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诱惑》沐忻

7、暂停 停下不意味

　　“听说了么？”
　　“什么？”
　　“财务部那个小孩，今天辞职了。”
　　“哦哦，你说小唐啊。我昨天中午吃饭就听他们部门的人说了。说是人家小姑娘路子野，跑去参加了皇甫家晚宴。”
　　茶水间直饮水机咕咚一声沽出最后一截热水。说话的女人靠在料理台边，之间夹着一包没拆的糖粉，来回捻着。
　　“那只是表面功夫。”她对面的同时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目光不由自主往门口瞟了一下，“就老熊那副德行——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去交材料，走到财务部门口就听见他在里面拍桌子。我隔着玻璃门瞧了一眼，那小姑娘站得壁纸，一句没定罪，手上抱着一摞文件，掐着指甲。我猜啊，肯定是她拿着老熊什么把柄了。”
　　“能有什么把柄？”
　　“这你就不动了。在咱们公司，财务部看着风光，背后没有靠山，在财务部哪里走得长远？老熊那种人，惯会挑软柿子捏。小姑娘还是太年轻了。”
　　热水已经烧好了。茶水间只剩下空调低沉嗡鸣声。说话的女人终于撕开包装，半袋糖倒进杯中，又停住了。想了想，把杯子放到一边：“我倒是还挺喜欢那小孩的。”
　　“是呢，年轻也漂亮，就是可惜了点。我上次去交我们部门那报销材料，人家姑娘很热情的。别人都是板着脸说‘放那儿吧’，她不一样，一页一页帮我核过，说‘你这张发票少个住宿标准备注，这里有笔先写上吧，下次记得’——就冲这份细心，也让人念着呢。往后报销，怕是少不了要多跑跑腿咯。”
　　“想想也真是的。不过那姑娘既然走，肯定是有底气的。她不在咱们这儿，也能去好多地方。就是这财务工作，说到底是替人算账，再算也算不过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头耍嘴皮子的。”
　　“是啊。”
　　“不过你知道么，她本身就不是学财务的。”
　　“什么意思？不是财务的干财务？”
　　“姑娘是双学位。我表弟和她一个学校的，说是本专业是审计，辅修生物，和我表弟一个系，生物系几个专业老师都很喜欢她，上课还总拿她当例子——‘你们看看人家，辅修这作业是怎么做的，数据是怎么整理的’，榜样式的人物。“那女人笑了一声，“听说追她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还挺热闹的。”
　　“你表弟没努努力？”
　　“哈哈哈，就我表弟还是算了吧，懒懒散散哪里配得上人家姑娘。”
　　空调又是一阵启动，风灌进来，把那两句闲话吹散了。
　　皇甫惑端着手里冷掉苦涩的咖啡，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原本是要来茶水间添一包糖粉，现在似乎更有滋味了，精神也更充足。走廊尽头落地窗外，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泛白，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底裤出口缓缓爬上来，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颤抖。
　　她改了方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看见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惑总。”
　　皇甫惑点了下头，按下B2.电梯下行，楼层一格一格跳动。她的手里握着那条橘子糖，摸索着顺滑的包装。
　　门打开一瞬间，皇甫惑想起那天的场景——唐仪漾塞了两块糖给低血糖的自己。来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把糖放到了副驾手扣冷藏，发动引擎，声音在空旷空间来回弹跳，像一声被放大了的叹息。车子驶出地库，如皇甫惑预料——唐仪漾还在路边。
　　她站在大约20米外的一个临停车位旁边，怀里抱着那个箱子。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经风一吹轻轻晃动。腰背依旧挺得很值，只是肩膀线条稍稍内扣——那是人在咬着牙的时候才会有的姿势。唐仪漾时不时抬腕看看手表，似乎在等待什么。
　　“唐仪漾。”
　　肩膀线条瞬间崩得更紧了，循声望去，唐仪漾朝皇甫惑方向点点头，怀里还抱着那个整理箱，指节更加用力，表情却恨平静，只是下颌在这一瞬紧收了一下。
　　“去哪，我送你。”
　　“我……”说实话，唐仪漾没有想好去哪里，甚至也不想回家。
　　后面的车开始催促，不停按喇叭。
　　“先上车，再说。”
　　唐仪漾点点头，很是听话，打开车门坐进去，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箱子。车门关上，车子猛的一下子冲出去。
　　“还没想好？”
　　“嗯。”唐仪漾理理散落碎发，“原本觉得辞职是一件很洒脱的事情，实际上……”
　　“实际上还有点重量。”皇甫惑接过话，“既然你现在没有别的安排，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聊聊。”
　　闻言，唐仪漾地下的头猛的抬起来，眼睛也较之前光亮许多，看着前面，又转过头来看向皇甫惑，“好。”停顿一下解释道：“不好意思，上次没能履约。”
　　皇甫惑耸耸肩膀，“我听说了，熊柏云把你欺负得不轻。那就先去公园溜达溜达，古树有很大能量的。正好现在还是工作日，人也不是很多，难得有时间。”停顿一下，“陪我走走？”
　　“这……”唐仪漾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弄得不知怎样好，怀里还有这样一个箱子在呢。
　　“嗯？”前面红灯，皇甫惑驻停车子，从唐仪漾怀里接过那个箱子，侧身放到后座。“这样就好了，抱一路多累。”
　　“谢谢。”唐仪漾瞬间觉得轻松不少，调整姿势，坐得舒服，“我们去哪个公园？”
　　“南城那个。很久没去了。”
　　太阳正当空，一下子安排到天黑，唐仪漾对皇甫惑这安排能力由衷佩服。“好。”
　　黄灯变绿的那一瞬，皇甫惑感觉到一束目光扫向自己，来不及细看车子就驶离了。与此同时，唐仪漾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一首古筝演奏《超快感》过后，接着是《奔》。阳光很好，车厢很香，氛围不再尴尬。
　　2元门票依旧朴实。俩人肩并肩，闲庭信步。古树左右两排，应八方来客，绿树红墙，鸟飞鸟鸣。午后阳光透过缝隙，成一块块暖色光斑，落在石板路上。空气里伴着泥土和草叶气息，混合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几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皇甫惑的侧脸在光影中像一尊玉石雕像，锋利、美丽，不可侵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皇甫惑随机挑起话题。
　　“大学时候来得比较多。”唐仪漾缓缓开口，远处有几个人在荫凉处写生，“那会儿800米有要求，每个学期都要跑够数量。我不喜欢跑步——”，她顿了一下，“姐姐喜欢跑步，她就带着我跑，这么着体育总是满分。”说出“姐姐”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是语速明显慢了一排，说话间一对专业跑着经她们身边有节奏得跑过，脚步整齐，像是某种回响。“这个公园很适合跑步。”唐仪漾看向跑远的那群人，仿佛里面有她，还有祝梦溪。
　　“现在要跑吗？”皇甫惑轻声问，她放慢了脚步，和唐仪漾并排，肩膀之间隔着一拳距离，不远不近。
　　“不了。”唐仪漾摇摇头，陪跑人阴阳两隔，这公园只剩回忆。唐仪漾虽然有心事，但还是有理智的。
　　前面有张长椅，椅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两个人坐下来。风从树梢经过，叶子发出细碎声响。皇甫惑忽地说：“上午刚在会上吵了一架。新公司在筹备。一堆事，懒得管。正好遇到不开心的你，就找个搭子。”皇甫惑说得轻松，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靠着椅背，仰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明明灭灭。
　　“找个搭子？”唐仪漾歪歪头，她是万万不相信的，什么鬼话连篇，“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有这么高的位置，还缺搭子么？”弯弯唇角，“那不是预约的人排队都能绕长城2圈吧？”
　　谁人不爱别人夸奖美丽呢。皇甫惑笑笑，深情款款看向唐仪漾，“你这小姑娘还挺会说话呢。嘴这么甜的么？”
　　唐仪漾被皇甫惑看得不好意思，脸颊绯红，耳根热了一瞬，但她没有挪开视线，“实话实说，只是实话实说。”
　　“也有人约的。”皇甫惑想起虞珺，目光从唐仪漾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又恢复了看起来很平静的表情，“不想约。有句歌词你听过吗？”
　　“什么？”
　　“人山人海，幸运的人别说废话。”皇甫惑轻轻地哼唱一句，像是突然想起某个旋律。
　　“难得一见，爱了吧，醒了吧。”唐仪漾接过去。
　　俩人对视一瞬，异同时唱出最后那句：“没办法就想办法。”
　　唐仪漾终于笑了，耸肩轻笑，眉眼弯弯似月亮，嘴角翘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松了一下。
　　“你和她笑起来很像。”
　　“谁？”唐仪漾的笑慢慢落下，退潮一般。
　　“祝梦溪。”
　　唐仪漾身子一僵，手指在膝盖收紧，阳光还在，仿佛这太阳将温度全部吸走，人觉得冷冷的。拇指一下一下掐着食指，呼吸也变得沉了很多。
　　“她的死不是意外。”皇甫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在查。我也想跟你一起查。”她站起来。阳光从她背后找过来，在唐仪漾身上投下影子，似乎将那被抽离的温度，5度5度还回来。
　　“蜜糖科技——这是我给新公司取得名字。它不只是一家公司。”皇甫惑转过神，面对唐仪漾，向前迈了半步，“它会是一个作战室。我们有监控系统、数据分析平台、加密通讯设备，和一只受过训练的团队。在那里，你可以用你全部的审计技能去查任何你想查的东西。没有人压制你，没有人威胁你，也不会有人‘压下来’。”
　　唐仪漾看着她的眼睛。在深处，看到了有些熟悉又很神奇的瞳孔模样，她曾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出现这样的瞳样。那是在失去祝梦溪之后，生的一种执念——哪怕走边全世界也要找到答案。
　　“你可以考虑。”
　　唐仪漾站起来，缓缓开口：“……我可以先看看那个作战室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