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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彗星下---盲岛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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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满心恐惧。
她的破烂背篓里躺着同父异母的六月龄小妹妹,怀里搂着她至亲的四岁的二妹妹。
在1999年12月的晴天午后下,大妮用发痛的手臂抱着她的妹妹,面色青白,衣衫单薄,跌跌撞撞的在葫芦岛坟场的羊肠小道上寻找她的羊。
妹妹们很乖,但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
越找下去,大妮觉得自己逐渐虚弱又疲惫,而且还很害怕。
她满脑袋的惊恐使她只能做最简单直接的思考——‘找羊!找羊!找羊!只要找到羊一切都会没事的!’——若找不到羊……
她想……她大概会逃到坟场深处,带着妹妹们一起跳河吧,去追逐母亲的路。
她的心狂乱地跳着,理性开始崩塌。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近乎是前所未有的仇视憎恨着葫芦岛的所有男性。在歇斯底里地恐惧与绝望下,更是连全花国、全世界、全宇宙的男性都迁怒上。
(为什么我要厌恶害怕自己是女孩)
她停下狂奔的步伐。闭上眼努力喘息,颈部暴起的脉搏突突乱跳。她想理清乱七八糟的思绪,想不管不顾地跑回去一把火烧掉那个‘家’。
但她更想带着妹妹们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独自生活。
她不想被卖。
不想成为无知无觉的畜生。
不想被圈养在羊圈里生下一只只小羊羔。
不想在年老色衰后被生吞活剥。
不想……
(为什么女孩要成为男人的财产、奴-隶与玩具)
大妮停在路上,抬头望天。
澄净天空上,不可直视之威严太阳当即降罪于她。在快要被刺瞎的极限点,她流着泪低下头,心中隐隐有了明悟——
(因为我……)
今天,她之所以不去植被茂盛、环境熟悉的草甸子湖去放羊。而选择了崎岖不平、草料稀少的山凹子坟场。是因为这几天村里所有半大小子们全都知道她家新买了个媳妇,还是金发碧眼的洋媳妇。
那群娇生惯养着长大的男孩们,不约而同地放弃玩腻味的常规游戏,将感兴趣的狩猎目光瞄向了华伟国一家唯一的弱者。
这两天来。
每天都有男童光明正大的在她家门前轮流盯梢放风。
一旦发现大妮独自出门放羊割草,便会大呼小叫、呼朋引伴地围堵在她放羊的必经之路。
他们不敢招惹大妮在葫芦镇上上高中的两个异母哥哥,也不敢去撩拨有叔叔奶奶保护的六个异父弟弟,他们更不敢让爸爸听到一星半点儿的坏话。
他们只敢来欺负大妮。
他们也只敢来欺负瘦弱矮小的大妮。
这群大到十二三岁、小至六七岁的男孩们不会一窝蜂的涌上来,那样大妮就可以钻空子逃出去。她很会逃跑的,这些男孩谁也抓不住她。
他们无师自通地知道要兵分两路,就像葫芦岛上四处流浪的野狗群一样,本能地学会如何群体作战、前后夹击、逐渐收拢包围圈。
他们将大妮层层围起来,先用言语挑衅:
“你-二妈生不出儿子,活该被打死。”
三角眼男孩斜眼瞅她:“你-二妈就一疯婆子,根本不是大城市里的高材生。你也是个傻子,撒谎精,一天天吹牛皮。读书写字考大学当状元,是我们男人才能干的事,你一女的凑什么热闹。”
蒜头鼻男孩说:“你-二妈死了,你怎么不哭啊?”
“我奶说得对,女娃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他边说边笑:“你们女娃眼皮子浅,都是不思回报、不念恩情只记仇的赔钱货,天生下贱。”
“你爸干嘛不掐死这俩便宜货?”大脑门吊梢眼的少年瞟了大妮背后的背篓一眼,她连忙抱起小妹妹。
他哼了一声,“又不是你妈亲生的。要我说啊,若不是这女娃挡了男娃的投生路,你家那个大学生二妈才不会生不出儿子。”
“你听我的,”吊梢眼忽然激动起来,“你听我说,拿几根银针插-进女娃娃的眼睛、耳朵里,掰断四肢,割开肚皮。然后内脏掏空,就埋在前头石桥下,让千人踏万人踩个几年,这样就会有儿子了。”
“不对,要趁热烧死才好,”这个男孩接话说。
“没意思,我家是拿沸水烫。”那个男孩撇着嘴说,“那丑不拉几的女娃跟鼠崽子似的吱哇一声,很快就烫死了。”
“切,浪费柴火,”另一个男孩争着说,“我爷爷都是剁碎后跟麦麸一起丢进猪槽里去的,我家那几头老母猪每次都抢着吃。”
“对对对,我家也是剁碎了扔给狗吃,就那条特别爱朝我摇尾巴的大黄狗。”男孩咯咯的笑声又尖又细,“我爸还把猪圈里那疯女人的两条大腿肉都给割了,让她亲眼看着大黄狗吃下去。”
……
他们就这样围着大妮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
明明最大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明明同是一个种族,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却像个天生天养、冷血残忍的怪物装扮而成的人面鬼。
后来,见她一直不搭腔,只顾抱着妹妹闷头往前冲。
他们便一边怪叫着推攘她,一边围猎似的扔石头砸她。还会吐她一身浓痰,朝她拉屎尿尿,一切野兽自然天性所能想到的恶行都会在她身上实践。
12月26号的这天。
受够了每天鼻青脸肿的被男孩们围追毒打的大妮,这天,天不亮就将羊群赶出去。
为了更好地避开他们,大妮去了鲜有人烟的后山腰坟场。
二十二头性-情温顺的羊羔吃遍目光所及的一切草皮,静默无序地向坟场四周扩散,寻找新的食物。
这些羊全都是大妮一把屎一把尿辛苦带大,彼此间有种熟稔的默契感。也因此,她犯下致命错误。
大妮没有像往常那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时时刻刻用藤条圈定它们的活动范围。而是给嗷嗷待哺的小妹妹喂了些温热粘稠的米糊,又帮二妹妹泡软黑黄的杂粮面饼,剥开红薯皮。等到两个妹妹吃个半饱后,大妮抬起头——
羊群数量不对。
她心中轰然塌了一半,挣扎着自山坡上起身,强抑着阵阵昏眩。她踉跄着扑进羊群中,伸手摸过一只只羊,在心中默数着。
二。
四。
六。
八。
……
十四。
十四。
十四。
十四。
十四。
十四。
二十二减去十四等于几?
二十二减去十四等于几?
……
二十二减去十四等于八。
最初的几分钟,大妮因为得出的数额而受惊过度的呆愣原地。她想不通,羊怎么会少?
为什么数不到二十二?我太笨算错了?
稍后,她才后悔而惊恐地意识到:羊丢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整整八只羊丢了。
羊丢了,她也随即丢掉半条命。
如果在今晚回家之前找不到那八只羊,她立马就会被卖到‘婆家’。虽然她才十三岁,虽然她长得黑黑瘦瘦、矮矮小小,虽然她月事都没来。
但她是女娃啊。
她拥有生娃的能力啊。
她就像羊群里最老的母羊。
只要有了母羊,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小羊,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肉、奶、皮、毛。
她的爸爸奶奶一定会拿她的彩礼来填补那八头羊的损失。
“赵老叔能给三千彩礼。”有天晚上,爸爸边吃着一盘烧鸡肉、小炒肉、烫青菜和白面馒头,边对桌旁的五个叔叔说。
大妮那时端着一盆蒸红薯站在厨房里。二妹妹就依偎在她脚边,直到晚饭结束后,二妹妹才会偷偷爬到柴房的小床上睡觉。
“我看咱们得尽快让大妮嫁出门,免得她成天胡思乱想。”带着六个弟弟分桌吃饭的奶奶点头附和道。
大妮清楚奶奶是认真的。
她真的想将十一岁的大妮‘嫁’给六十多岁的赵老叔。
从大妮有记忆以来,奶奶就不待见她。
她固执地认为大妮天性自私自利,淫-靡放-荡。干活时也惯会偷奸耍滑,好吃懒做,不是个正经女娃的样子。每每见到大妮都要提醒她要对自己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据她说。如果不是前头媳妇生下两个大胖孙,她这个后买媳妇生下的第一胎女儿根本不会留下去,浪费粮食不说,还会勾引男人,招惹是非。
当然,奶奶急着嫁出大妮,还因为前几天大妮提出想上学。纵使白天奶奶狠揍过一顿,到了晚上,爸爸还是听到奶奶唱戏似的又蹦又跳的哭诉。
那晚大妮整面背臀根本不能伸直,只能蜷缩在柴房的板床上搂着妈妈最后留下的二妹妹从天黑数到天亮。
从那以后,大妮再不提上学的事。
她知道女孩在爸爸奶奶眼里是不配上学的贱种奴-隶与牲畜,只有像大哥二哥那样有‘根’的金贵男娃,才可以到百公里外的葫芦镇上学。
穿着崭新校服,吃着国家补助的营养餐,嫌弃牛奶鸡蛋太腻味。拿着纯雷计划补贴的捐款买他喜欢的球鞋、墨镜、帽子和篮球。
当清醒地意识到学校大门为她永远关闭时,大妮再也止不住眼泪。在那以后的半年,大妮每晚都会梦见她的妈妈,她坚强勇敢的妈妈。
妈妈在生下大妮后,被叔叔们要了过去,然后一年接着一年生下六个弟弟。
接连不断的生育掏空她高大强壮的身体,但她还能从床榻上高声怒吼,顽强抵抗,誓死不愿喂奶。
弟弟们既怕她又恨她,但她待大妮始终平和亲切,看大妮的眼神往往含着迷茫的悲悯哀叹,有时则会跟大妮说她在葫芦岛外面打工赚钱的事,她的怀抱犹如棉花般柔软。
梦里爸爸又在打妈妈。
她才生完二妹妹。浑身赤果,下-体鲜血淋漓,胎盘与脐带就掉在羊圈的土渣地上。九岁的大妮飞扑上去护住妈妈,闻着妈妈身上湿热而腥甜的血气。
那么多的血,流也流不完的血,她真怕妈妈会被打死。
她朝弟弟们哭喊恳求,让他们拦住爸爸。但妈妈生下的六个儿子只是看着,无动于衷的看着。后来,妈妈果然死了,只留下二妹妹。
两年后,她有了新妈妈。
新妈妈是海市的大学生,只比大妮年长十岁,是葫芦岛外的人们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只是太善良了,太单纯了,见不得路边老妇人苦苦哀求。
刚来时,她说话轻声细语,眉眼灵动如水,口齿清晰敏锐。纤细柔美宛若夜色下独一无二的白昙花,又像广袤森林中偶然瞥见的纯洁麋鹿。
大妮非常担心她,是比忧心妈妈还要强烈的不安感。
新妈妈活不下去的。
她的智慧,她的品格,她的思想,她的灵魂是穷山恶水的葫芦岛不屑一顾的瑕疵品。她身上唯有一样东西是葫芦岛乐于接受的——子-宫,在这里,她只是一具移动子-宫。
很快地,她被这里的一切折磨疯了,同样只留下小妹妹就葬身河底,死的时候她终于又笑了。
半年后,她又有了新妈妈。
新妈妈是位金发蓝眼的外国女人。
村里的大人们约定俗成的喊她红梅,虽然她一点也不像结婚证上的‘红梅’。
这几年,华金德拐来很多外国女人,不只有金发碧眼或红发蓝眼的洋人,还有暹罗、猴子国、大象国、老达等花国周边落后国家的女人。
大妮深夜里曾偷偷拿着杂粮饼到羊圈看望她。
新妈妈被半米长的铁链拴起来,牙齿敲掉一半,衣服剥光,爸爸叔叔们先前轮番吊打过她一遍。但她生的高挑健美,双臂肌肉有力,两腿粗壮,脚掌宽大,看着能活很长时间的样子。
她看到大妮后,即不哭也不闹。而是递给她一颗粉色哨子糖。
她说。
她叫“珍妮2号”。
她是来找她的主人的,她的主人是‘川上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