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诱惑》沐忻

9、两端 夜色渐深，

　　唐仪漾回去想了一下。皇甫惑发来的这份邀请，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先把东西大致收拾了一下。如果换了别人，皇甫集团的工作大概也就放下了。但唐仪漾不一样。她打开电脑，插上U盘，旁边放着那支顺滑的速干水笔，开始一点点梳理。
　　离开前，她正在审一份采购单——分公司第三季度IT设备采购。供应商：成远数码科技有限公司。合同金额：3,867,500元整。
　　表面上，这是一份合规的合同：三份比价单、部门经理签字、分公司总监审批、总部采购备案。但唐仪漾注意到一个问题——成远数码的注册地址，和另一家“强达科技”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产业园区，门牌号相隔不到五十米。这种巧合并不常见。
　　打开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了两家公司的大股东姓名。十五秒后，结果出来了：成远数码的大股东叫苏建成，强达科技的大股东叫苏建强。兄弟——或者同一个人用不同身份注册的壳。
　　唐仪漾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本可以装作没看见。现在她已经不再是皇甫集团的员工了，三家比价单齐全，签字完整，审批链无懈可击，这份报告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但她没有关上页面。她在那个小笔记本上，用极小的字迹写下一行字：“成远vs强达，股东关联，疑似壳公司，未查实缴资本与社保缴纳记录。”这是她的习惯，纸质笔记不留电子痕迹。信息即权力，权力需要保护。
　　她继续查了下去。果然，实缴资本都是认缴制，社保缴纳记录为零——标准的空壳公司架构。
　　唐仪漾打开钱包，看着和祝梦溪的那张合影，良久，缓缓开口：“如果你在就好了。谢谢你让我辅修生物信息学。你说过，基因序列和财务报表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都是由有限的单元组成的复杂系统，都有固定的编码规则，都可以通过异常值发现隐藏的模式。”
　　她继续整理从公司带回来的小箱子。里面除了一些个人物品和笔记本之外，还有一枚银灰色的小型U盘，和她平时用的那个一样。她举在手里，清楚地知道里面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熊柏云的十二笔违规采购单完整扫描件，包括原始发票、修改后的比价单和供应商关联关系图。
　　第二份，飞马生物与皇甫集团生物医药基金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通过两层离岸公司转账，总计超过一千四百万。
　　第三份，熊柏云妻子、岳母以及他妻子远房表弟在过去一年里收到的三笔“咨询费”，总计756,900元，汇款方是飞马生物的关联公司。
　　她最喜欢看数字。数字不会说谎。这份资料她先后备份了两份，还在邮箱里存了一份修改版。
　　唐仪漾的脑海里浮现出皇甫惑今天下午说话时的表情：“要加入吗？”
　　皇甫惑只有一个条件：所有情报共享，没有秘密，双方同时知悉。
　　即便如此，真的要跟皇甫集团搞对立吗？
　　唐仪漾翻开手机记录的时候，发现错过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祁剑，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
　　内容依旧是那句话：祝梦溪的死，皇甫家脱不了干系。如果想知道更多，老地方咖啡馆。
　　唐仪漾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如果是早些时候收到这条信息，她可能会犹豫。但现在不同了——她去过晚宴，和皇甫惑散了一下午的步，很明确地收到了皇甫惑的邀请。皇甫惑也在查着什么，她们的轨道不同，但方向大体一致。
　　唐仪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回复，又停住了。祁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国内。她和祁剑之间的关系，算不上熟，只是以前恰巧在一个集团，团队聚会时见过几面，觉得他光明磊落、人如其名。可现在，她理不清其中的逻辑——不合逻辑的事，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更大的棋局。
　　唐仪漾重新输入：“你为什么让我接近皇甫惑？”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发送。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你怎么才回消息？我听说了，你从皇甫集团辞职了。怎么回事？”
　　唐仪漾打字：“去了那个晚宴，遇见了皇甫惑。她甚至曾留宿在我家。我能从她身上查到什么？你又知道多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这一次，等了十分钟。
　　“有些事不适合在手机里说。我回国了。还在老地方咖啡馆。你来了，我告诉你全部。如果你不来，也通知我一声——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查了，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唐仪漾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在墙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楼亮起灯光，像一座正在慢慢苏醒的机器。去，还是不去？如果去找祁剑获取更多信息，皇甫惑那边怎么办？
　　同一时间，皇甫惑也没有闲着。
　　她很清楚，陆辙没有去宣布虞珺失踪的消息——虞珺现在应该是安全的。自己再也没有收到虞珺的消息，说明她依然是安全的。虞珺的消失，可能是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皇甫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她先是连入了蜜糖科技的私有□□，然后通过三层跳板，利用一个皇甫集团IT部去年修补过但没有彻底修复的漏洞，渗透进了集团内部邮件系统。这个漏洞是她在两个月前通过一个白帽论坛发现的，一直没有使用，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关键时刻。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邮件系统的界面在屏幕上展开。她调出后台搜索功能，输入了一串命令。系统在十五秒内返回了五百一十三条相关邮件。她快速浏览，筛选出最关键的几封：
　　第一封，祝博士的实验数据已获取，需要确认后续处理方案。
　　第二封，按原计划。飞马那边准备好了。
　　第三封，发给一个外部邮箱：通风系统测试报告已附上，确认无误。
　　还有一封，在祝梦溪死前一天：明天的事，按计划执行。不要留痕迹。
　　皇甫惑把这些邮件全部下载到终端的加密存储区。每一次滑动、每一次点击都精准无误，理智得像外科手术。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膜里轰鸣，那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全貌时即将收网的兴奋。
　　系统提示干扰程序还剩三十秒。她退出邮件系统，清除所有访问日志，断开□□连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即使有最专业的网络安全团队来查，也只能追溯到一台位于无人岛的虚拟服务器——而那台服务器三天后就会自毁。
　　她打开蜜糖科技的“猫眼”数据库，在搜索框输入：唐仪漾。
　　系统在0.8秒内返回了第一层结果：唐仪漾，女，25岁。A大审计学本科，辅修生物信息学。皇甫集团华东分公司财务部，中级审计师。信用评分817分。名下有一套房产，是其爷爷过户的。
　　皇甫惑继续往下翻。第二层是教育经历、论文发表、社交媒体活动、网购记录。她在学术数据库里有两篇署名论文，一篇关于审计抽样算法优化，一篇关于基因表达数据的异常检测。引用量不高，但质量可靠。网购记录显示她偏好基础款衣物，格外偏爱数字产品。
　　第三层，来自皇甫集团内部的资料显示，唐仪漾的绩效评价连续多年都是“优秀”，直接上司的评价是：“工作细致，扎实稳重，但不善交际。”还有一个标注引起了皇甫惑的注意：“该员工在2023年Q4期间多次申请调阅分公司医疗采购账目，被拒绝后继续通过非正式渠道查询。建议关注。”
　　标注人：熊柏云。
　　皇甫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唐仪漾在查医疗采购——祝梦溪死后，她一直在试图找到真相，而她选择的切入点正是皇甫集团。两个女人，从不同的入口走进了同一个迷宫。
　　皇甫惑继续往下翻。第四层是一份人际关系网络图，周密地用AI生成了一个系统关联图，以唐仪漾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多条连接线：父母、大学同学、同事、邻居。其中一个节点被标红：祝梦溪。关系标注：“邻居姐姐，非血缘关系。2023年11月去世。死因：实验室安全事故。”
　　皇甫惑长舒一口气，在屏幕上将“祝梦溪”三个字圈了起来。
　　她转移目光，看向窗外。城市全景如数展开，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在唐仪漾那间四层小屋里面，她正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同一时间看着窗外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人？
　　皇甫惑拿出手机给周蜜打了一通电话，说：“唐仪漾的资料我看完了。装修还需要多久？”
　　周蜜回复：“大概三周。”
　　“趁这个时间，把关于祝梦溪的情报整理一份。”皇甫惑停顿一下，“再查一下熊柏云，看看他和皇甫少鹏之间有什么往来。”
　　“好的，惑总。”
　　“别的没什么事，你也不要连续加班了。”
　　“谢谢惑总，我这就回去。”周蜜应道。
　　皇甫惑挂断电话，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
　　她想起今天程江林带来的那个消息——虞珺失踪了。窗玻璃上模糊地映着她的脸。她想起虞珺以前说过的话：“你更瘦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过U盘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很短，很干净。
　　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唐仪漾正在做出她的选择。皇甫惑看着窗外的光河，放下手机。