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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彗星下---盲岛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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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向来恐惧山凹子坟场深处的那条死水潭。
那是个原始阴暗的地方。
蛇群环绕,兽尸成堆。
黑色泥泞吞噬所有,百年古木横亘周边。
常年浸泡在腐沼之中的茂密丛林,散发出腐败和阴湿的气味。密密麻麻的枝丫间垂下帘幕般的苔藓类植物,根部勾住死水潭中一团团半浮半沉的浮囊肉-块。
在这里,一株株形体怪诞的老槐树张牙舞爪地俯瞰一切。粗壮厚实的黑色树干相互攘挤,扭曲的枝在头顶织就一片密不透风的参天树网,盘根错节的虬结树根在地表之上彼此角力。
这里,每年平等且安静地吞吃无数尸体,其中……以女婴最多。
大妮小时候,即害怕……又莫名依恋这条河。
她憎恨着这条吃下妈妈、老师以及无数妹妹的河,还曾经非常害怕自己也要被扔下河。她害怕的时候就会提着水桶,跑到潭水边,静静坐着。因为妈妈、老师还有很多个妹妹都在水底陪着她。
她知道,今晚自己也要死在河中,连同两个妹妹。
大妮感觉得到妹妹们正盯着自己看,但她竭尽所能去忽略它。她怕自己失去带着妹妹们跳河的勇气,也怕自己承受不住死亡的恐惧而苟且偷生。
现在她要自杀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丢了八头羊,爸爸叔叔再想卖掉她们来填补损失也不可能了——她就要死了。活着的恐惧、愧疚、痛苦、麻木和噩梦即将远离她们。
死人无法嫁人,更不会怀孕,烂肉一堆,白骨一架。就让她们与妈妈、老师和妹妹们长久地安睡下去。
“我爱你们……你们不想当母羊的,对吧?”
大妮不太确定地对二妹妹说,“老师说,女人也很重要,很厉害,很强大……”想到半年前难产死去的老师,她有点心不在焉,希望老师看到小妹妹时不要太生气。“我看不到……不说了。”
“我们走吧,妈妈就在河里,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
大妮走到了水潭边的泥沼里。
太阳西沉了。
背篓里的小妹妹饿的叫不出声,发红滚烫的脸颊像火一样红。二妹妹蜷缩在她怀里,唆着手指,只拿一双懵懂呆滞的眼睛望着她,习以为常的忽视肚中饥鸣。
三小时后,一轮冷月升空。
模糊慵懒的银色光晕化为层层雾气,在水上漂浮。
不久后,一声尖锐、孤寂的叫声响起,在死水潭上回响。
大妮的双脚仍稳稳地、死死地插-在烂泥坑中。
她在满月下与夜鸟尖声啼叫中伫立了许久、许久……
她太害怕了,一直下不了跳河的决心。
她害怕死亡。
想着,想着,一股孤单又羞愤的感觉油然而生,大妮难以自持的大哭起来。她哭自己明明预料到未来的艰辛磨难,为什么不及时止损,为什么不跳下去一了百了!
她抬头望去。
它还在那里,惨白浮囊、泡泡腐腐、小小的一团。
它会是她以后的某个孩子吗?
会是她妹妹们的某个孩子吗?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便自行止住。
这里真冷。
没关系,大妮对自己说:我不怕冷,只要有妈妈在,我一点也不怕。我不想要书本课桌了,那些汉堡、公主裙、红皮鞋、墨镜、帽子、篮球还有油轮船、楼房、小轿车、电话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一点也不喜欢。
大妮吸了吸鼻子,掏出口袋里的粉色哨子糖。
幸好。昨天晚上珍妮阿姨送给她后,没有立刻吃掉。能够在死前吃点甜甜的,好像连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哨子糖在大妮嘴里转了几圈,被她分成两半,塞到半闭着眼睛的妹妹嘴里。她亲了亲睡去的妹妹们,便怀里搂一个,背后背一个的向水潭中心走去。
起初,大妮沿着熟悉的蜿蜒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似永无止尽的黑色泥浆漫上脚踝、涌向小腿,黏腻湿冷的烂泥快要将她吞噬,她不得不放缓脚步。
四周的宁静让人内心揣揣。
死水潭的夜色深沉漆黑,如在修罗地狱。高悬的孤月洒下一片波光粼粼的银光,在水面上晃来荡去。
大妮磕磕绊绊的打碎这一池结霜的月色,刺耳的嘎吱声阵阵响起。霎时间,如利刃般割人的水流划过膝盖、大腿。这里的寂静有种让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这时,大妮第一次因为死水潭的夜色而感到害怕。
某时,天上霜白的月华被绯红遮蔽,一闪而逝。
越过飘荡的水面,远远的,一颗眼球注视着大妮。
“……妹妹,你来这找我玩吗?”
不知在何处,响起一道微弱而细小的声音。
大妮悚然而立,心脏怦怦狂跳。
她听着那渐渐低落、消失的话语,等声音完全消失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试着搂着二妹妹,推开一堆齐腰的漂浮物,奔至水潭边。双脚已经寻找到隐藏在淤泥下的崎岖地面,能够随时上岸的事实令她安心下来。
巡视四周,她没有看到任何人。
黑暗中,唯有飘忽淡漠的声音仍在轻声低语。
“可爱的妹妹,我是富江。”
“别怕,你有见到我的仆人,珍妮2号吗?”
珍妮2号?
珍妮2号!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大妮想到羊圈里受伤的珍妮阿姨,想到她语调庄重严肃的说过,她是来找她的主人的,她的主人叫川上富江。
“有——”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大妮脸色惨白的向后退,全身麻木。怎么办?珍妮阿姨被爸爸叔叔们轮番吊打,又拿锁链拴起来,伤的很严重。“珍妮阿姨……”她茫然的抬起头。
这一刻,仿佛有只隐形的大手在拉她的头,强迫她把头抬起来。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到了‘目光’。那种似乎要褪去她每一件衣服,剥开血肉肌理,直到她的灵魂赤果果地呈现在‘她’面前。
大妮止不住地颤抖,喘息,感到疯狂而恐怖的黑暗即将淹没她。大脑僵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想尖叫,想醒来。
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道‘目光’,她想,她想——她转过头,看见了‘她’——尽管只是孤零零的一颗人型眼珠,大妮也莫名知道是‘她’。
‘她’已经移到大妮身旁两三步的水面上。近看之下,那颗眼球完美的好似宝石。她竟然不怕了,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像怎么也看不腻。
“你身上有哨子糖的味道,”‘她’问道,“喜欢吃吗?”
“……喜欢,甜甜的。”大妮找回了声音,说话清楚起来。“对不起,珍妮阿姨,就……就是您的仆人珍妮2号在我家,我爸爸打伤了她,对不起……”
眼睛在说话。
我在跟一颗眼球对话?!
大妮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间便讷讷不敢言。她咽了咽口水,‘对视’之中,她突然意识到‘她’很忧伤。千真万确,大妮从这颗黑白分明的眼球上感受到了妈妈般的温柔与哀愁。大妮对她的第一个反应再度涌上来——保护她、照顾她、帮助她,让她不再伤心。
“我不担心她。”
富江注视着大妮,叹口气,“你不是来找我玩的。”
大妮微微红了脸,心跳加速。“嗯,我来跳河。”
“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大妮喉咙哽住。‘她’的声音好温柔,轻声细语,娓娓动听,这下她越发委屈,更觉羞耻,泪水充满了眼眶。她忍住啜泣的欲望,“我弄丢了羊。”
“我搞丢了八只羊,爸爸会卖了我重新买羊。我不想嫁给一个岛的赵老叔,没有船就逃不出葫芦岛,除了死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要五个句子,就能说完大妮足足十三年的故事,这真让人沮丧又气馁。
‘她’笑了——‘她’的笑声让大妮心脏又痒又疼:“不需要跳河,我知道羊在哪。珍妮2号会带你去找羊,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大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这实在很疯狂,很恐怖,很匪夷所思,像鬼迷了眼……可是看着‘她’,只要‘她’说,她会为‘她’做任何事。
“我饿了,喂饱我。”
大妮好一会儿才理解‘她’话中含义。只是杀人沉潭吗?大妮恍然大悟,眼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真好,这太简单了,很容易的一件事啊。葫芦岛每天都会死人,但这次死的会是男人……
先拿村里那些野狗小孩练手好了,她恨死他们了,早想着干掉他们。随后她就问,“那您一天要吃几个人啊?”
“……我不喜欢吃人,”富江顿了下,说道,“羊就可以。”
大妮迟疑了一会儿。“您……您觉得好就好,”她犹豫道,“可是羊是有数的,奶奶每晚都会检查……”她脑筋一转,“我偷其他人的羊给您吃,好不好?”
“好啊,我要二十头羊,”富江说,“但是珍妮2号不会帮助你。”
大妮鼓足勇气,“我明天就把羊送来?”
“可以,我等你。”
“好,好,我明天一定来。”
大妮崇拜地望着富江,看着她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水潭中,只觉得今天实在是个曲折而神奇的日子。
夜风凉爽,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枯死的花香,有点像茉莉花香。潭边的槐树悄悄改了姿势,呈现出一股婉约柔和之美。
大妮仿若醉酒一般晕头目眩,胸膛里充斥着亢奋激动的情绪。她想起‘她’耐心的询问,及时阻止了她的自杀,如何找羊也告诉了她。
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中的仙女……不,不对。
‘富江’就是富江。
大妮摇摇晃晃地走向潭边,哑声低语。
富江。
富江。
富江。
富江。
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