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诱惑》沐忻

8、雏形 蜜糖装修，

　　蜜糖科技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一层。
　　两个人在电梯里，唐仪漾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创业公司——几张隔断办公桌，移动白板贴着励志标语，抬头可以看到四四方方、粗粗细细的管道，角落里可能还堆着空咖啡杯。
　　她错了。这里仍是一片装修工地场景，拌灰的师傅一铁锹一铁锹卖力搅和着，窗边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拿着图纸方案在和一位负责人商讨着什么。皇甫惑随手拿了两个安全帽，一个递给唐仪漾，一个自己熟练戴上。唐仪漾接过来，学者专家皇甫惑的样子，动作很是生疏。
　　“老板好！”门口的工作人员看到皇甫惑，主动打招呼。
　　窗边那两人也停止交流，看向门口。
　　“惑总。”
　　皇甫惑点点头。
　　这女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唐仪漾这样想，但尚且没能对上号。
　　“唐小姐？”周蜜看出来人。
　　“你好！”唐仪漾这才反应过来，“您是周蜜女士？”
　　“你好！我是周蜜，惑总的秘书。”
　　周蜜一米七五的个头，一头精心打理的短发，眉峰画得工整，眼神坚毅，举手投足间满是力量感。周蜜伸出右手，骨节修长。唐仪漾与周蜜浅浅握握手，很温暖。
　　“我带她来看看。”皇甫惑环视这个办公区，似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你继续。”皇甫惑指指周蜜手中的那个册子。
　　“好。惑总，那你们注意安全。”周蜜不再多说，转身继续沟通工程。
　　地面的颜色是晕晕的浅灰色，刚干透，表面覆着薄薄的一层白尘。唐仪漾走上几步，脚下是细沙碾碎的轻响。抬头看，白色粘土涂料顶面已经完成，一整片哑光白的表面，在临时工作灯照耀下显出手工涂抹特有的波浪纹理，风吹过水面一般。墙和顶之间开了一道两厘米左右的缝隙，暗槽里埋着一条看不清是什么的条状物。
　　“我们去那边看看。”两个人继续往深处走，那里面的地面已经用蓝色美纹纸贴出了一些轮廓。“这会摆上几张桌子。”皇甫惑指着地面介绍。
　　背面落地窗的大窗格框架已经装好了——暖黑色喷砂不锈钢把一整面玻璃切成六个一米八见方的大格子。施工师傅正在给窗框接缝打胶。下午3点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穿过空荡荡大窗格，在地面上透出六块巨大的暖色光影——水泥地面瞬间被浅金色罩住，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两个人往东区方向查看。那面胡桃木贴面的旋转墙已经装好了。哑光木色，带着刨光细碎木毛，闻起来有新鲜刨花味道。两个人一先一后侧身进去，内部的墙壁已经贴上深灰色羊毛吸音毡子，那面墙还空着，墙面裸露着轻钢龙骨和叫不上来的绵层。两个人站在里面，声场也变得有趣，一半吸音一半反射，说话声被东墙西墙吞掉，但南边那一面还是把声音弹回来了。
　　“这里是监控区。”
　　幕墙弧面也已经立起来了，依旧是不锈钢结构，只是弯弧状，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眼眶，里面现在是空的，等待屏幕潜入。接着是操作台，台面下面是钢架结构，上面暂时隔着一块临时用的大芯板，板上放着工人师傅的保温杯和半包烟。台面正上方的顶面有三道平行凹槽，槽底裸露着，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红色点线头。
　　继续往前走，半下沉台阶已经成型。粗粝的灰色水泥面，边缘整齐。
　　“二位注意脚下。”一位师傅走上前，笑着提醒，“这边我们刚弹过线。”台阶上放着一排白色石灰粉线，那是未来台阶边缘精确的位置。
　　不远处一个框子下面搭着脚手架，一位师傅正在上面调整框内预埋线槽，他用头灯，一小束光在天花板里晃来晃去。这边的地面，也同样用蓝色美纹纸贴了一些形状，其中一个的标记上还放着一把卷尺，许是哪位师傅忘在这里的。
　　窗边那张木质讨论桌已经进厂了，它是这个区域最早到的家具。桌面用白色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木纹，只露出一角圆形桌腿。两人转身往另一个区域走。一面墙上用粉笔画了个长方形，写着“暗门位置”。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内部顶面白色黏土也做完了。天花板正中央有一个白色塑料盖板罩着什么，像一块补丁。四周墙壁铺满了金属网，在临时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暗门？”唐仪漾伸手摸了摸粉笔画过的墙板表面，冰冰凉凉倒是很平整。
　　“你可以在这边跑步。”皇甫惑没有正面回应唐仪漾的话，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她往空间西南角。
　　唐仪漾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皇甫惑似乎是在创造一个不会被轻易渗透的壳。
　　这里电致变色玻璃已经撞上了，师傅将颜色调到全透明模式。下午的阳光一股脑涌入，整个房间亮得像一只巨大的光盒。站在窗边往外看——楼群、远山、缓缓移动的地铁车厢，所有画面完整清晰，层次分明。天花板上悬挂架已经焊接好了，一排金属吊杆垂下来，几个师傅正在往吊杆上装减震扣件。地面上，浅灰色软木地垫已经铺好了。和其他区域不同，这里脚感变化最明显。从走廊的硬质水泥地面一路走来，脚下软了，也更安静了。
　　“所以，这里是健身区？”唐仪漾问。
　　“对。可以跑步。”皇甫惑靠在门框上，语气很轻，“那边有淋浴间，还没装。”
　　唐仪漾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软木地垫，想起公园里那排银杏树，想起她说“姐姐喜欢跑步”……她不确定皇甫惑是不是真的记住了那句话，但是这条可以跑步的走廊、这扇可以看见远山的窗户，位置太巧了，不像随手设计的。
　　“惑总、唐小姐。”周蜜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讨论，来到这处，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两杯热气腾腾的饮品，“这附近的茶饮店还不错。两位尝尝。”
　　“谢谢。”唐仪漾接过饮料。
　　“我去那边看看，你给她看看成品图样。”皇甫惑拿着杯子，径直走向那个门洞敞开的地方。
　　“唐小姐，请跟我这边来。”周蜜引着唐仪漾退出这个区域，来到她们最开始进来的地方。工作人员已经拆了一个茶几和几张椅子。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下，周蜜摊开平板，给唐仪漾看方案图。“这一层阳光很好，考虑到中午和夏季太阳太热烈，我们做了一些调整……”
　　唐仪漾为每一张效果图所惊叹，原来一家公司也可以有这样的设计感。
　　“唐小姐也可以身临其境。试试这个。”周蜜把眼镜与平板连接。
　　唐仪漾好奇，戴上眼镜眼前是一个开机画面，有点某电影片头感，流星划过，置身事内。随着周蜜手上滑动屏幕，唐仪漾将整个公司房间看了7788，直到屏幕跳出密码。
　　“这是？”
　　“唐小姐感觉怎么样？”周蜜跳过话题，和她老板皇甫惑如出一辙。
　　“挺不错的。”唐仪漾确实满意，“要达到这个效果，还需要装修一阵子吧。”
　　“确实。”周蜜笑着点头。
　　“周蜜。”
　　周蜜闻声起身，转向皇甫惑，“惑总。”
　　“这边你继续盯着，确保如期完成。”
　　“好的，惑总。”
　　“嗯，A大那边有消息了吗？”
　　“邓主任说等您消息。一有消息，大概一周时间可以办好手续。”周蜜的目光在皇甫惑与唐仪漾身上来回跳。
　　“好知道了。那我们先走了。”
　　唐仪漾与周蜜作别，跟着皇甫惑来到电梯口。
　　“看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嗯，别的呢？”
　　“什么？”唐仪漾不解。这时候电梯门打开，里面有四五个不认识的人，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电梯里两个人默不作声站了一阵。到二层的时候，皇甫惑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程子。
　　“喂……我知道了……地址发我。嗯。”
　　唐仪漾望向皇甫惑，皇甫惑看向唐仪漾，挂了电话。
　　“考虑好给我消息。我还有事，不能送你了。”
　　“嗯。”唐仪漾还想说点什么，就被人流挤出来了。
　　唐仪漾来到路边，拿出手机叫车，想了想，在地图把这个位置加了个收藏。这里位置不错，来往运营车辆也多，很快有车接单。她拉开后座车门，把整理箱从皇甫惑车上搬到自己车上——箱子还是温的，放在后座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皇甫惑的神色较之前有些凝重，唐仪漾没敢多问。
　　离开市中心，来到一处私人会所，皇甫惑在门口停下，就有人将她的车代泊入位，还套了一个车罩。
　　“惑儿。”是程江林的声音从走廊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皇甫惑挑眉，“怎么回事？”
　　“虞珺没有出席订婚宴。”
　　“什么？”皇甫惑手指收紧，“她人呢？”
　　“失联了。”程江林补充，“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她下午三点到酒店，四点半进了三楼的洗手间。五点订婚宴开始，她就没有出现。”
　　“洗手间呢？”
　　“保洁说五点二十去打扫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
　　皇甫惑手指在身侧轻轻收了下。想起那天在地铁站虞珺转身离开的背影——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程江林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订婚宴上问起你。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灰色西装，问服务员‘皇甫家二小姐来了没有’。”
　　皇甫惑表情没有任何变幻，左手用力捏着右手拇指。“那人长什么样？”
　　“方脸，双下巴，发际线退到头顶。”程江林补充，“服务员说，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墨渍。”
　　“程子，”皇甫惑深吸一口气，“继续找虞珺。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程江林有些着急，“惑儿，你们俩到底有没有联系？所有人都觉得虞珺是为了你逃婚。你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我们见过一面。”皇甫惑没有回避。
　　“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皇甫惑回忆那天虞珺的一举一动……
　　虞珺说，祝梦溪的事，我们都没有忘记，有些真相不该被埋一辈子。她说惑儿找个机会我们把话说开，说订婚宴上全是人但她不能再等了。皇甫惑脑海中是虞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是虞珺离去的背影。虞珺，你去哪了。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起虞珺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身的步伐，太快了，像是怕自己回头。
　　“她和我说，对不起。”皇甫惑说。
　　程江林看得出来，那句话里还有没说完的东西，只是此刻不适合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