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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彗星下---盲岛4 ...

  •   他最先意识到的,是棉芯煤油灯闪烁在泥巴墙上的摇曳黑影。微小黯淡的橘红火苗晃啊晃啊。从华伟国记忆中蒙昧野蛮的童年晃到躁动渴求的青年。

      在梦里。

      他看到他的左手边是几十张报纸裱糊的稻草土胚墙,土墙指头宽的窗户缝里塞满布条碎纸稻杆,但呜呜的冷风阵阵吹来,吹干脖颈间发烫的汗水,吹冷他的皮肤。

      他的右手边,只隔着一扇纸糊竹门的卧室内,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响。还有刻意为之的吐痰声、闷咳声、粗喘声、呵斥声、以及莫名其妙的咯咯尖笑声。

      那是他病重在床的老父亲带着老母亲,并五个弟弟躺在炕头上向外偷窥。

      他头上茅草屋顶的枣木横梁上吊着四五个藤编篮子,也在冬日的冷空气下嘎吱作响。

      在这间空旷阴暗的泥巴屋里发出难耐催促的回响——

      ——娃啊!——娃啊!

      ——娃啊!——要娃啊!

      ——这道回响从少年起就不断纠缠着他,直到他——

      金德叔坐在堂屋内唯一一张方桌旁。

      他是个商人。

      专做妇女、儿童和走-私买卖,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当然是很有本事的年轻人,能打能拼,有勇有谋,三年间走遍祖国大江南北。见识广,眼界宽,交际广泛。八十年代初便生猛地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成为葫芦岛这一带第一个万元户。

      算起来,他也只比华伟国大六岁。那年三十八,但按照宗族辈分排列算他远房堂叔。

      对于穷乡僻壤的葫芦岛来说,金德叔不仅仅是钱货两清,给这里的单身汉们带来了老婆。他还很有远见,具体表现在——他会督促买家去办结婚证。

      那时候的人们哪会想到专门跑进民-政局花钱扯证?乡里人没有这个法律意识,也不认为需要浪费家里为数不多的钱票买张结婚证。

      都是席面一开,扯出新娘,乡亲们乐呵一阵就算结了婚的。

      可金德叔不一样。

      他坚持要他们领证,不但亲自联系当地村-干部开证明,也会亲自开车带他们到民-政局帮着做结婚证。

      葫芦岛的基-层干-部收了他们的喜糖。

      妇-联-法-院吃了他们的红鸡蛋。

      村-支-书拿了他们递的烟。

      村长带头参与他们的喜宴。

      ——那他们的婚姻就是有效婚姻!

      是受政府法律条文批准认证和保护的!

      谁也破坏不了他们的婚姻,谁也破坏不了!

      熟悉的红梅牌卷烟搅动着华伟国的意识深海,带来二十年前那晚火辣的夜风,跳跃的烛火,与哭泣的少女。

      金德叔抓起女孩的胳膊推到他面前。

      “漂亮吧?”他微笑道:“十六岁的女学生,鲜嫩水灵着呢。你摸摸,没关系,来,你摸摸看。”

      梦里的金德叔穿着一身与葫芦岛格格不入、可在华伟国看来却时髦至极的宽松垫肩黑西装。四十一码的大脚蹬着一双擦了油、亮晶晶的仿佛夜湖的黑漆牛皮鞋。

      在大城市养白了些肤色的削瘦脸庞戴着平面眼镜,泛黄的黑色眼瞳里有种狂妄的神色。他的每根指头都有黄金闪烁,透过茂密胡须,咬着红梅卷烟的嘴也露出两颗金灿灿的牙齿。

      坐在对面的华伟国目光溜过去,却不敢细看女孩。

      他叫她红梅,她为他流产四次,生育两个儿子。

      ……他们已经快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

      假如他仔细看对方,不会看到太多熟悉之处——他熟悉的是蓬乱枯发,好几处头发已脱光。疯狗病式的发红眼瞳,四肢扭曲,口流涎水的嘶叫着爬行拱食——反而会看到许多变化,那样他会迷失的。

      金德叔也不催促。

      他手肘支在晃动的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香味醇厚辛辣的卷烟。一双眼睛带着评审意味地上下打量屋子,嘴角笃定的笑意在浓郁的烟雾后若隐若现。

      华伟国上手摸了摸。

      少女白-嫩嫩的脸颊像一滩碎豆腐流过他的手指。

      因为事发突然,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淤泥蹭到女孩脸上,拉出几道黄印子。他心中顿时有股隐秘澎湃好像兽类撒-尿圈定地盘后的得意与满足……

      那晚初次见面的红梅带给他的新鲜感和刺激感,他到今天依旧回味着。毕竟……红梅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女人啊。

      “这是叔特意为你挑的货。”

      金德叔告诉他,“现在生意不好做,大姑娘小丫头比往年精明太多。我们一伙人足足跟了七八天,最后总算在她搭车时逮到了。没敢耽搁,连夜开回葫芦岛。”

      他说,“叔想着你三十多了还没媳妇,特意给你留这一个。”

      华伟国朝他笑了笑。

      面前十六岁的少女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抹布,干裂起皮的嘴唇被撑得圆圆的,好像月色下被渔民抛上岸急需氧气的丰润鱼唇。他又朝女孩腰下看去,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的双手反搭在鼓囊囊的屁-股后面,翘开的指甲盖里有血有泥,正攥的死死的。

      这确实是个好姑娘……有个好媳妇的样子。

      华伟国想:这样大城市白-嫩水灵的好姑娘正适合他这样孤独寂寞的单身汉。年龄正合适,来年准能生个胖小子……可好货不便宜,葫芦岛没有媳妇的不只有他。

      老村长家烧傻掉的大孙子被精心喂养的高高壮壮,来年也二十五六了。村长话里话外说要为他大孙子预备媳妇,留个香火传承。

      村西头老实巴交的赵汉子,虽然四十多岁,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也是咬咬牙就能买个媳妇的。

      还有康瘸子家三兄弟也想凑凑钱买个媳妇一起用。

      还有……

      还有……

      “多……多少钱?”华伟国想着自己十几年的私房钱与父母攒下的存款。数了数余额,后背又开始流汗了。

      “老叔,你可怜可怜我,我不能没有媳妇。”

      “堂侄,就算是电影明星也不过如此啊。”赵金德将女孩拽回身边,“要不是想着堂侄,我就卖去发廊洗脚城了,一人这个数!”

      他炫耀似的张张手。

      “五百?”

      “五千!”

      华伟国定了定神,“叔,给我个数吧。”

      “八百。”

      “多少?”

      “八百!”

      八百?!

      1978年的八百啊。

      是他们一家八口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好几十年才能挣来的钱,她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就敢要八百?!

      若不是……唉。

      若不是他们村庄附近已经没有适龄女孩。多少女婴刚出生就死在尿桶里、河坝上、深井中,埋在粪坑底、田垄里、山沟下……导致现在找不到媳妇,他怎么会舍得花八百买下一个丫头!

      华伟国的面容憔悴而不悦。

      没老婆的日子难熬啊,眼瞅着快四十了,还没有老婆。

      无人为他暖床泄-欲、开枝散叶。无人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无人为他开田种菜、养鸡喂猪。无人为他孝敬父母、走亲访友。

      可八百啊……华伟国又难过起来。

      赵金德似乎不是第一次遇见讨价还价的场面。

      他说:“你瞧瞧她那对挺-翘圆-润的奈子,鼓囊囊的屁-股。再瞧瞧那水嫩光滑的皮肤……况且她还是高中生,知识分子,只有十六岁!”

      说完,他一把将女孩推到华伟国怀里。

      香喷喷软乎乎的女孩落到他怀里。搂着女孩蓝棉袄下纤细的腰肢,华伟国心头的火气烧的更旺了。

      “好!”他斩钉截铁道,“八百就八百!”

      就这样。

      在1978年的这个冬日,红梅成为他第一个老婆。

      此后,无论再从金德叔那里买过几个老婆,他们结婚证上女方的名字都叫红梅。

      所有吃过他们喜糖,拿过他们红鸡蛋,抽过他们香烟的当地基-层-干-部都可以证明:这就是红梅!她们就是同一个女人!

      今晚,在梦里,他又重温了那场洞房之夜。

      华伟国猛地站起,伸手环住红梅的腰,犹如抱小孩般把她轻松抱起,放到卧室床炕上。

      满脸殷切笑容的老母亲赶走五个弟弟,可炕上还有哼哼唉唉的老父亲……也没关系,用棉被盖住脑袋就行。

      他跳到床上,扯掉红梅嘴里濡湿的布团,伸出手指扣紧她的脸颊肉。红梅大声哭喊,太吵了,于是他又把布团塞回嘴里。

      今夜。

      红梅耳后编起的麻花辫黑亮浓密宛如绸布,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一开始不断挣扎,两条长长的发辫像软皮鞭抽打在他脸上、胸口、手上。

      他的两只手掌同样掠扫过她的脸颊、耳朵、脖颈、肚子。打到她口鼻出血,皮-肉鼓胀,牙齿脱落。打到她轻轻啜泣,浑身颤抖,丝毫不敢动弹。

      然后他开始解开蓝棉袄的扣子。

      他花了好长时间。在这期间,女孩始终静静地躺在炕上,之前反抗时扯乱的发丝完全挡住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父亲断断续续嘶哑的喘息,与弟弟们咯咯的尖笑声消失无踪了。其次,他突然意识到堂屋里有某种骚动——

      低语、嘶喊、呢喃、诡笑、哭泣、哼唱。

      接着是由远及近的悚然尖叫,正从堂屋逐渐接近卧室。

      红梅这是怎么了?

      梦里的华伟国想不了太多,伸手就要触碰女孩的肩膀。

      女孩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嘴里深埋的脏抹布没了,手腕绑着的麻绳也没了。

      她又长又厚的辫子在身旁的棉被上缠绕成圈,又在下一秒簌簌散开。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便如一条黑暗的河流般在她身后泼洒开来。

      华伟国愣怔了下,红梅十六岁的时候头发有那么长吗?

      这时她开始变化。

      肉眼可见的,她的头发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灵活敏捷,像蛇坑里细细密密的毒蛇蜿蜒着游走过来。

      那双眼睛变得极黑极深,如深不可测的黑洞摄取一切光亮。

      她变了,变得不那么像红梅……甚至不像是正常人类。

      “你……你不是红梅?”他终于反应过来。

      又一声尖叫传来。

      啪!

      薄薄的竹门被撞开,无数的男女老少挤进卧室。

      原是葫芦岛知根知底的乡亲们叫着喊着,以一种怪异而骇人的狂喜跳着、跑着、蹦着、哭着、笑着。

      他们眼珠发红,眼眶青黑,两颊凹陷,浑身散发出吸-毒者般癫狂阴郁的气质。

      他们手里还拿着菜刀榔头、剪刀锤子、斧头铁叉等利器,口中疯狂而嘶哑的呐喊笑声齐齐汇聚成一句话。

      “富江!我找到你了!!!”

      “富江!”

      “富江!”

      “富江!!!”

      华伟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下一秒。

      所有的男女老少嘶吼着,如同疯魔了般冲杀过来,他们在他耳边放声尖叫。

      无数只利爪般的大手抓住他的脑袋,箍住他的四肢,压在他身上。

      然后又是无数只锋利的指甲扣住他的眼眶,挖出他的眼睛,拽断他的舌头,咬下他的耳朵,啃掉他的鼻子,撕烂他的嘴角,扯掉他的牛子。

      将他活生生剥皮拆骨、大卸八块。

      在梦里,他死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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