

      她眉头紧锁,停止思考。

      大妮控制自己去想奶奶,去想在那深夜撬锁偷吃的奶奶——每隔几天,当爸爸叔叔们吃上炖鸡或炒鸡的时候,奶奶就会偷藏一块小小的鸡脖子,因为爸爸他们会边吃边拼骨头,而鸡脖子又很长。

      她想着奶奶细细小小的手拿铁丝往橱柜小锁内一放——那清脆悦耳的‘喀拉喀拉’响——如何从锁孔传出来。

      喀拉。

      大妮深吸一口气,容许自己短暂地享受成功的喜悦。

      喀拉。

      那声音极轻柔,但在寂静冷清的黑夜里却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大妮的旧世界被一寸寸溶蚀。

      大妮丢开锁链,在脱下夏裙还是及膝毛衣之间犹豫了会,随后果断让珍妮阿姨穿上毛衣。她承认比起冷一点,更不想将妈妈的裙子分给其他人,‘神奇’的‘富江’仆人珍妮2号也不行。

      “我们去找羊吧,”她说着站了起来。

      珍妮阿姨顺势站起,却步伐踉跄,重心不稳,狠狠地跌坐在烂泥坑里。大妮注意到珍妮阿姨的双脚绵软无力,脚掌与小腿之间的夹角呈九十度以上,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显而易见……

      爸爸打断了珍妮阿姨的脚踝。

      他们竟敢打断她的腿?!

      不关我的事,别恨我,别伤害我跟妹妹们。这句话溜向她的唇间,可是还来不及说出口。在罪恶与恐慌的情绪交织下,大妮瞥见珍妮阿姨的蓝眼睛——阴气森森,冷若冰霜。她瞬间就联想起了死水潭下那神奇的‘富江’。

      无法理解、不可思议、不可名状的富江。

      “富江,”大妮下意识喊道。

      珍妮阿姨直愣愣地瞪着大妮,“富江,”她也喊道。

      大妮舔了舔嘴唇,在珍妮阿姨身旁跪下,又脱下补丁夏褂,撕掉两边袖子,然后将断脚纠正捆绑。在此期间,珍妮阿姨一声不吭,好似没有痛感。

      珍妮阿姨很快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离开羊圈。

      大妮慌忙打起精神,穿上无袖夏褂,抱起妹妹们跟了上去。

      ……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没有找到羊。天气变得更冷,约有零下的样子,而大妮只穿着两件单薄衣物。将近二十个小时的不眠不休与滴水未进令她筋疲力尽,整个身体都是木木的,并且胃部阵阵作呕。

      “那儿,”珍妮阿姨的手落在大妮肩上,用力之大,抓的她骨头发疼,“那儿,看。”

      大妮循声望去。

      目光所及,葫芦岛葱郁茂密的树林在茫茫大海的地平线上,划出黑暗而隆起的庞大阴影。再往东看,极目远眺,在遥远的东方天际,黑沉夜幕下,有一颗璀璨明亮的锈红色流星熠熠生辉。

      那浓郁艳丽的红。

      像是鲜血的颜色,烈焰的颜色,落日的颜色。

      大妮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美丽的流星。

      那流星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移动,仿若定格式的漂移使得某一刻,那纯粹的锈红色混杂了漆黑、水蓝、铂金三色,逐渐变得斑驳扭曲。那些颜色在彗星表面呈旋涡状转动,开始交融、混合。

      假以时日,这颗锈红流星将不复本来面目。

      大妮想不到太远的地方,她看到流星只会想——

      “我要不要许愿啊?”她蹲下来,休息下酸麻的胳膊。“老师曾说,在流星落下来时对其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对‘它’许愿?”珍妮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恶意。似乎想回答,但同时也在大笑。“‘彗星’是活的,你试试吧,也许‘它’会如你所愿。”

      大妮不在乎那是能许愿的流星还是‘活的’彗星,她只想找到她的羊!她丢失的八头羊!然后去偷其他人的羊供奉给死水潭的‘富江’。

      她没时间在这耗了,再有两三个小时天就会亮。

      但珍妮阿姨不是她能左右的人……

      虽然‘富江’说过珍妮阿姨会带她去找羊。

      珍妮阿姨仍然面无表情,亮亮的蓝眼睛却时不时瞥向大妮怀里的妹妹们。或许察觉到她的急切,便率先走开,向葫芦岛西头走去。

      大妮松了口气,立马跟上去。

      村西头仅有三四户住家,却有大片荒芜抛废的土地。

      早年间老一辈女人开垦的勤,一亩地每年能打出三四百斤的粮食,但近年来绝户的越发多了。女人少,能留下后代的男人便更少。等老人死后,这里便只剩下空荡荡的荒地与一截截坍塌的土墙茅屋。

      在更西,更西的地方,是差点就要成为她婆家的赵家。

      饿的受不住的时候,大妮也想过嫁给赵老叔的日子。

      她记得他有五六十多了,也许上七十岁,那就没几年活头。等他死掉,作为寡妇,她会勤奋耕耘他留下的土地,种出足以养活她和妹妹们的粮食。

      只是很快她就知道,即便赵老叔死掉,作为他的妻子也无权保留丈夫的土地,更何况,她还会被爸爸再次嫁掉。无‘儿’的土地,村长会收回去重新分配。好像在葫芦岛,无论是奶奶、媳妇、还是女儿、孙女,任她再能干,再勤奋,再聪明,也没人会将土地分给女人。

      女人无地可种,无房可住,无财可依 。

      就算是租地!也不可能。

      大妮不爱思索葫芦岛的种种破事,反正在这里,规矩就像个圆圈,不管你强迫自己去想——羊、锁链、鸡脖子、土地、房屋、或是学校——结果总是兜回原位。只看到黑影中的一只只大手和一双双眨也不眨的眼睛。

      “那儿,你的羊都在那里。”珍妮阿姨朝赵家抬抬下巴。

      大妮孤零零地站在柴垛前,胸口到胳膊刹那间冒出一排排鸡皮疙瘩。她放下朦胧转醒的妹妹们,从珍妮阿姨身旁走开,捡起土墙下的扫帚杆。

      结霜的土渣地上留有一滩滩血迹和羊毛。

      她已经闻到了热腾腾的胡椒羊汤味。

      木门虚掩的赵家堂屋开着灯,昏黄模糊,在大妮的脚后照出矮小的黑影。她还听到了阵阵啪啪声,从黑魆魆的赵家卧室传出。

      似曾相识的怪异噪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的确是生孩子的响动。待大妮利落地蹲在卧室窗台下时,还听见沉重的喘息声和隔三差五的闷哼声。

      那里有我的小母羊?

      ……那是我的小母羊。

      大妮注视着黑影重重的卧室,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人和羊不能生孩子啊。不能的吧?那他为什么还要欺负它。

      大妮又想起那个问题。

      为什么女孩要成为男人的财产、奴-隶与玩具?

      大妮剧烈地大喘气,短促的呼吸在空中化为一团团白雾。

      她朝男人后背扑过去,像一阵风哗啦啦的就扑过去了。双手握住木棒,朝他后脑勺狠狠一敲。只听‘喀嚓’一声,棍子应声开裂,那个秃头老男人则踉跄旋身,佝偻脊椎,显得渺小、可笑、滑稽至极。

      他捂住流血的后脑勺,惊诧恐慌,呜呜咽咽,想要逃走。

      棍子断了。大妮跑到他身旁,咬紧牙关,双目通红,在他转身之际,用尽全身力气揍了他三拳——眼睛、脖子和耷拉着的下-体。

      老男人惨叫一声,胡乱挥舞的手指刷过她的脸颊,令她恶心。大妮怒不可遏,再次踢他,脚抬的又高又用力,如同鞭子划空。他痛的蜷缩倒地,大妮立刻扑跳上去。

      珍妮阿姨抱起两个妹妹,靠在门槛边看着她。

      看着大妮如何像头野兽,像条疯狗般龇牙咧嘴,对着老男人疯狂咆哮撕扯。像个杀猪的屠夫,骑-跨在他身上,两手掐住他松弛细瘦,布满老年斑的长脖子。

      不重要了。

      大妮心想:在这之后,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的羊全都找回来了。我已经明白——暴力才是这世间真正的动力与因果,但在‘富江’面前,暴力也只是空虚、遥远、毫无意义的一场梦,唯有‘富江’是真实的。

      卧室里的小母羊与厨房的六头羊慢慢聚过来,浑黄的圆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大妮,又低下头朝瘫软在地的老男人走去,安静且温顺地舔舐着土地上涓涓流动的鲜血,吃的津津有味。

      偶尔,羊的舌头会舔到大妮的手指,又暖又热。

      “你还要吗?”珍妮阿姨走过来,第一次语气温和的对大妮说,“这具尸体可以献给富江。”

      大妮迷惑地望着她,愚蠢的争辩道,“‘富江’说不吃人,她要的是羊,二十头羊呢。”

      “我没说富江吃人,”珍妮阿姨的蓝眼睛亮的吓人。

      大妮可以从她那情绪波动明显的眼睛里看出她的愉悦兴奋,赤-裸而直接,让大妮汗毛倒竖。“她只会寄生,侵蚀,同化其他人。死人或……活人。”

      “啊……那,也行吧,我跟妹妹会死吗?”

      珍妮阿姨又拿看傻子的目光看她,“不会。”她说,“快点处理好。”

      老男人的尸体像刚宰的猪一样血流不止,赶走羊群,大妮用力把他抬起来,摇摇晃晃后退了几步,他从大妮手中滑落,撞到门槛上,咣当一声。大妮又弯身抓住他的腋下,拖着他走向院子里的板车。他的脚在霜地上划出痕迹。

      拽上板车后,大妮立即坐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珍妮阿姨抱着小妮坐在大妮身边,身体没有接触,但靠的很近。走的不是很稳固的二妮爬到她的胸口,温热的脸颊贴着大妮冰冷的嘴唇。她双眼微睁,着迷地瞪视着扑落的雪花,还有那颗好似灰蓝天幕上的一只眼睛的锈红彗星。

      葫芦岛,下雪了啊。

      真他爹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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